鸚鵡洲在現漢陽南化門外,四面臨水,後漢黃祖為江夏太守時,其子曾在此洲上大宴賓客,有人獻一名貴異種鸚鵡,請彌衡作了一篇「鸚鵡賦」,故此得名。
洲上景物清幽,彌衡墓亦在此,面向長江,荒土一坯,殘碣半斷,橫書「漢處士彌衡」墓,周圍松柏成林,參天深秀,其旁有梅子山,北臨月湖,山壁鐫「靈鷲飛來」四個大字,筆力遒勁,望月亭即建在梅子山頂,八角翼然,清風擾流,月夜徘徊,景色極美。
這夜,月明朗空,亭內人影翩翩,天地雙怪正與川東二矮相互謔笑,巧手翻天衛童與鐵筆震九洲田非吾低聲細語,立在衛童身旁狄雲鳳則默不一聲,含顰深鬱,二對眸子凝視著江流,神情寡歡。
川東二矮雖在戲謔,卻不時在留神狄雲鳳,六眼靈獼霍元揆忍不住笑道:「鳳姑娘,葉老弟留書七日必回,他是個誠厚君子,言行如一,今後必不讓鳳姑娘望穿秋水,如老猴兒話沒說準,罰老猴兒三年啞巴。」
狄雲鳳不禁噗哧一笑。
笑面如來邱浩東道:「說真的,葉老弟那日扮成韓仲屏模樣,居然神態逼肖,不但使裴逢堅信不疑,連鳳郡主也信以為真,舉劍就刺,倘非葉老弟閃身得快,準刺個透明窟窿。」
狄雲鳳玉靨徘紅,嗔道:「誰教你們為大不尊,隱騙晚輩得鐵桶一般!」
霍元揆呲牙一樂,道:「不是我們這幾個老不死的存心瞞著鳳姑娘,怎奈鳳姑娘對葉老弟呵護備至,不行去這,不行去那,簡直像餵奶孩子一般……」說到此處,自知失言,硬生生把還要說的話嚥了回去,不由自己的退後。
果然狄雲鳳又羞又嗔,玉腕一翻,長劍疾撤出鞘。
霍元揆哇的一聲驚叫,掉面飛奔了出去。
群雄不禁大笑。
七侍婢也忍不住吃吃低笑。
辛鐵涵忽道:「喏,那不是小友回來了麼?」
月夜之下,只見一條身影如風飄然而來,那不是葉一葦是誰?
葉一葦身形懸空,一眼瞥見狄雲鳳手握長劍,臉上猶自怒容未消,趨前微笑道:「郡主,是誰冒犯了你麼?小弟給你賠個不是。」
遠處傳來霍元揆大叫道:「是老猴兒的不是,酒後失言得罪了鳳姑娘,老弟,請看在我這大媒的份上,饒老猴兒一回死罪!」
狄雲鳳見得葉一葦平安回來已自欣喜不勝,哪有什麼氣,嬌嗔道:「都是你!」
葉一葦雖不知原委,卻知霍元揆口沒遮攔,瘋言瘋語得罪了狄雲鳳,忙微笑道:「都是小弟的不是,概由小弟領罪受責!」
只見陰司秀才於冰疾奔而來,見了狄雲鳳躬身施禮道:「屬下於冰參見門主。」
狄雲鳳道:「於堂主少禮,諒有事相告!」
於冰道:「不敢,屬下接奉兩封令諭,所以獨自趕來竭見門主。」
狄雲鳳道:「哪兩封令諭?」
「一封是狄院主,另一封是梁院主。」於冰恭謹取出,兩封密緘遞向狄雲鳳,接道:「均系五行院傳發。」
衛童笑道:「妙計得逞,梁丘皇必龜縮不出,而且再也不敢遣出殺手,倘老朽所料不差,於堂主必膺重任。」
狄雲鳳嫣然一笑,道:「晚輩料測亦是如此。」先拆閱其父狄洛手諭,略謂他與梁丘皇得知情勢險惡,六合門岌岌可危,自今以後六合門不遣出任何人手以防空虛,梁丘院主已定下合攻之計,命於堂主主事,但令狄雲鳳全力協助等語。
衛童道:「令尊定然在梁丘皇面前即席揮毫以示不疑,而且就在三才院內。」
「正是,」狄雲鳳道:「還有前輩意想不到的事。」隨命一侍婢在包袱中取出一小銅盆,去在江邊滔滿清水,持其父信箋放在盆內。
只見原有字跡漸漸隱去無跡,紙色變為粉紅,上面顯出純白字型。
霍元揆圓睜火眼金睛,詫道:「鳳姑娘,令尊居然有此巧妙法門!」
巧手翻天衛童嘆息一聲道:「原來令尊早就料出梁丘皇心存不軌,預為戒備,眼前羽翼不豐,力量薄弱,即使纂佔六合門主之位,也無法統率,更又變生肘腋,是以狼子野心不得不為之暫戢,其實他要用毒,令尊和六合門主已步丘象賢的後塵了。」
狄雲鳳不禁花容失色道:「梁丘皇也會用毒麼?」
「他用毒之能,猶勝於苗疆郗南鴻。」巧手翻天衛童點首長嘆一聲道:「此雖是老朽臆測之詞,雖不中亦不遠矣,梁丘皇既在五行院訓練了十七名殺手,但另豢養了一批身懷奇學之士,其中一人剽襲了苗疆毒龍用毒之能,但未得其解。」
辛鐵涵詫道:「這話怎麼說?」
衛童道:「要用毒先要知其解救之法,苗疆之毒何止千百,苗疆毒龍號稱毒尊,亦未知其解法,但此人並不知苗疆毒龍何者可解,又何者不可解,所以苗疆毒龍害及其身。」
辛鐵涵哦了一聲道:「這話老化子明白了,苗疆毒龍其實並未死,郗南鴻要尋的是那下毒人。」
「不錯。」衛童道:「此人不僅下了毒,而且偷了毒珠,丘象賢身罹之毒與苗疆毒龍一模一樣,此人雖習得用毒之能,卻尋求不出解藥之法,又身受梁丘皇歹毒禁制,無計可施,故有燕雲三梟赴雙燕堡之事所發生,丘象賢之毒本應在葉堡主身上,怎奈天不從人願,棋差一著,縛手縛腳。」
薛海濤道:「梁丘皇疑心返魂珠落在雙燕堡?還魂珠是否具有解毒之能?」
衛童道:「據衛某所知,返魂珠功能起死回生。」
田非吾道:「衛老料測無差,梁丘皇現已陷維谷,進退不得,且瞧瞧梁丘皇與於堂主手諭,不難知其舉動。」
狄雲鳳忙將另一封書折閱,諭命於冰去見嵩山少林善性院方丈奇行大師,求其相助剿滅常鴻年等兇邪,並責成於冰不論用何手段覓得韓仲屏下落制其死命。
衛童不禁面色微變,大詫道:「奇行大師?真想不到,不過我等預防範兩種可能。」
少林奇行大師,江湖中無人不知乃少林高僧,武功極高,群雄均駭然失色。
霍元揆道:「有哪兩種可能?」
衛童略一沉吟道:「不言而知奇行大師與梁丘皇乃一丘之貉,武林各大門派中羽附梁丘皇之人,均以奇行大師為首,第一種可能,是奇行大師驅其羽附之眾,以祛邪衛道之名,與常鴻年等展開生死之鬥。」說著笑笑搖首道:「如此一來,兩敗俱傷,恐未必如衛某之願,另外一種,奇行大師鼓動如簧之舌,說服各大門派盡出高手,羽附五院之黨羽仍潛匿各大門派重地,逐其鳩佔鵲巢策謀。」
田非吾宏聲道:「衛老說得極是,我等不可使梁丘皇得遂奸謀。」
「這是當然!」衛童面囑於冰如何行事,繼向狄雲鳳目露歉疚之色道:「郡主乃門主之尊,恕老朽越俎代庖。」
狄雲鳳道:「前輩說哪裡話來,晚輩……」
葉一葦朗笑道:「於堂主,你拿信去給韓仲屏過目後傳去嵩山,有事請示可去白水湖。」
於冰躬身道:「於某遵命!」在狄雲鳳手中接過樑丘皇密諭,轉身飛奔離去。
群雄相階亦離了鸚鵡洲。
葉一葦狄雲鳳並肩漫步,娓娓傾談。
只聽狄雲鳳道:「白水湖景物幽美已極,蘋兒唐嬤嬤及李如霜三人乃極得力的助手,雖屬初創,但經你們三人籌劃已具規模,更幸天地雙老丐幫高手之助,氣象巍然。」
葉一葦微微一笑道:「恭喜姐姐執掌門主,小弟得在門下效力實屬榮幸。」
狄雲鳳玉靨一紅,嗔道:「別嚼舌根了,我不過代你之勞,你為何一去就是七日,經過詳情可否說與我聽。」
葉一葦道:「小弟獲益良多,總算不虛此行。」娓娓道出別後經過詳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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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已過,月已西斜,半隱霏霏薄雲中。
深山幽壑參天古木中一幢孤零零的小木屋內,韓仲屏似是大病初癒,盤坐草榻喘息不停,昏燈如豆映在他的臉上似白紙般慘白無神,眼中不時泛出怨毒神光。
屋外忽傳來一聲落足狂震,喝道:「什麼人?」
「老朽於冰。」
話聲中於冰已推開木門,疾閃入內,面現歉疚之色,目光凝視著韓仲屏,嘆息出聲。
韓仲屏目泛怒光道:「這麼多天你到何處去了,害得在下無法忍受如此禁制發作的磨折?」
於冰似滿腔委屈,冷笑道:「老朽差點命喪鬼錄,少俠這點委屈算什麼?」
韓仲屏驚問其故。
於冰敘出五路殺手除查秋曹外,無不在追尋韓仲屏的下落,認為他於冰將韓仲屏藏匿不說實話,備受死亡恐嚇,尤其最後又趕來裴逢一行五人極為兇狠,所幸這幾路殺手俱遭黑袍老鬼邀來的助拳高手搏殺,裴逢也雙臂斷折。
韓仲屏面色如土道:「裴逢也來了麼?」
「不錯!」於冰答道:「最不幸的就是黑袍老鬼設下一石二鳥之計,五行院殺手之死均諉諸於少俠。」
韓仲屏大叫道:「這不可能,恩師也不會相信!」
於冰面色一沉道:「少俠直是冥頑不靈,尚稱梁丘院主恩師麼?恐怕梁丘院主已無少俠這個徒兒!」說著取出梁丘皇手諭遞與韓仲屏。
韓仲屏就在如豆燈光下一字一字誦讀,面色大變,長嘆一聲道:「恩斷義絕,誠謂至極,於堂主是否須索在下一條性命?」
於冰大笑道:「老朽要出賣少俠也不會等到此時,梁丘院主心胸狹隘,語云伴君如伴虎,與其每日膽戰心驚,不如見機而行,梁丘院主必不能成事,還是跟隨鳳郡主的好!」
韓仲屏除了讓於冰牽著鼻子走並無再好辦法,道:「於堂主要去嵩山少林面晤奇行大師麼?」
於冰道:「老朽打算天亮立即起程,為了與少俠商議不惜連夜趕來!」
韓仲屏略一沉吟,右手一伸,道:「拿來!」
於冰故作驚惶不解之色,詫道:「拿什麼?」
韓仲屏道:「鳳郡主所賜之藥。」
於冰趺足嘆息道:「少俠有所不知,鳳郡主所賜之藥被裴逢搜去,老朽不敢明言,待老朽嵩山之行趕回向鳳郡主索取就是。」
韓仲屏急道:「遠水難救近火,等你回來恐怕我已涸魚之肆了。」
於冰搖首道:「並無這麼嚴重,而且老朽目前還不知鳳郡主遷往何處?且請安心,老朽定把藥求到。」
韓仲屏大失所望,道:「在下很後悔,為何不認清自己,如今正合了一句俗話,豬八戒照鏡子,兩面不是人。」
於冰道:「少俠委實不該痴心妄想,鳳郡主如何肯下嫁少俠!」
韓仲屏道:「在下也猜不透自己的人品也不見得辱沒了鳳郡主,為何……」
話尚未了,於冰冷笑道:「少俠,鳳郡主說過同少俠的心術不正之故,眼前別提這些事,老朽天一亮即趕赴嵩山,少俠是想老朽早去早回咧,還是晚去晚回。」
韓仲屏不禁一怔,忙道:「當然是早去早回,在下形單影隻,度日如年猶自小事,這子夜時分發作之苦實難忍受。」
「好!」於冰點點頭道:「老朽不識奇行大師,對梁丘院主隱秘比少俠所知更少,此去面見奇行大師恐不能如願。」
韓仲屏陰陰一笑道:「於堂主,在下必須要清楚一件事,於堂主究竟是想聽梁丘皇之命行事,抑或站在在下一方?」
於冰目注韓仲屏笑笑道:「請問少俠,目前你有多大的實力,老朽實話實說,對梁丘院主僅是虛應故事,你我本是同命鳥,少俠應當站在老朽一方才是。」
韓仲屏正應了一句話,敗陣鳳凰不如雞,苦笑一聲道:「不錯,在下理應追隨於堂主才是,但願於堂主早去早回,奇行大師是梁丘老賊安排在少林的一個極其重要的人物,你我如不讓老賊得遂心意,那就要於堂主費一番心機才可如願。」
於冰說道:「這又是何故?」
韓仲屏道:「絕不能損傷各大門派實力,儘量以巧妙說詞說服奇行大師驅使潛伏在各大門派五行院的高手,如此使其兩敗俱傷!」
於冰面現為難之色道:「難,難,不過老朽勉力為之。」
「記住!」韓仲屏正色道:「也許奇行大師早就接獲梁丘老賊令諭,梁丘老賊生平難絕對信任一個人,或是有意相試於堂主是否對他忠心耿耿。」
於冰不禁毛骨悚然,暗道:「怎麼自己未曾想到。」忙抱拳一揖道:「多謝少俠指點。」說時略略一頓,又道:「老朽在此已準備了三月的度用,望少俠慎秘影蹤,最好不出山谷之外,要知梁丘院主搜覓追殺少俠之心無時或忘,望時加警惕。」當聲告辭出口,疾閃掠出屋外而去。
韓仲屏又再度淪入無邊孤寂落寞的歲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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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城外玉清寺出了一件驚人血案。
玉清寺遠離洛陽六十餘里外山中,洛陽近郊共有三百餘座大小禪林,玉清寺最藉藉無名,香火冷落,破敗傾倒,屋宇狹小,僅一昏聵老僧。
兩天之前突然來了十九名西域番僧,出入頻頻,昨晚十九名番僧悉數身首異處倒臥血泊中。
血腥事件發生在深山,洛陽城卻鼎沸喧騰,傳言紛紛。
大街麒麟鏢局忽來了六個不速之客造訪,正是葉一葦蘋兒及烏雲飛黎環和葛林李如霜夫妻,明裡由葛林李如霜為首,其實系葉一葦蘋兒兩人做主。
麒麟鏢局總鏢頭萬勝拐譚武親自出迎,他本與葛林夙交,宏聲大笑道:「葛老弟是什麼風把你吹到洛陽東都來的?」
葛林執禮甚恭,道:「一來順途拜謁,再也有事討教!」
譚武道:「不敢討教二字,請!」肅客迎入客廳。
葉一葦蘋兒烏雲飛黎環均略事易容,各捏造了一個姓名,與葛林夫妻知交結伴而行。
譚武昔年會身受葛林之師川東二矮救命大恩,與葛林結下很深的友誼,立命盛宴款待。
席中葛林道:「譚總鏢頭,那玉清寺內十九名西域番僧慘死刀下,是否真如傳言系貴局一名徐鏢師發現的?」
「原來葛老弟也得自傳言了。」譚武面現憂鬱之色長嘆一聲道:「不錯,系敝局徐盛祥發現,是福是禍尚屬難卜。」
葛林詫道:「這話何說?」
譚武即席細敘詳情。
原來三年前麒麟鏢局保送一趟貴重紅鏢至西域,這批紅鏢價值連城,江湖黑道宵小無不生心覬覦,一齣涼洲即連生事故,事得西域高手札圖路見不平援手才逢凶化吉,因此與札圖認識,此次玉清寺西域高手十九人之死,即系札圖為首,但一行共二十人,札圖生死存亡卻不知下落。
葛林道:「也許是他們窩裡反,札圖殺害十九同黨後竟逃之夭夭。」
「但願如此,卻未必如此簡單。」譚武搖首苦笑道:「札圖獨自約譚某出外相見,敦請譚某相助,他說中原江湖已蘊釀一股龐大禍害,不知是何門派,由一黑袍老怪為首,其實此人身後還有主使人,黑袍老怪真正來歷為惡鬼門耆宿常鴻年,此刻仍藏身雲夢沼澤中。」
葛林頷首道:「常鴻年老鬼已震驚了江夏武林!」
譚武道:「札圖說不論常鴻年是否主腦,但這一股秘密很有吞併武林,獨圖天下的野心,這本不關西域之事,無奈西域高手頻遭暗殺,顯系先中毒後被殺害。」
李如霜不禁失聲詫道:「苗疆奇毒!」
「不錯,常鴻年是與苗疆少主郗南鴻沆瀣一氣。」譚武道:「為此札圖懇請譚某出面邀約各大鏢局及中州武林相助!」
葛林道:「總鏢頭應允了麼?」
譚武雙眉一剔,道:「我輩英雄重然諾講義氣,受人點水之恩,當湧泉以報,但及於自身,尤其茲事件大,譚某人微言輕,應允先徵詢各大鏢局意願,此並非一朝一夕之功,請緩圖之,蒙札圖見允告知暫棲止在玉清寺,譚某命徐盛祥鏢頭前往送一些需用食物以盡地主之誼,不料竟發生了此事,若西域疑心是譚某所為,非但是無法自白,而且大難臨頭。」
葛林微微一笑道:「依在下看來沒有什麼大難臨頭,在下方才得自一項傳聞,殺人者乃玉面哪吒韓仲屏也,難道總鏢頭並無所悉?」
譚武大感驚愕,詫道:「譚某並無所聞,老弟從何處聽來?」
葛林道:「洛陽江湖人物無不盡知,難道總鏢頭被矇在鼓裡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