第二十九章 螳螂捕蟬

佛魄珠魂 武陵樵子 第1頁,共2頁

只見人影疾閃,迅快跨入第四進院天井前,現出一丐一俗。

丐者肥頭胖耳,目似銅鈴,蒜鼻海口,鬚髮如蝟,約莫五旬上下年歲。

俗者皺紋滿面,瘦長如竹,身著紅、黃兩色相間錦鍛長衫,白髮銀鬚,雙目開闔之間精芒電閃。

他們雙雙不禁一怔,他們發現四個玄衣勁裝蒙面持劍漢子宛如泥塑木雕般一動不動守在門前,廳內卻有一位蒙面老婦人及蒙面長衫人,似對他們之來視若無睹。

一雙來人也是久經江湖,見多識廣,卻未遇過此一怪異突兀的場合,不禁相望了一眼。

眼前人影一閃,竟是廳內蒙面長衫人,一丐一俗不禁心頭暗震,忖道:「好快的身法。」

「兩位私闖民宅,該當何罪?」

肥頭胖耳老丐一張血盆大口咧了一咧,道:「老叫化既敢闖入此宅,就有恃無恐,尊駕恫嚇之詞少說為妙,老叫化是找人來的。尊駕也是江湖中人,當明白不可輕易結怨樹敵道理。」

「找什麼人?」

「本幫耆宿追星奪鬥曹泰洲。」

「嗯,曹泰洲之名頗有耳聞。」蒙面人點點頭道:「閣下何以斷定那曹泰洲曾到過舍間?」

此一模稜兩可的說法,既已承認曹泰洲確曾來過,亦不否認無有其事,不由把一丐一俗搞得滿頭霧水,兩人不約而同感覺這幢宅院與人都顯得太神秘異樣,越是如此,越兇險無此。

老丐答道:「敝幫行走江湖自有一樣獨特留下圖記之法,是以老叫化循著圖記找來尊處。」

「這個在下知道。」蒙面人道:「貴幫確有一種特殊的方法聯絡行蹤和記事,每隔三里或地形岔異時必留下一處圖記,在下先不說曹泰洲是否在此,但在下必須先向閣下問明一件事?」

俗裝老叟似已不耐,冷笑道:「老朽兩人來此尋找曹泰洲,只須答覆在與不在?尊駕何必如此嘮叨?」「叭」的一聲脆響,老叟左頰捱了一記重的,現出顯明五隻手指指印。

這一掌只打得老叟耳鳴目眩,身形踉蹌,火辣辣的奇痛。

蒙面人冷笑道:「在下如非看在你長了幾歲年紀,不願問你無禮私闖民宅之罪,尚敢出言不遜,如敢再犯,在下要你爬了出去。」

老叟乃武林中黑道巨擎無常鬼老牛炳星,幾曾受此羞辱,不禁激怒火發厲聲道:「尊駕如不還老夫一個公道,今日尊駕是死定了。」

蒙面人傲然一笑道:「未必!兩位是否能全身而退還不一定,出此狂言未免太早。」

肥胖老丐竟未瞧出蒙面人如何出手,便知遇上了難惹人物,忙道:「兩位且請息怒,倘是自己人豈非一場誤會。」向蒙面人雙拳一抱道:「尊駕須問老叫化一件事,倘有所知無不見告。」

「好!」蒙面人答道:「閣下既與曹泰洲同門,又循著圖記找來,究竟為了何事,可否見告?」

老丐聞言不禁目瞪口呆,大感為難,眼前這蒙面人來歷似謎,敵友難明,更無法斷定曹泰洲是否在此或是路經,而且曹泰洲追蹤勝太乙又是丐幫重大隱秘,怎可向外人吐露?

蒙面人見老丐為難作答,嘆息一聲道:「曹泰洲與在下既不相識,更未到過舍下。」

這話倘在片刻之前由蒙面人口中說出,老丐說什麼也不會相信,甚之恃強出手動武,但此刻心中雖不堅信卻也無可奈何。

肥胖老丐略一沉吟,抱拳一拱道:「既然如此,老叫化告辭了!」

蒙面人不答轉身邁入殿內,四個持劍蒙面漢子突身形一躍,將老丐及無常鬼老牛炳星阻住,四劍震出無數寒星,虛點二人要害重穴。

老丐面色一變,道:「四位這是何意?」

其中一人冷冷笑道:「二位不能破壞咱們老主人規矩,非請擅闖者務必留下十個腳趾!」

無常鬼老牛炳星一掌之辱業已怨毒入骨,為老丐強阻恨氣難消,見狀頓時怒火暴湧,厲喝道:「你們自找死路,怨不得老夫心黑手辣。」雙掌猛劈而出。

掌勢甫發,只覺頭目暈眩,不由身形踉蹌倒地。

肥胖老丐亦是一般,天暈地轉倒了下去。

屋面上疾如飛鳥般落下一人,正是勝太乙,抓起兩人向四蒙面漢子低聲說了幾句話,望外奔去。

這時——

四蒙面漢子亦持劍望三進廳屋魚貫走去,接著雪曼姑及一雙中年僕婦由簷下右側月洞門走出,每人端著一碗熱騰騰湯麵進入正廳,並搬去方才未經食用冷麵。

兩中年僕婦端面入得廂房而去。

正廳中間一張上嵌雲彩大理石面的圓桌,蒙面人坐著側首陪奉林夫人進食。

林夫人己撤下面覆紗巾,一面挑食素面,目露慈祥憐愛之色,低聲道:「葦兒,這一切為娘都困惑不解,方才為何叫娘蒙面?」

蒙面人正是葉一葦,聞言答道:「孩兒重託丐幫勝堂主護伺娘及蓉姐、雪姐,本甚隱密,怎奈丐幫內部涇渭難辨,良莠不齊,門下弟子眾多,號稱天下第一門派,難免形跡不慎洩漏,果然不幸被曹泰洲找到,宅外守護之人均被曹泰洲惡丐制住,孩兒不知他們尚有多少人接踵趕來,與同道長輩至友展開搜覓曹泰洲所留下的圖記將其湮滅,但百密一疏,不能完全煙滅掉……」

在葉一葦娓娓稟出詳情時,廂房內葉玉蓉、程映雪二女腹中委實飢餓,一碗三鮮面鮮香味腴,吃得津津有味。

一雙中年僕婦伺立二女身側不聲不語,冷漠如冰。

葉玉蓉向程映雪道:「娘和此人似從前甚為熟稔,為何娘守口如瓶,隻字不露?」

程映雪詫道:「你怎知道娘與此人原是舊識?」

「這有什麼不知道的嘛!」葉玉蓉厥了厥小嘴,道:「在雙燕堡時娘除了對葦弟有說有笑,神態慈祥外,即如你我也僅寥寥數語外不是研悟經文便是瞑目沉思,遠道來訪武林高人伉儷,倘德高望重,娘才會以禮相待,神色溫煦,這種神態並不多見,今日竟從孃的面色上重現,是以我猜測決不會料錯。」

程映雪點點頭道:「不錯,這蒙面人究竟是誰咧?一口京音,年歲並不大,他人來時注視著我們久久不移,兩道眼神似曾相識,卻又想不起從何處見過……」

忽發現一雙中年僕婦冷漠面上泛出一絲笑容,詫道:「兩位如能將蒙面人姓名來歷見告,愚姐妹當感激不淺。」

一箇中年僕婦道:「他乃家主人。」

這話等於白說,葉玉蓉詫道:「你們主人連個姓名都沒有麼?」

「恕小的不知。」

「真是怪事了,身為下人哪有自己家主人姓甚名誰都不知道的。」葉玉蓉心裡這麼想,可是嘴巴卻沒有說出,一賭氣把一大碗三鮮面唏哩呼嚕吃得碗底朝天。

程映雪忍不住嫣然一笑道:「看你這吃相,讓葦弟瞧見了,又要數落你不像閨閣千金。」

「我本來不像閨閣千金嘛。」葉玉蓉不禁眼前泛起乃弟葉一葦翩翩不-,俊秀挺拔豐-,暗暗嘆息道:「不知葦弟現在如何了?」

殊不知程映雪比葉玉蓉更相思神傷,朝朝暮暮,夢縈魂牽,嘴裡絕口不提罷了。

一雙僕婦收拾碗筷退出房外。

葉玉蓉、程映雪在房內枯坐委實無聊氣悶,往昔二女有說不盡的話,今日反而相對無語。

忽聞傳來林夫人語聲道:「你們可以出來了!」

二女如奉綸音,相視嫣然一笑,快步走出,只見老夫人端坐椅上,面現笑容,蒙面黑衣人已然不知何往。

葉玉蓉道:「娘,他是誰?」

老夫人道:「等我們回到雙燕堡,就明白他是誰。」

「他是本堡的人?」

「不是,也可以說是。為娘現在還搞不明白,你何必打破沙鍋問到底?」

程映雪道:「娘,我們何時可以啟程?」

「明天!」老夫人答道:「最遲明晚。」

程映雪道:「不知葦弟怎樣了?娘此次離開雙燕堡就是為了尋求葦弟解毒之藥,不料被金塔寺賊禿暗算所囚,女兒欣喜可返回雙燕堡,但無有解藥未免愧對葦弟。」

老夫人嘆息一聲道:「你們不可能見著葦兒。」

二女聞言不禁芳心猛顫,花容失色道:「娘,葦弟怎麼樣了?」她們只認為葉一葦已死,不然老夫人如何說得如此嚴重不能相見。

老夫人微微一笑道:「你們這兩個傻孩子想到哪裡去了,葦兒福緣深厚,遇武林異人相救,此刻已痊癒了十之八九,我們母女三人得以安然逃出金塔寺,也是靠葦兒輾轉相求所致。」

葉玉蓉大喜過望,道:「原來如此,怎麼娘說不可能相見?」

「葦兒不在雙燕堡,在那位武林異人清修之處,僅有莫潛隨伺知之,你父都無法知其確處,所以說不可能見到葦兒就是這個緣故。」

葉玉蓉道:「宅主蒙面人無疑與那武林異人有莫大淵源,難道未將葦弟確地告知娘麼?」

老夫人莞爾笑道:「娘方才不是說過葦兒輾轉相求的話麼?」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封緘函,接道:「這是葦兒親筆所書,娘知道你們在雙燕堡時,雪兒尚較溫婉,唯有你蓉兒像個不羈野馬,手辣心黑,博得羅剎之名,孃的話並不見得聽,獨有葦兒的話,你們兩人倒還不敢不聽,拿去看吧!」

葉玉蓉喜孜孜接過,與程映雪比肩展閱。

信函內厚厚地一疊,共有九張極品貢箋,只見筆走龍蛇,力透紙背,錦心繡口,詞藻甚工,別後思慕之情,躍然紙間,如見其人,武林情勢,剖敘甚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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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晌午時分,用膳欲罷,忽見雪曼姑走入廳內稟道:「宅主人返回求見老夫人。」

老夫人道:「就說老身有請!」

雪曼姑應了一聲:「是。」轉身走出。

須臾,只見蒙面人進入向林夫人執禮甚恭,取出一隻小巧瓷瓶傾出三粒赤紅丹藥,道:「晚輩求得三粒丹藥可解散功,服下後須九轉周天,守定心神,無論如何痛苦必須竭力忍受,方能恢復散失的武功。」

老夫人接過謝了一聲,分給葉玉蓉、程映雪回房立即服下行功氣運周天。

葉玉蓉、程映雪接過,目露感激之色望了蒙面人一眼,盈盈走入廂房而去。

功行九轉約莫兩個時辰,差不多已是日落黃昏了。

老夫人望了蒙面人一眼道:「孩子,你忍心讓兩個姐姐受那真氣衝穴之苦麼?」

葉一葦答道:「並非孩兒鐵石心腸,目前僅能助娘通開走穴,免真氣衝穴之苦,而且還有要事待辦,娘恢復功力後可助蓉姐、雪姐,何必非孩兒不可?」

老夫人知葉一葦也有難處,丹藥不立即服下,道:「葦兒,為娘要告訴你幾件事,返魂珠就在南華寺,你書室地板下藏在一隻木盒內,返魂珠必須在玉佛天眼內方能保有靈性,起死回生,靈驗如神。」

葉一葦不禁呆住,道:「真的麼?當時燕雲三梟那尊翠玉古佛,爹為何不將其留下?」

「不能留下,你爹也不知是真是偽。」老夫人道:「因玉佛天眼嵌裝毒珠,娘亦不知真偽,當時倘留下恐將為雙燕堡帶來一場大禍。」說著似憶起一事,接道:「藏珠盒內尚有一冊秘笈,但笈內外均是空白,杳無字跡,看似無用之物,然為娘昔年得此二物時,藏室秘穴曾見物主留字須佛珠笈三者合一,悟解玄奧方能重顯。」

葉一葦知當年北天山獲此珠笈必有一番極為艱辛的經歷,道:「娘不是說有幾件事要告知孩兒麼?」

老夫人略一沉吟道:「還是暫且不告訴你為是,俟你將珠笈佛三者歸一時再說也不遲,為娘十數年一直隱忍在心何故?語云匹夫無罪,懷壁其罪,無德居之反獲罪戾,彈指歲月,人生苦短,何必為此不祥之物又引起武林一片腥風血雨。」言畢,把丹藥吞吸而下。

只覺丹藥入口即化,芳香如若甘露,緩緩跌坐於地,瞑目行功。

葉一葦立在其母身前凝視守護,胸中只感波濤起伏,惶惑不解。

他厭惡江湖,雙燕堡耳濡目染,所見所聞,無不是江湖之事,是以避居南華寺,攻讀詩書六經,不求聞達,只求心境寧靜。

當然也是自幼受老夫人薰陶所致,但,究竟還是涉身江湖,為了什麼?令他大感困惑。

方才老夫人說有幾件重要大事必須給自己知道,但又時機未至,令他暗暗嘆息不已。

一頓飯光景過去,只見老夫人額角沁出汗珠,雙眉微皺,不言而知他娘在抗禦真氣衝關突穴苦痛,葉一葦忙閃身老夫人身後,右掌疾伸緊抵老夫人命門要穴。

老夫人只覺一股陽和熱流循穴源源而入,導引本身真氣通陰走穴略無阻礙,頓感舒暢無此。

約莫又是半個時辰過去,老夫人功行九轉,武功全復,睜目微笑道:「葦兒!多謝你了。」

葉一葦不禁滿懷喜悅,道:「此乃孩兒份所應為,娘說什麼多謝?孩兒要走了。」

老夫人道:「葦兒,你真不願相助你那蓉姐、雪姐早點恢復武功麼?可憐映雪為思念你,嘴裡不說暗中流淚到天明……」

葉一葦忙道:「娘!孩兒不是和您說過了麼?」

老夫人微微一笑道:「好啦!娘不說就是,幾時讓娘見見鳳郡主!」

葉一葦點點頭道:「孩兒可以走了麼?」

老夫人委實心中不捨,道:「為娘幾時可以見到你?」

葉一葦道:「孩兒就在孃的左右,有事可命雪曼姑喚孩兒就是。」辭別老夫人轉身望大廳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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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涼官道上黃土滾滾蔽空,隱隱可見兩輛華麗套車馳奔如飛,每輛套定一雙塞外龍種駿馬,車把式僅穿著一件背心,因車內均是女眷,不敢敞開著,長鞭揮空叭叭脆響,吆喝震天,額角冒汗如雨。

套車前後十數騎護送,雄糾威武,蹄聲如雷,風馳電掣,忽然前途遙處傳來一聲長嘯。

嘯聲亮亢刺耳,車隊立時勒住轡頭,紋風不動。

一片曠野,四望無際,亦無人煙居室,僅荒草萎黃,蘆荻飛白。

嘯聲寂滅,遠處現出十六條人影,來勢絕快,轉瞬即至,這十六人均身著一襲葛黃色長衫,腰間繫有一條板帶,貌像不類中土人民,目光深邃陰冷,鬚髮褐黃。

只見一五旬開外老者身形一躍,宛如飛鳥般落在一頭黑騎前。

騎上人哈哈一聲朗笑,陡地離鞍平飛而起,坐式不改,雙足甫一沾地,挺腰倏地直立,眼中逼射懾人神光道:「朋友可是妄想打劫麼?」

老者仔細望了對方一眼,只見對方肩帶一柄皮鞘鋼刀,長得一張死人面孔,煞白無神,除了雙眼外無一不像剛剛從棺材內爬起來似的,尤其是一黑衣勁裝,顯得那張臉更蒼白如紙,令人不寒而。冷冷一笑答道:「老朽等並非打劫,而是要三個人。」

黑衣勁裝漢子道:「朋友,在下不喜轉彎抹角,不如開啟窗子說亮話,請見告來歷,要的三人是誰?」老者道:「老朽所要之人就是梁丘皇之妻夷氏及長子、次子。」

「朋友錯了,在下等並非五行院門下,據在下所知,五行院主樑丘皇多年前便已妻死子亡,哪裡又冒出了妻兒?」

老者放聲大笑道:「那是梁丘皇謊言,因其二子昔年遭強敵陰手所傷,至今尚未痊癒,除非得有返魂珠無法治癒,按時發作酸筋蝕骨之苦,他們三人就在兩輛套車內,尊駕等撤開,容老朽帶走。不然,恐要埋骨於此了。」

「朋友一席怪誕之言在下可算增長了見聞,在下有兩句話希望朋友不能不聽。」

「哪兩句話?」

「第一句話就是車內的人並非梁丘皇之妻兒,第二句話,朋友尚不知冒犯我等禁忌。」

「首先老朽探聽得確確實實,決錯不了。其次老朽等不知什麼禁忌,縱然有也無不接著。」

黑衣勁裝漢子一按肩頭那柄鋼刀,忽又轉念發出一聲森寒冷笑道:「我看你們是不見棺材不流淚,不到黃河不死心,讓你們瞧瞧車內是否是你們所要的人。」手掌一揚。

車上兩個車把式立時將車窗撩開搭在車蓬上,只見車內各跨下一個氣度非凡老叟。

十六來人不禁神色一變。

黑衣勁裝漢子一聲長笑出口,厲聲道:「朋友,現在你總該相信了吧?犯我禁忌,請留下一耳一鼻。」老者哈哈大笑道:「尊駕遠不配,請走吧!老朽不願為難你等,但請把兩輛套車留下。」

寒光閃了一閃。

老者驚呼一聲,只見一耳一鼻為刀芒削落,血湧如注。

黑衣勁裝漢子出刀收刀奇快,只一瞬功夫,根本就無法瞥見他怎樣出刀的。

其他十五人一擁向前,意欲為同黨索償削耳割鼻之仇。

忽聞黑衣勁裝漢子大喝道:「站住!」-

聲如雷,炸耳欲聾。

十五人不禁懾住。

黑衣勁裝漢子冷冷一笑道:「其實我們雖非朋友,但也非敵人,錯就錯在你們既不探聽清楚在先,又無禮取鬧在後,只當在下不知汝等來歷麼?諒系西番呼延賊首麾下追風十六傑無疑。」

失去一耳一鼻老者自身旁取出金創藥止住血溢塗敷,於地拾去耳鼻拭淨粘好。

那是一種最好的金創藥,只要不再受震動與拉扯,一個對時必然結痂自動結合。

另一人走出點點頭道:「不錯,我等正是追風十六傑!」

黑衣漢子皮笑肉不笑道:「在下不為己甚,你們出關去吧!呼延番酋氣數已盡,迴天乏力,何必徒勞心機?」

那人朗聲答道:「桀犬吠堯,各為其主,我等十六人如不能達成任務有死而已,尊駕不過仗著一柄鋒利寶刀而已,倘以真實武功相拚,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有此必要麼?在下已向諸位言明,五行院與在下風馬牛毫不相干,而且車中乘坐更非梁丘皇妻兒……」黑衣勁裝漢子說著不禁恍然有悟,哦了一聲,道:「諒系諸位疑心車內尚有夾層。好,在下為了免去諸位心中之疑,請自去查明。」

那人謝了一聲,右掌一揮,率先掠望套車而去。

追風十六傑中八九人身法奇快,亦紛紛接踵撲隨那人之後。

委實不愧追風之名,身法迅疾無比,輕功已臻化境。

此刻,車把式亦遠離車轅,雙手叉腰,面泛鄙夷笑意。

不言而知,兩乘套車並無夾層可容人藏身,十人面色怏怏而退,一言不發,相率離去,人影如豆,轉眼之間已滑失在天際遠處。

黑衣勁裝漢子正是葉一葦所扮,剝下面上一層皮膜,恢復韓仲屏容貌。

勝太乙一躍向前,道:「少俠豈不知縱虎歸山,後患無窮?」

葉一葦笑道:「在下動身之前,即聞川東二位前輩傳訊有人意圖劫車,立即安排障人眼目之計,將劫車之人引來此處,在下本以為他們劫車志在家母,其實非是……」

勝太乙詫道:「少俠何以認出他們是呼延番酋麾下追風十六傑?」

葉一葦道:「聞聽家師提起鎮北侯與呼延番酋相峙形勢,雙方各有良將英傑為輔。在下猛然憶起番酋追風十六傑形貌武功與方才相見家師所說無異。」說著微微一笑道:「老英雄說得一點不錯,縱虎歸山,後患無窮。但在下聞聽那人言說追截梁丘皇妻見而來,此說並非無中生有,所以長線放遠鷂,在此十六人身上尋出梁丘皇妻兒的下落,日後未必不是制伏梁丘皇一著勝棋。」

勝太乙讚道:「少俠睿智無匹,老叫化自愧不如,但老叫化不解追風十六傑為何要梁丘皇妻兒?梁丘皇妻兒仍在人間可算是一件隱秘。」

葉一葦道:「勝老英雄謬獎,在下不勝汗顏。這就是在下縱使追風十六傑離去之故,試想想呼延番酋在重兵圍困,內缺糧草,外有敵兵之下,為何命貼身追風十六傑潛逃出來劫擄梁丘皇妻兒不去請救兵?豈可捨本逐末,不顯得太奇怪了麼?」

勝太乙道:「少俠說得不錯。」

「為此在下想到梁丘皇妻兒呼延番酋早知仍活在人世,因梁丘皇暗中久已與番酋在通聲氣,也許他妻兒被番酋作為人質,直至最近,梁丘皇知呼延番酋無法成事,因之遣人暗中相救妻兒逃出牢籠……」

勝太乙點首,甚感驚異道:「少俠猜測委實無誤。」

只聽葉一葦說下去:「呼延番酋被困,他只有最後一策利用梁丘皇妻兒解危,因梁丘皇有苗疆不解奇毒,以梁丘皇妻兒為脅,逼使梁丘皇交出追風十六傑帶回以解困厄,殊不知梁丘皇妻兒已逃出虎口循跡追來,諒梁丘皇妻兒藏身之處必不出方圓百里之內。」

勝太乙嘆一聲道:「少俠思慮周思密無人能及,難怪敝幫天地二老向不服人,卻對少俠欽佩已極。」

忽見曠野遠處三條人影如飛掠來。

正是那俏媚動人的蘋兒及黎環、烏雲飛三人。

蘋兒身形一定即牽起葉一葦,嬌笑道:「老夫人一行已入陝境,天地二老親身率領武林同道暗中護送,請公子放心。」

黎環接道:「西番追風十六傑形蹤落在距此五十里外甘家堡。」

勝太乙詫道:「甘家堡!」

「不錯!」黎環道:「十六傑在甘家堡外張記客棧內,堡門堡丁似戒備森嚴,出入之人盤查甚詳。」

「如此說來,梁丘皇妻兒必落在甘家堡內。」葉一葦說時,望了勝太乙一眼道:「勝老英雄似對甘家堡知之甚詳,可否見告?」

勝太乙道:「甘家堡主乃西北道上稱霸一方豪雄,名喚甘嵩,江湖上又稱摩天鳴,財雄家大,老叫化現在才明白甘嵩乃梁丘皇黨翼。」

葉一葦向黎環問道:「甘家堡僅一家張記客棧麼?」

黎環想了想,答道:「似有四、五家客棧。」

葉一葦道:「追風十六傑今晚必侵襲甘家堡內,我等決不容梁丘皇妻兒落在十六傑手中。」

蘋兒詫道:「公子是意欲相助甘嵩一臂之力?」

「不。」葉一葦搖首道:「甘嵩既是梁丘皇黨羽,他本人武功自不必說,亦必擁有甚多武林好手,鷸蚌相爭,我等可收漁翁之利。」

勝太乙立即轉身向隨來同道二人授以機宜。

蘋兒望了葉一葦斜睨了一眼,嬌笑道:「程姑娘似對公子用情甚深咧!」

葉一葦俊面暗中一紅,道:「蘋姐不可胡說,在下與她只是姐弟情誼,並無其他。」

蘋兒嬌笑道:「真的麼?」

葉一葦怕蘋兒再說下去,忙道:「我等速趕往甘家堡,蘋姐,走!」

右腕一帶,雙雙騰身而起如飛而去。

黎環、烏雲飛等人急隨二人之後,隱隱可聞隨風傳來蘋兒銀鈴嬌笑聲……

□□□

西北甘涼地瘠民貧,往往數百里不見人影,高原黃土,風砂特大,有時接連刮個三、四日之風,黃塵彌天蔽空,無止無休,不論什麼都沾滿厚厚一層黃土,人也從土堆裡鑽了出來一般。

甘家堡也稱四十里堡,大概是距平涼城約莫四十里而得名,堡的輻員並無四十里周長這麼廣闊。

堡外遼闊,長草蔓蔓,萎黃衰葉逐空飛舞,雪壓天低,雁唳翱翔,更顯得蕭瑟愴涼。

四五家客棧散在黃土大道兩側,彼此相距數千丈,客棧外都圈了柵欄,便過往客商騾馬貨物聚散。

客棧也做飯莊買賣,只聽得不時傳出敲勺聲響,故而形成異常熱鬧,柵欄內馬蹄揚嘶,人來人往。

葉一葦與蘋兒兩人忽現身在一家客棧外,張面四顧了一眼,只見甘家堡堡牆巍峨,牆堵上可見手握兵器勁裝漢子三三兩兩巡護,堡門下亦有堡丁守著。

蘋兒暗指對首客棧道:「喏,那就是張記客棧。」

葉一葦微微一笑道:「我們進去暫且用點酒食,等勝老英雄訊息到來再作道理如何?」

兩人一跨入店內便感覺氣氛逼人。

一間敞廳擺設了數十張白木桌兒,卻已上了七成座,除了過往路客外,發現有幾張桌上食客不約而同凝視著葉一葦與蘋兒,不但目光有異,而且瞧出個個都身懷武功。

葉一葦與蘋兒來前都經過一番巧妙的易容,並無往昔的丰神俊逸,豔光四射,不過是一雙普通少年男女,身上染滿黃塵。

店夥趨前相迎,引向一張空座相對坐下,問明所要的酒食立即走去。

稍時酒食已送上,蘋兒淺酌了一口酒,嬌笑道:「你是不是稍後還要去探望堡主?」語聲清脆送出老遠。

葉一葦哈哈朗笑道:「無須,甘家堡表面上一如往常,其實戒備森嚴,也許甘堡主已有風聲入耳,你我絕不能捕風捉影。」說著一飲而盡。

盤中餐雖屬牛、羊、雞、鴨菜類,只覺烹調甚佳,味美可口,葉一葦道:「蘋姐,想不到在此處能大快朵頤。」

蘋兒嬌笑道:「你也真饞。」

忽見一繞腮濃須魁梧大漢走來,抱拳笑道:「恕兄弟冒昧請問兩位從何處而來?方才兄弟無意聞聽兩位說話意欲能見敝堡主,因敝堡主得知風聲有人尋仇,又不知對方是誰,兩位或有耳聞,可否見告?」

這大漢似個性爽朗,一見面即交代得清清楚楚,也表明了自己身份,但忘了報出姓名。

葉一葦起身抱拳還禮,道:「朋友請坐,我等此刻尚無意求見甘堡主,至於我等來歷請瞧此物便可明白。」說時自懷中取出一柄令箭。

大漢接過用目端詳,只見令箭上有「鎮遠將軍」鐫字,不禁驚哦了聲,面色肅然,張口欲言。

葉一葦忙道:「朋友最好什麼話也別說,彼此心照不宣。」

那漢子告罪恭恭敬敬坐下。

葉一葦手指蘋兒,道:「這是內子,你我無須拘禮,朋友必有耳聞,藏番呼延罕五十萬賊兵已被鎮北侯重重圍困,指日可降,但呼延番酋猶不死心,密令能手潛出重圍不知有何意圖?將軍飭令我等追蹤,從線索查明似向貴堡而來,但又恐賊人故意施展詭計誘我等投入歧途,所以朋友方才說有人尋仇,恐是兩回事,不能混為一談。」

大漢呆得一呆道:「就是大人賢伉儷兩人來到敝堡麼?」

葉一葦笑笑道:「當然不止我們兩人,我想如果賊人是誘敵之計,一俟查明他們去向,我等立即離止。」

大漢無話可說,神色猶豫了一下,道:「恕小的冒昧請問大人,但不知大人追蹤的有多少人?是何形像姓名?敝堡如有發現,當儘快通知大人。」

葉一葦淡淡一笑道:「盛情心感,為首之人姓錢,我想他們故佈疑陣,必不會來到貴堡,除非貴堡與藏番沆瀣一氣,密謀不軌。」

大漢面色惶恐變色道:「敝堡主乃忠肝義膽之士,怎敢與夷狄狼狽為奸?」

葉一葦道:「那就好。」

大漢忙躬身一揖道:「小的告退。」

葉一葦頷首微笑道:「朋友請便!」

大漢轉身之際,忽見一玄衣勁裝帶刀中年漢子疾掠入店,趨向葉一葦身前密語良久。

葉一葦點點頭,低聲授以機宜後,那玄衣勁裝中年漢子又快步走出店外口。

那繞腮濃須大漢亦走出店外,只見玄衣勁裝中年漢子大步望對街張記客棧而去,略一思忖,望甘家堡內奔去。

甘家堡主摩天鵬甘嵩身高九尺,宛如一截鐵塔,面如重棗,虎目獅鼻,海口長鬚,威武不凡,正在議事大廳與群豪密議,忽聞傳來飛報道:「外巡總營官一雄有要事稟報!」

甘嵩宏聲道:「傳!」

須臾,那繞腮濃須大漢快步趨入議事大廳望甘嵩抱拳躬身道:「屬下官一雄參見堡主!」

甘嵩道:「罷了,堡外有無查出可疑人物?」

官一雄稟道:「稟堡主,今日確與往常不同,堡外來了數起不明來路人物,均投入客棧中,無一不身懷卓絕武功……」

「你怎知道?」

「足不揚塵,身輕如燕,精芒內蘊!」官一雄道:「但洽商買下大批皮毛藥材,又似正經買賣客商。」

甘嵩宏聲道:「明晨之前叫他們把貨備妥,銀錢交割後立即勸其離去。」

官一雄稟道:「這恐有不妥。」說時面有難色。

甘嵩目中迸射威稜,厲喝道:「為什麼?」

官一雄悚然恭身稟道:「因為尚有官府中人!」

甘嵩不禁一怔,道:「平涼府衙六扇門中之人,諒他們能有多大膽量,敢違忤老夫之命。」

「來的並非平涼府衙,而是鎮遠將軍麾下侍衛大人。」

甘嵩聞言不禁面色大變,詫道:「鎮遠將軍!」

鎮遠將軍位居邊塞元戎,系鎮北侯副帥,麾下精兵百萬,握生殺大權。此次重兵圍困番酋呼延罕賊軍六十萬,威震天下,麾下奇材異士如雲,甘嵩焉得不膽寒心驚,忙向官一雄問知詳情。

官一雄將所見所聞詳細稟出。

甘嵩聞知詳情,不由心神猛凜,目光一巡左右群豪,搖首長嘆一聲道:「此人說出番酋麾下潛入中原為首之人姓錢,無疑就是追風十六傑之首錢震南,幸虧此人尚不知追風十六傑目的,不然敝堡大禍臨頭,可惜我等只知追風十六傑之名,不知其人是何貌像穿著打扮?」

一個獐頭鼠目老者道:「依在下之見,不如將梁丘院主夫人及兒子易容改裝送出堡外藏起,以解燃眉之急。」

甘嵩搖首嘆息道:「計倒是好計,可惜太遲了,追風十六傑必還帶得有人,倘老夫猜測不差,他等必布伏堡外隱處,如送出堡外豈非自投虎口,何況鎮遠將軍麾下偵騎亦在,那不是欲蓋彌彰?恐禍不旋踵矣。」

「依堡主之見咧!」

甘嵩道:「以不變應萬變,梁丘夫人母子藏身之處異常隱秘,官一雄,傳命下去與老夫備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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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棧內葉一葦這一席異常熱鬧,又新增了烏雲飛、黎環、郝元霸、葛林及一雙面目陌生四旬上下漢子六人。

諒官一雄暗中已有交待,店主夥計格外巴結,菜餚薰調精美,滑舌留香,連百年陳汾也送上來了,壇泥啟封,芳香四溢。

店外傳來一陣奔馬蹄聲,到達門前嘎然寂滅,只聽店夥高聲傳呼道:「堡主到!」

四座肅然無聲,唯有葉一葦這一席仍自笑語連聲,推杯換盞,卻似無聞。

官一雄前導領著摩天鵬甘嵩大步走來,朝葉一葦躬身抱拳施禮道:「稟大人,甘堡主聞得大人駕臨,特來請罪。」

葉一葦迅疾離座,笑道:「不敢,公務-身,未便驚擾,甘堡主太客氣了。」

甘嵩遜謝惶愧。

其餘諸人均紛紛與甘嵩、官一雄見禮挪讓坐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