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弦月高掛天際,郊野靜謐如水,三梟一路疾奔如飛,卻不料有人在後暗輟。
天未亮,三梟便已投入衡山城外客棧內。
一路行去,由於夜行日宿,形跡慎密,雖未遇上什麼難阻,卻耳聞傳言紛歧,愈來愈盛,多半要對三人不利,不禁心驚肉跳。
途中非一日,但安然抵達韶州,三梟只覺疲累日甚一日,從衡山起即覺如此,落店後即進食沐浴,再倒在榻上呼呼大睡,一覺醒來,已是日影西斜,但感疲累尚未盡復,練武人不應如此,何況三梟武功極高,百思不得其解,略事調息行功,飽餐後立即上路。
然而,疲累之感日甚一日,在韶州客棧內三梟已覺兩腿沉重,腰痛背痠,憂心忡忡不已。
方欲就寢之際,突聞店夥數人進入鄰室,送上酒菜後鄰室數人即聚飲低聲談話。
只聽一人道:「多日來查訪,燕雲三梟形跡宛如石沉大海,音訊全無,諒系亡命天涯了,可惜翡翠玉佛竟為三梟帶走,令主極為震怒,恨三梟誤事,若然獲擒,三梟必遭慘死之禍。」
另一人冷笑道:「你太多言了,言多必失,我等已奉命趕回分舵,另有差遣,你我僅奉命行事,何必過問其他,自找煩惱。」
鄰室等人立時轉言其他,天南地北,茫無邊際。
三梟不禁暗暗心驚,知這些人之外還有其他人追覓自己三人下落,尚未正午,三梟離店趕向大羅山中。藤蘿密翳,蒼翠插雲,三梟已找到當日埋藏玉佛壁隙山洞,只覺兩腿浮軟,一陣耳鳴目眩。
驀地——
洞外深谷中隱隱傳來數聲長嘯,三梟不禁大驚失色,此時此刻已無力應敵,勞品面如土色,道:「不好,我等三人形跡已落在追蹤眼中。」
嘯聲愈來愈尖銳響亮,不言而知來人已近。
杜奎苦笑一聲道:「我等已成甕中之鱉了!」
突聞洞下喝叱聲起,金鐵交擊,嘯風破空入耳,敢情來的是同一目的而尖銳對立武林人物。
雷九雲忙道:「速挖出玉佛趁機逃走!」
杜奎黯然一笑道:「杜某兩足痠軟乏力,兩位速抱出玉佛逃去,無須顧及杜某了。」
雷九雲勞品何嘗不是心有餘而力不足,相視苦笑。
忽聞洞外傳來一聲嘆息道:「三位迄至如今尚執迷不悟,積重難返,死得未免不值!」
杜奎面色大變,高聲道:「尊駕是何來歷,敢請當面說話?」
「老朽不能進來,三位是否知道在裘觀海處當眾展視紅鏢之際,已為江華嶽發現!」
「江華嶽是何人?」
「他就是奉命來在雙燕堡與三位聯絡,哪知一步之差,竟事與願違!」
三梟聞言心神猛凜,杜奎道:「既然江華嶽發現在下三人,為何不立即出手?」
「貴門主志在追回玉佛毒珠,更三位已罹受無形奇毒,再過三日恐武功全然消失。」
三梟不禁膽寒魂飛,面無人色。
只聽長嘆一聲道:「江華嶽受命一路追蹤,在三位酒食中下微量之毒,使三位疲累之感日益加深!」
杜奎只覺心驚肉跳,知所言句句是實,忙道:「尊駕見告德重心感,但不知尊駕真正用意。」
「老朽並非志在玉佛毒珠,而是追查主兇真實來歷,如三位明白見告,老朽不但能將三位救出險境,更保證三位不死。」
杜奎道:「不瞞尊駕,在下三人也不知。」
「老朽知道,三位只須明白見告受命經過先後詳情,老朽自會循緒追查!」
燕雲三梟相視了一眼,知安然逃去已是絕望。
老朽語聲又起:「再過片刻,三位只有束手就擒了,如不置信,三位可行功運氣,真力尚可運用自如麼?但最好謹勿嘗試,否則將武功盡失,再者老朽亦不願乘人於危,三位倘成擒後,老朽仍可從這些人身上循跡查明,不過倍加艱幸罷了。」
杜奎道:「在下等應允就是!」
洞口藤蔓內搜搜搜魚貫穿入三個黑衣勁裝漢子。
只聽蒼老語聲傳來道:「速點他們‘天樞’、神藏’、‘精促’三處穴道,阻止毒性侵入內腑。」
黑衣漢出指如電,燕雲三梟應指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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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鷹鏢局局主裘觀海急得如熱鍋上螞蟻般團團亂轉,渾沒主意,鏢局上下亦憂心如焚,無精打-,坐臥不寧。
副總鏢頭三陰絕戶掌藍仲威道:「局主,真個無計可施了麼?」
裘觀海道:「藍賢弟,你我只有等,此外別無良策!」
「等什麼?」
「等待託鏢原主來到,一箱金珠珍玩價值連城,風聲已傳了開去,他們一定會到。」
藍仲威搖首苦笑道:「恕屬下直言無忌,局主如何璧還原鏢?」
裘觀海道:「賢弟委實真是聰明一世,胡塗一時,襲某忖思再三,只覺此乃極歹毒的陷井,你我已身陷其中,無法自拔。」
藍仲威詫道:「局主是說託鏢人就是盜鏢人麼?」
「不錯,裘某認定如此,或可從他們身上追回,重振金鷹鏢局威譽。」裘觀海苦笑了笑接道:「萬一並非他們所為,也好討一個寬限日期追回原鏢。」
藍仲威暗道:「也只有此法可行了。」
宅外忽傳來急如驟雨奔雷蹄聲,倏又寂然而止,只見一鏢夥急急奔入稟道:「長沙府衙朱捕頭求見!」裘觀海不禁一怔,忙道:「就說裘某出迎!快去!」霍地離座隨著鏢夥快步趨出。
長沙府衙捕頭朱彥四旬開外年歲,濃眉大眼,貌像威武,雖下得馬鞍,卻單手握著絲韁未放,目睹裘觀海快步走來,朗聲道:「裘局主,知府大人命朱某請局主同往府衙一敘!」
裘觀海神色一變,道:「裘某身犯何罪?」
朱彥哈哈大笑道:「裘局主想到哪裡去了。」隨即附耳低聲道:「那託鏢的正主見現在府衙,千萬不可輕易洩露,否則局主難免不測奇禍。」
裘觀海忙囑鏢局上下不得擅離,等候其返回,由鏢夥牽著一匹駿騎,與朱彥雙雙躍上馬去,揮鞭快馬奔往長沙,黃塵滾滾,瞬眼遠去無蹤。
雙騎馳越一條松徑後,突由林內掠出一個少女及一雙壯健少年,玄衣勁裝,肩帶兵刃。
那少女不過二九年華,蠻腰似柳,雖不甚美,卻嫵媚逗人喜愛,一雙晶澈明眸又圓又大,唇邊長著一顆粟米大小黑痣,更平添了幾分俏麗,但眼神不時逼泛殺氣。
一雙健壯少年均年在廿五六,面目陰沉,鷹揚虎視,傲氣逼泛眉宇,卻對少女神情異常敬畏。
少女目送朱彥、裘觀海兩騎身影遠去後,發出一聲冷笑道:「你們猜測裘觀海此去是否尚須返回?」「當然尚須返轉,不出一個時辰便可見到,蘋姑娘,在下獨自一人必取下裘觀海頸上人頭!」
少女面色立時罩上一層嚴霜,叱道:「烏雲飛,怪不得小姐一再囑咐,說你們二人自恃武功高強,動輒殺人,恐為本門引來是非,若敢故違,命我廢了你們一身武功,打入地牢!」
烏雲飛面色如土,道:「在下是請命蘋姑娘,怎敢妄自殺人!」
另一少年道:「蘋姑娘,是他胡亂說話,怎麼把在下黎環也拉上了!」
少女嬌笑一聲道:「你們兩個誰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烏雲飛道:「小姐遣蘋姑娘來此,難道不是取裘觀海性命麼?」
少女叱道:「誰說的,你們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定然壞事,趕緊迴轉分舵候我返回。」
黎環忙道:「我們走了,蘋姑娘不是手下沒有辦事的人了麼?望蘋姑娘收回成命。」
少女鼻中輕哼了一聲不語,似在思索一椿難解之謎,秀眉深皺。
烏雲飛忽面色微變道:「有人來了!」
三人迅疾閃入松林隱去。
但見四條身影慢步飄然走來,原來是金府少主追魂三絕劍金獨白偕同三個短裝老者,金獨白一入松林,即環顧了一眼,頷首道:「此處甚好,稍時裘觀海必經由此處,我等立即攔截,切莫被他脫逃。」
一頭髮花白老者道:「如此一來,豈非長沙金家要背上劫鏢黑鍋麼?」
金獨白道:「在下又不傷害於他,只須問明他去長沙府衙何故?在下實未料到裘觀海與朱彥有此深厚的交誼!」
「倘老朽所料不差,裘觀海極可能已知劫鏢者線索,向官府求助,但裘觀海鏢貨究竟何物?謠傳紛歧,莫衷誰是,難道真是翡翠玉佛麼?」
金獨白道:「無須胡亂猜測,稍時自可知道,裘老兒一身武功卓絕,並非易與之輩,只要攔截不可傷他!」言畢先後隱入松林而杏。
約莫一個時辰過去,隱隱傳來奔馬蹄聲,由遠漸近,亮脆入耳。
果然裘觀海一騎如飛奔來,到得臨近,忽聞林中傳來一聲大喝道:「站住!」
裘觀海聞聲知變,倏地離鞍騰起,欲穿空飛去,半空中似遇重阻,身形急沉落地。
迎面人影疾閃,現出金府少主金獨白。
裘觀海不禁勃然色變,冷笑道:「金少主,裘某與你毫無過節,令尊面前裘某也未失禮,一再無事生非為何?」
金獨白微微一笑道:「局主海涵,事非得已,在下年前方從嶺南雙燕堡回來,茲事體大,又受人之託不得不爾。」
裘觀海面色一變,厲聲道:「裘某與雙燕堡之事毫無干係,金少主豈不張冠李戴,陷人入罪。」
金獨白道:「在下並不願與局主為難,只是想問明一事,貴局所保的紅鏢究是何物?」
裘觀海道:「無可奉告,但絕非翡翠玉佛。」
金獨白道:「有何為證?」
裘觀海怒道:「敝局保鏢難道尚須向金府稟明麼?」
金獨白冷冷一笑道:「在下一再申明,必須知道貴局所保的究系何物,證實確非翡翠玉佛後,在下自當謝罪,局主既然堅持不允見告,在下也只有得罪了!」
裘觀海不禁狂笑道:「就憑你也配!」雙掌呼的劈出,勁風如潮,勢如推山撼嶽,塵沙狂湧。
金獨白疾飄開六七尺開外,反手撤出肩後長劍展開,一道匹練若飛虹貫日刺向裘觀海胸坎重穴,大喝一聲:「上!」
三個老者分三才之位在松林中一湧而出。
但,身形甫現,忽面色一變,三老者迅聚一列橫身,眼前現出一蒙面持劍少女,身後烏雲飛、黎環橫劍而立。
少女叱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三個老賊去年端午做得好事,還不納命來!」
三老不禁一呆,卻不料少女一劍橫揮而出。
劍式看來平實無奇,其實玄詭已極,三老只覺閃避不開,忙仰身倒竄,哪知劍勢竟快得出奇,腰脅一冷,張嘴發出慘嗥,三老攔腰斷成兩截,鮮血噴湧,屍橫在地!
金獨白展開劍法與裘觀海掌力猛烈拚搏,見狀不由大駭,急攻一劍迫得裘觀海挪開,趁機穿空騰起,宛如流星曳空而去。
烏雲飛、黎環二人大喝道:「哪裡走!」雙雙追出。
蒙面少女飛掠在裘觀海身前,掌心托出一物。
裘觀海一眼瞥明,神色立凜,忙躬身道:「令主有何吩咐?」
蒙面少女道:「令主有命,半年期內不準有所行動,如無必要,本門之間也不得彼此傳訊,俟風平浪靜後另有後命。」
裘觀海躬身道:「屬下遵命,但金鷹鏢局失鏢,更被嫁禍栽贓,屬下方寸已亂,失鏢又與官府中有關,屬下已具下切結,限半年期內追回。」
不待裘觀海言畢,蒙面少女即道:「本門已知,但本門無能為力,不如相求同道協助,諒燕雲三梟洩秘,已約莫猜出你真實身份,希好自為之,毋招不測之禍,你去吧!」
裘觀海面色大變,躬身道:「屬下告辭。」疾奔而去。
烏雲飛黎環疾掠而回,道:「蘋姑娘,金獨白已逃回長沙府城。」
蒙面少女叱喝道:「咱們也走,暗中監視裘觀海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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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沙金府在三湘首邑赫赫有名,-震江湖,府邸宛如京師王公巨宅,門前石獅照壁,朱漆銅環,庭宇深邃,曲欄迂迴,花木秀髮,園林如畫。
金獨白獨自一人端坐翼亭內,凝望雲天,似不勝重憂,愁眉難舒。
只見一個家院裝束老叟快步走來,步履矯捷,一望而知必身蘊上乘武功。
金獨白髮覺家院走來,即道:「金福,探聽如何?」
金福道:「稟少主,死者已就地殮葬妥事,金鷹鏢局一行現俱已返回局內。」
金獨白愕然道:「裘觀海不準備追回失鏢麼?」
「回少主的話,那失鏢確係一箱金珠古玩,價值連城,託鏢人在官面上有極大的勢力,故府衙捕頭朱彥帶裘觀海去見託鏢人具下切結,期以半年務必追回失物。」
金獨白暗道:「如此說來,裘觀海真的為人用移花接木嫁禍東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