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哥哥,你也被他們制住了麼?」是音中充滿怨恨,「也是四肢縛得緊緊挪不動身子嗎?」
「你以為,他們對我要飯的能夠寬厚些?」
展寧嘆自一聲道:「未必就這樣不給吃喝,讓人活活飢渴而死罷?」
酒怪笑道:「是你肚子餓了嗎?不要緊,讓我給你招呼一聲……」
話說到此,果然出聲狂喊道:「禿驢們,趕緊送些茶水飯菜來!」鋼板上面,當真有了輕微的笑聲和響動!
展寧茫然笑道:「老哥哥,你怎能這般熟悉?」
酒怪笑道:
「我身無內傷,穴道一解,早就清醒過來了!你呢?你卻多睡了一晝夜,內傷怎麼樣了?敢情沒事了麼?」
展寧沒留神酒怪的兩句問話,一候酒怪住口,急聲問道:「老哥哥,你知道?我倆困進這石室有多久了?」「兩個夜晚,加上一個白晝!」
「啊,時間有這樣長麼……」
駭然省悟中,似又想到什麼,又道:
「適才你叫‘禿驢’送茶水,難道把守在頭頂上面的,全是一些少林和尚!」
「不錯!」
「賀天龍呢?……他不在這裡?」
酒怪情知他尚不知情,自也悠悠一嘆道:
「若是老叫化的料想不差,賀夭龍率領的一行人眾,此刻已經在懷玉山至九宮山的途中了!想必他不會輕易放棄這個絕好機緣的!」
「什麼?……」
展寧必弦一顫,就持縱起身來……
他忘了緊箍在四肢的柔韌繩索,身形遽起。四肢被牽制的疼痛難禁——
莫奈何,仍然四肢八叉地又平躺在地上!
咬牙忍住痛楚、情急萬狀地道:
「他將我的一方碧玉搜得去了?」
「正是!」
「還有那幅白色羊皮圖形?」
「不錯,我看見他一併拿走了的!」
「完了!完了!完了!」
一口氣接連說出三聲完了,寧頓覺以有一把鐵錘不偏不倚錘在頭頂上……
臨頭這一擊,力道如若萬鉤,頓使這心比天高,傲氣幹雲的少年人,半晌也說不出半句話來……
石室中,復歸沉寂一片……
現在,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賀天龍不是一個普通對手,他不痴不傻,平素又以心機而自負,當他一跟見到那方碧玉,尤其是看到那幅指路的羊皮圖形……
誰也一念可知,即將發生的將是什麼!
還能夠心存「僥倖」,指望「萬一」嗎?
沒有希望了!
過度的絕望,帶動他隱藏在心底深處的許多傷感……
父親倦臥著的屍體,白娘娘滿臉血跡斑剝,殷殷囑咐的神情……
報仇、雪恨、遠景、前途,就像是一個行將幻滅的火花——
轟地一聲——
全部幻化成零零……星星……
終於,一切重歸破滅,什麼也就沒有!
展寧禁不住恁般重大的打擊,也難禁一股油然而生的傷感——
他想哭,只有「哭」,才可難導致發洩與舒暢……
不知道是什麼情感作祟,霍地,居然他又想到了早經死去的親孃!
只有想到母親,好象哭的理由才能充足些!
正因為他盡往絕望與悲傷的路上去想,所以,難禁的一縷撲鼻酸楚,轉眼就使他悲從中來而漸漸失聲……
更有抽泣之聲起伏而不絕……
酒怪半響無語,聽聲,詫然問道:
「展寧,是你哭了麼?」
悲傷的洪流此刻正方興未艾,展寧聞如未聞,不能置答,也不欲置答!
繼續在找尋他認為唯一能使息寧的哭之路!
「閉上你的臭嘴!小子!」
一聲如雷大喝,聲蕩在這寬廣丈餘的一間石室裡,歷久嗡嗡聲個不絕!……
就因為這聲斷喝來得突冗,展寧猛然一楞神,悲哀的氣氛相隨減少許多……
酒怪變換一種緩和的語氣,沉聲說道:
「男兒有淚不輕流!哭哭啼啼,不是大以孺弱而有心逃避現實麼?」
展寧哽咽中,酒怪繼續又道:
「再說,馬上就有禿驢們要來送茶送水,待這些少林和尚一旦據實傳揚開去,你展寧往後拿什麼臉面來見人?」
展寧絕望中只求發洩,幾曾想到這許多?
哽咽抑止中,失神地道:
「你說……我……還有往後?……」
「為什麼沒有?你以為小小的一個挫折,你的前途就全部葬送了嗎?」
展寧強抑哽咽,搖頭沒出聲……
酒怪悠悠一嘆道:
「我叫化子潦倒一生,胸中點黑全無,在江湖上闖蕩這多年,學得了人生的經驗卻也不少,你展寧剛正不阿,皂白分明,不愧是一塊可資琢磨的上好材料,些微一點挫折就使你灰心喪志,這樣老要飯的真是認錯人了!」
一分羞恥,加一分愧意,展寧乾脆不吭聲!
酒怪繼續又說道:
「講武功,我沒有什麼「天羅掌」與「地羅掌」的驚人造詣,講心機,我沒有白翔老兄般地胸羅永珍,也不如賀天龍的惡毒險鷙,但是,我要飯的也有一項專長,那就是‘學’,我學到一些什麼,一時片刻也對你說不完,現在我有一句話告訴你,你不必絕望而傷心,最多還有一天,我倆就要平安的脫離這間石室,信不信?」
展寧略略轉過頭來,淡漠地道:
「老哥哥,這是你有心安慰我麼?」
酒怪又補充問道:
「我再問你,我說使你明日必然脫困的話,你信不信?」
展寧既不說「信」,也不說「不信」,只是搖了搖頭……
這一搖頭,可給酒怪在黑暗中看個正著,怪聲一哦道:
「搖頭,當真也正是你不信的意思,那我再說一句更令人難以相信的話,明天夜裡,將是兩路人馬會仙霞,這關帝廟又有一場熱鬧好看,你又信不信呢?」
這一來,展寧精神一震,卻也落個霧水滿頭了!……
倏然一偏臉,急聲問道:
「老哥哥,你竟是說得恁般活龍活現的,還是真有其事呢?還是故意在造謠言?」
酒怪哈哈一笑道:
「所以嘍,窮人說話不值錢,老叫化一生不曾騙過人,全是有一句說一句,尤其對你展寧,我兒曾說過半句謊言來?……」
「兩路人馬會仙霞嶺?怎麼會有兩路人馬的?……」
展寧情知酒怪有心要賣關子,急聲又埋怨道:
「老哥哥,我是一個急性人,生平最討厭人家話到舌尖留半句,吞吞吐吐的,你爽爽氣氣說出來不好?」
酒怪不為催促所動,笑道:
「我問你,你信不信我說的這兩句話?」
展寧搖頭答道:
「事出神奇,確乎使人難以置信!」
「如果是真的,你是不是還要絕望而悲傷呢?」
展寧舒額一笑道:「縱然誠如你所言,明晚我倆能夠安然脫得困去,但,那賀天龍也許離開了九宮山,他已經獲得兩處寶藏了!」
心頭明影難除,又生一念道:
「老哥哥,可是有人曾經到這間石室來過了?」
「不錯!」
「誰?來的是誰?」
「噓!你看,賊和尚送飯來了!」
果然,當頂和鋼飯被人掀起……
火光乍現中,飄然落下兩個手提竹籃的僧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