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除了那地獄谷主以外,地獄谷就沒旁人可殺了麼?」
賀芷青說到此處,特意向鄔金鳳溜上一瞥……
千言萬語,俱在不言中——
酒怪不予理會這些,又向賀芷青問道:
「假如與賀天龍起了紛爭,你的態度又如何?」
「我幫展哥哥!」
此言一齣,鄔金鳳面露掠訝,蘭娘神呈駭震,迥然不盡相同了!
酒怪似也沒想到能得恁般果敢的答覆,奇然中,又補一句道:
「就連你的母親也不願麼?」
按說,這該是個甚雜答覆的問題了,但是,賀芷青童稚不泯,嬌憨天真地道:
「誠如老哥哥適才所言,我由衷服應展哥哥是個正直不苟,磊落光明的真君子!他既然沒有錯,我賀芷青便喜歡幫他,女兒喜歡的,母親歡喜尚且不暇,還有什麼尷尬的糾葛呢?娘,您說不是?」
妙就妙在最後這一反問,不但將蘭孃的震駭忿慨之情壓制下去,在蘭孃的冷漠神色間,反而漾出幾絲笑意來……
蘭娘啼笑皆非的,搖頭幽然一嘆道:
「孩子,娘把你寵壞了!像你恁般任性,倔強,一相情願的,無條件付出全部情感,一旦發覺有了錯誤,再回頭已是百年身,又要重蹈我的覆轍了!」
言下大有悔不當初之感!
幽幽嘆息之中始將她的情感第一次打淡漠的神色中流露出來!
灑怪偏臉朝鄔金鳳笑道:
「鳳姑娘,現在輪到你了!」
鄔金鳳螓首一仰道:
「你問吧!我早就準備好了!」
「早就準備好了?」酒怪先是一楞,隨既也就有所省悟的,呵呵一笑道:
「我準備提出問題兩則,你全然準備好了?」
「是的!」
酒怪搖頭笑道:
「我不信你當真準備好了,我這第一問,就是關於她……」
用手一指賀芷青!
叫化子奇峰一齣,坐在身前的三個老小全都詫然不已了……
鄔金鳳沒想到有此一說,張口結舌,秋波連霎,半晌沒有聲息……
蘭娘臉上一現驚容,在含笑不言中,賀芷青已是沉不住氣了,奇道:
「怎麼扯到我的頭上來了呢?」
酒怪捧起朱漆大葫蘆,一逕灌口上好幾口酒,又向鄔金鳳笑道:
「我要問你,你與賀姑娘有什麼仇?」
「沒有!」搖搖頭。
「有什麼恨?」
「也沒有!」
「這就奇怪了!……」酒怪故作茫然,雙掌一攤道:「一無仇,二無恨,同父同母的一雙姊妹,怎地互不相容,而要拼個你死我活呢?」
這個問題確乎不在鄔金鳳的意料之中,吶吶有頃,期期艾艾地道:
「這不能怨我……你問她……」
酒怪堪堪一偏臉,賀芷青早已介面道:
「為什麼問我,你倒是巧言善辯,推得乾乾淨淨……」
鄔金鳳妙目臺嗔,微啟櫻唇道:
「我不與你爭吵!我且請問你,在那羊角磧的曠野荒郊,以及昨天在這少林寺裡,我那一次不是先開口叫你‘青妹妹’?這話未必也是我巧言善辯,舌粲蓮花?」
一句反語,問得賀芷青啞口無言,粉臉微赫!酒怪點頭道:
「我這第二問,就是關於你的母親,你為什麼遠反倫常,傲慢不理不睬呢?」
「那……也要問她!」
不持蘭娘答言,酒怪道:
「不要問了!老叫化可是看得明白,我們姑不論見解與行為的差別有多麼遠?但是倫常不可偏廢!鳳姑娘你是聰明人,未必‘百善孝為先’也不理解麼?再說,既使父母間互有怨隙雜解,又豈是身為兒女者化解得了的?」
「我……錯了!……」
隨著這聲勇於認錯之言,一瞥喜色,浮上蘭孃的淡然神色之間……
這是她第二次動容!
酒侄意猶未盡地,笑謂賀芷青道:
「未必你要倔強到底,死也不願應承過錯?」
賀芷育不答反問道:
「你向鳳姐姐連發兩問,就憑般輕描淡寫的應付了事麼?」
話中爆出「鳳姐姐」這聲稱呼,顯然地,賀芷青外厲內荏,在變換花樣之中,一口將錯誤應承下來……
座中全是聰明人,誰能不自理會得?
酒怪茫然一撫前額,哂道:
「何以見得我是輕描淡寫,應付了事?」
「我覺得你這一連兩問,有心偏袒,過份草率了些!」
酒怪一眼瞥及賀芷青的嬌憨神色,恍然大悟道:
「哦,現在我明白了!你以為我故意放鬆鳳姑娘是不?錯了!你說這話,正因為你尚不明白她現在的身份,所以……」
「身份?」賀芷青愕然道:「鳳姐姐有什麼身份?」
「她,現在長久逗留在堯龍山,是逍遙老兒的幹——女兒!」
賀芷青惑然道:
「這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呢?」
眼看賀芷青滿頭霧水,酒怪搖搖頭,縱聲大笑道:
「大驚小怪?我看你才是傻到極點了哩!我且問你,逍遙老兒的心機,是老叫化口服心服了的!恁什麼他將地獄谷的一個鬼女,認作膝下的螟蛉義女?憑什麼又是使她千里迢迢趕到河南少林寺來?當然,鳳姑娘是向他有所許諾與保證了的,我與白翔老兒的心意相同,再要一番保證,不是多此一舉了麼?」
「真的!我怎沒想到?」
鄔金鳳與蘭娘也各自點點頭。
酒怪再一楊手中的白紙片兒,狀極自得地道:
「青姑娘,你沒想到的事情太多了,逍遙老兒來信說,只要你賀芷青願意,他願以同等待遇來對待你……」
「真的?」賀芷青一躍離座。
酒怪轉臉向蘭娘問道:
「大娘,你可有什麼話說?」
「唉!……」蘭娘悠悠一嘆道:「上樑不正下樑歪,你以為我能阻撓得了嗎?」
賀芷青一步來在母親面前,得寸進尺地道:「娘,乾脆到底!從今往後我不姓‘賀’索性‘白’算了!」
蘭娘木然於色,臉上卻是一無表情!
鄔金鳳反倒不過意了,走身離座,姍姍來在蘭娘身前……
口裡叫聲「娘」,一頭倒進蘭娘懷中……
香肩幾聳,居然淚隨聲下,哭得煞是傷心……
蘭娘珠淚幾旋,也終於點點滴落在鄔金鳳髮際……
賀芷青也是淚痕滿臉,但,她似是別有懷抱,用手一推鄔金鳳道:
「咦,說得好好的,又哭個什麼名堂?我倆說走就走,不要讓人當作是不受歡迎的絆腳石,好不?」
鄔金鳳微微一仰粉臉,淚光晶瑩地,秋波目注著酒怪……
「慢來!青姑娘以為說走就走,便就一無牽掛了麼?」
賀芷青猛然一怔,也一瞬不眨的望著酒怪……
酒怪用手一指蘭娘道:
「還有一事關於賀家堡,請你代勞好不?」
「什麼事?」蘭娘與賀芷青同時發出這一聲。
酒怪咧嘴一笑道:
「原本與賀天龍訂有八月十五堯龍山武功之約,現在青姑娘與展寧,既是私相授受了,何必再使他勞動奔波?入川一趟?」
賀芷青頓時領會過來,拖起蘭孃的手笑道:
「走吧!老哥哥以德報怨,願意將天羅最後三招,無條件交給賀家堡了!」
蘭娘含笑站起身來,就待向藏經閣外走去……
酒怪出口叫住二女,伸手入懷掏得幾淘,掏出兩張摺疊方方正正的白紙交給二女,道:「切不可彼此交換意見,若是一旦曳漏天機,它就一無功效驗了!」
既是酒怪說得如此慎重,二女對視一笑,當真也就揣進懷中……
蘭娘一手扶搭在賀芷青肩上,回眸咭咭一笑道:
「逍遙老鬼心機委實不凡,我這一雙如花似玉的女兒,反倒聽他使喚,被他派上用場了!這真是一樁夢想不到的怪事!」
走未三步,倏又一回頭,叫道:
「鳳兒你也來嘛,用不著恁般陌生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