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靈芷以無比輕功追入谷內,細心搜尋「遊方僧」。但因樹茂草深,無法找到,於是故作失望離去之狀,果然走出數步之後,立聞草叢中微傳異響。
於是立展奇奧劍招,只見寒芒閃處——慘號與血雨齊飛,重物仆地之聲隨起。
季靈芷腳尖向蹬,早已竄入草叢,卻不見對方屍體何在,駭異中撥劃細觀,只見血跡斑斕中,一隻野鵒已被當胸劃開,不由得訝然忖道:「我明明聽見人聲,何以劍芒所及,竟會是一隻野鵒?也許這又是‘洞庭七妖’那一類的邪門手法……但是對方絕對無法逃得很遠……」
心念中,屏住氣息,細聽四面的響動。
大約過了盞茶時分,又聽十數丈外「拍!拍!」兩聲,順風傳來,清晰刺耳。
季靈芷唇邊浮起一絲冷笑,馬上身形暴閃,身劍合一,如長虹經天,直向聲音來源一劍刺入。
但在劍尖的感覺上,他不必細看,已然知道是隻野鳥,原來對方利用他飛身出劍,全神注意中,以作逃走之計。
季靈芷睹狀不由遲疑一下——如果不追,對方必可用這虛虛實實,故佈疑陣的詭計逃走。
如果是追,說不定還有其他的花樣。
但以他不畏萬難的心性,當然不致中途作罷,就在這心念起伏中,上風頭又是一記脆響,不禁暗中冷笑道:「笨賊,如果潛伏不動倒還不奈何你!偏又在上風之處行動,我倒不相信你真能跑得出去。」
身形飛射中,更不拔劍,只向發劍之處一停,靜侯下文。
就這樣三起三停,已然峰迴路轉,進入了相鄰的一座山谷。
季靈芷俊目掃處,立見此谷寬廣無比,雜草茂密高過人頭。要在這一片撲逆迷離的草海中搜尋敵蹤,饒是他輕功蓋世,也不禁心頭有茫然之感。
但那亡命而逃的遊方僧,似乎真是一個笨賊,每隔相當的距離,總要發出一點異響,而且老是向上風方向遁去。
季靈芷何等聰明,像這「遊方僧」居然能用詭計騙他。
豈是愚蠢之流,顯然這些響動,必又是另一圈套。
但這是什麼樣的圈套,還需要進一步的搜查。
片刻功夫之後——他已追人谷心,就在異聲剛息身形方停之時,忽然聽見「嘶,嘶,」噓氣聲繞身而起,更見草叢亂動,猶如波翻浪湧一般。
眨眼工夫,「嘶嘶」聲越來越響,正如千萬壺滾水沸騰,其聲雖低,可是滿谷響應,使人聞之毛髮聳立。
季靈芷駭得俊面剎白,手提著「霓電劍」蹲立不動,心中忖道:「這種怪聲似乎是從無數小動物上發出來的。」
心念中,長劍突閃直向剛才發響的草中戳去。
「噗」!的一聲布包破裂聲,大蓬奇腥灰粉凌空進射,季靈芷不曾提防,又被沾了一身臭粉。
他原以為對方又在用毒,冷哂中正想用力拍掉,但這奇腥灰粉尚未消散,更見草叢中的如潮,數十條五彩勁箭,齊以看不清的速度,朝他電射而至。
「蛇。」
季靈芷駭然驚噫中,劍芒護身一旋!
只見腥血亂灑,「唧,唧」。連聲!
那些斷為兩節的異毒蛇虺,雖被利劍奇快的斬斷,但餘力不衰仍是疾射不已。
前半節白森森的毒牙,仍在口中發閃。
後半段落地之後,還在狂抖亂彈。
季靈芷噁心不已中,左掌掃出無形真力,腳下一彈,馬上躍出三丈,但腳尖落處,卻是一清——光油油、軟綿綿的毫不受力,而且那圓渾之物,忽然肌肉一緊,一條三丈有奇的巨蟒,鐵尾疾纏他的全身,血盆大口中露出數寸長的利牙,如電般逕向喉頭咬到。
季靈芷一腳踩著蛇身,不禁心頭作嘔,連足心都像觸電般一麻,就這片刻分神之際,竟被巨蟒纏住,再加上漫天遍地撲而來的蛇群,有的咬穿衣襟,有的齧入肌肉,周身竟似掛上了幹百條亂彈亂抖的綵帶!
各種毒蛇蛇涎狂注中,饒是他有百毒不侵的本能,也禁不住感到身上麻癢難當,尤其那種無數道冰冷毒涎絲絲入肉的味道,更令他周身直起雞皮疙瘩!
眨眼下——季靈芷的身形已經看不見了。
但見一座大墳似的肉堆,盡是蠕動的蛇群,大的長約五六丈,小的僅只數寸,五光十採,閃爍著各種奇異顏色,尤其那噴出的腥臭蛇涎,更像在它們鱗甲上塗上了一層油膏,更顯得映日發亮。
可是滿谷源源而來的蛇潮,竟是愈來愈多,這座蛇丘也愈堆愈大,一片蛇嘯嘶風,鱗甲磨擦聲響。
谷邊山頂上,一個灰袍禿頂人物,手持奇形短笛而立。
他仰天發出一陣獰笑道:「季小子,饒你身手不凡,頗有心計,怎逃得出本人苦心佈置的天羅地網,那包‘蛇涎散’原是引蛇之物,我正要讓你自己戳破,引禍上身,桀桀桀桀!桀桀桀桀!」
獰笑剛落,「遊方僧」又將那奇形短笛湊上唇邊,立聞一種怪異的旋律,破空傳來,那些冷血蛇群,居然擺尾搖頭,兇性大發。
笛聲愈吹愈高,旋律越來越快。
蛇群瘋狂了。
它們不僅向谷中蠕動翻滾的肉丘狂射,把它堆成了一座小山,而且自相殘殺起來,大吞小,強噬弱,構成一副使人見而心寒冷的慘象。
但——蛇山中,突傳一聲龍吟勁嘯之聲,緊接著「轟!轟!」掌風爆震,劍光呼呼嗚嗚。
只見滿空斷如裂帛飛絮般,夾腥風血雨漫空進散。
季靈芷大奮神威,從血肉堆中緩步走將起來,可是他的身軀似乎在片時中長胖了不少,顯得有些虛腫。
原來那注入體中的毒液,雖然不能攻心入腦,但卻被迫在皮上脂肪之中,在無上內力衝激下,紛紛從毛孔中發散出來,可是一下子功夫,卻不能全部蒸發掉。
因此季靈芷有點腦脹頭昏,肌肉運動不甚靈活,就如酒,醉般的難過。他俊目寒芒,順著笛聲方向一掠,已然發覺「遊方僧」正在吹笛驅蛇,不禁殺氣奪眶而出,仗劍就要趕去。
可是那滾滾而來的大小蛇群,已然是滿谷滿坑,紛人各處隱秘的洞窟中竄來,使他根本找不到落足之地。
季靈芷劍掌連揮,身軀上寒戰不已。
他雖不畏懼任何兇悍的敵人,但對這些瘋狂得忘了求生本能的冷血動物,倒真是窮於應付。
於是牙根一咬,「霓電劍」尖抖出圈圈寒花,身形未到劍鋒先及,硬將這密得沒有一寸乾淨土的地面,劃出小片容足之地,跳躍而出。
再說「遊方僧」得意中,突見對方硬生生掙出蛇山,更是駭得面無人色,心中忖道:「像這‘蛇穴’中的毒物,任何一條都可使人立僕十步之內,但他……他……他居然熬得住……幸虧是被蛇群阻住,一躍只有兩三丈遠,否則本人可能受制,可是我除了請出兩條‘蛇祖宗’之外,還有另一件埋伏……」
只見嘴角上歪扭出絲絲獰笑,鼻中深吸了一口長氣。
「嗚——哪——」
笛聲陡地化為裂帛般的哀嘶,淒厲無比……
季靈芷身有餘毒未盡,且被蛇潮擋路,不但縱躍得不夠遠,而且先要以劍清除道路,心急如火中,感覺每一步都像費了半天時間,只急得全身蒸氣亂冒。
而體溫更將「蛇涎散」的腥氣,蒸得四散傳流,所有蛇類,都順著氣味窮追不已。
他暴躁狂怒中,被對方突然變化的笛聲,引得心念一動,忖道:「這笛聲音調中殺機重重,顯見對方並無逃走的怯意,他這點功力意然見我不驚,想是另有所圖,更不能讓他輕易溜掉。」
這時,他已縱到離對方數十丈的谷底,正待發力飛身之時,突見谷壁一個黑油油的圓孔中,噴出一團腥不可聞的藍煙,迎而射來。
季靈芷想也不想翻手一掌,將這圈惡霧,震得凌空消散。
但目光掠處,只見洞中「呼!呼!」射出兩團黑影,在離洞時不過是數尺方圓的兩團肉球,可是一面飛射一面擴大,眨眼立成三丈有餘的兩片烏雲,猛對他沒頭罩臉的壓來。
「這算是什麼奇怪生物?」
季靈芷心中一聲驚叫,身形如箭直射而上——左掌運足平生功力猛劈,右劍劃出寒星萬點的劍圈,分向這兩條怪蛇攻去。
哪知兩條怪蛇似通靈性,左邊的那條竟然將三丈方圓扁平身軀一抖,發出一股奇強勁力反震下來。
右邊那條,更是凌空疾旋,帶著呼嘯氣渦,硬長兩丈。
只聽「轟」的勁風暴響中,左邊那條腹部一陣抽搐,斜飄落地,右邊的肚皮細鱗上頓現十數圈鮮紅血跡,立墜身前不遠之處。
可是季靈芷知道這兩條孽畜受傷不重,身形一側暴飛三丈,手中劍平地削出劍牆,將遍地遊滾的蛇群掃出一片乾淨土,凝眸細看究竟來的是什麼怪物。
哪知不看猶可,一看之下,不由得又冷森森豎起一身雞皮疙瘩。
原來這兩條烏黑中閃發藍光的怪蛇,全身都是指甲大小的細鱗,生得無頭無尾,無鼻無口,其形狀就像碩大無朋的圓盤,使人見之心寒肉顫。
這時,它們貼在地上不住的蠕動,由三丈圓徑縮為兩隻圓球,就在這收縮蠕動之中,全身鱗甲忽然映出無數的紅綠異光,猶如星辰發閃。
這些綠光,是由無數的眼睛中發出,至於紅光卻是數不清的口腔嗡動,每具口腔中更吐出細毛似的舌尖,愈顯得可怖至極。
季靈芷見狀駭然忖道:「傳說中有種異蛇,名叫‘蠕蟆’,身有千口千眼,無翅能飛,任何動物被它觸及,都會被那吸盤似的口腔,吞得骨肉無存,難道就是這個……」
心念中,陡聞笛聲勁嘯,兩條怪蛇隨之全身猛顫,滴溜溜滾將過來,不要看它們徑經七尺,相貌蠢然,但行動卻是快如風雨一般,眨眼即至。
季靈芷心頭一震,仍是左掌右劍,分擊兩蛇——哪知對方柔若無骨的軀體暴縮,如閃電般凹下五六尺深,剛好消解了他的招式,至於那奇強的掌風劍氣,雖兵千斤力道轟出,兩蛇均用那奇軟的身軀抓牢地面,隨風變形,就像拍在棉絮上一般不受力道。
季靈芷想不到此蛇竟能夠隨意變形避招卸力,只駭得眼神一眨。
但更駭人的是——兩蛇縮人之處,雖向下凹,但兩端軟肉暴射伸兩丈有餘,如四隻怪手向季靈芷向季靈芷身纏宋。
季靈芷的身形自比對方更快,腳尖疾點中,「霓電劍」護頂掩身,如一支勁箭衝空直拔十丈,就要折腰飛越對方。
兩條‘蠕蟆’奇蛇,見一擊不成,馬上口眼齊張反射出無數點異光,接著全身猛震,化成數十丈長,碗口粗細的肉柱,滿地亂繞,專等對方落地。
季靈芷見狀急停去勢,一雙足尖貫足內力,向最近兩條肉柱猛踢,同時長劍挽出奇大劍花向下一撩。
立聞「唧唧」兩聲悶嘶,血雨狂噴,兩蛇頓被斬去五六尺長一段,餘勢不衰,俱被彈去十多丈遠,但季靈芷一雙熟皮鞋底,也被蛇身無數吸盤粘住,隨著斷蛇飛去!
「蠕蟆雙蛇」負傷之後,軟軀急縮,如兩堆肉丘蠕蠕蠢動,似是蓄勢待發。
季靈芷凌空踢掉破履,順勢飄身落在斷蛇附近,一雙腳底只隔著綾襪,踏在遍地腥臭如泥的死蛇上,其噁心的滋味,實在難於形容,可是他俊目一掠下,只見那兩截斷蛇,各卷著一隻鞋底,不住地蠕動咬吸,片刻間將這牛皮所制之物,吸得無影無形。
季靈芷一個噁心,劍法劃出萬道光華,立將斷蛇削成了兩堆血醬!一面心中忖道:「俗語說:打蛇打七寸,這兩條異蛇不分頭尾,倒真難找,可是它必有一處致命的地方……」
心念中,陡聽呼呼蛇嘯又作,「嚅蟆雙蛇」軟體暴張如傘,一條直衝天際,一條平地鏟來,正好將縱身躍起的季靈芷兜個正著。
季靈芷被這一種上下合圍的打法,駭得冷汗橫流,右手長劍一刷,身形更向斜側猛罩,就想脫出包圍再講。
可是這「蠕蟆雙蛇」,本是山川戾氣所鍾,極通靈性,見對方有脫身退走之心,馬上肌肉狂顫,瞬然伸張成十丈大小的肉耗,上下合起,其動作快如電光石火。
只見季靈芷連人帶劍,被罩雙蛇之中,那柔韌無比的蛇體,像一個奇大的氣球,卻一時收縮不了,而且處處凸起丈大氣團,此起彼落,時現時收,正是季靈芷在蛇中發掌震擊!
在這座腥風血雨的蛇谷中,處處都是令人目眩心驚的異像,惟有一人在袖手旁觀,心中狂喜得不可名狀——那就是設下圈套的「遊方僧」,此時他短笛一收,桀桀陰笑道:「季靈芷,你在裡面拳打腳踢也活不了多久,管叫你身化膿血,毛髮不留,桀桀,哈哈哈——」
但料笑聲未完,已見「蠕蟆雙蛇」合抱的肉球頂上,血箭狂噴,「噗」地開了一個丈大的天窗,季靈芷周身腥血淋漓,仗劍飛身而起。
「遊方僧」駭得面如金紙,目瞪口呆,只能希望另一條異蛇能夠纏住季靈芷。
駭然的眼光中,遙見下面那條「蠕蟆」軟軀一蓋,將已死蛇屍,裹在中央,全身一陣翻滾搓揉,隨即猛然一抖——噴出滿天蛇甲,其餘的血肉已全部吸得點滴無存,本身軀體暴張一倍。
就在這段時間中。
季靈芷也凝立谷心,持劍冷笑。
因為他在兩蛇合抱之下,已然看出致命要害,就在蛇腹膽囊部位,除非讓這冷血怪物騰空下撲,否則不能一劍奏功!
再說這僅剩下的「蠕蟆」,消化片刻後,猛將暴長一倍的身軀如電一閃,像一片烏雲般,又朝季靈芷頂門罩下。
季靈芷凝神屏息,長劍指天,冷靜得如一尊石像,俊目寒芒直盯著異蛇腹部。
那「蠕蟆」兇性大發中,四面軟皮先行落地,將對方罩得風雨不透。
然後肚皮以萬鈞之力,向下猛壓——季靈芷在悶熱漆黑的蛇腹下,立聞那無數蛇口咋咋有聲,一股向上而行的氣流,似要將他離地吸起。
於是腕上真力疾貫劍尖,趁著「霓電劍」青紫霞光,身劍合一,逕朝蛇腹膽囊刺去。
「噗」。
「蠕蟆」怪蛇劇痛難忍,立刻就想收縮身軀,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季靈芷健腕螺旋形奇快一攪,馬上割成了丈大血窗,奇奧身形如雨後長虹,破空劃出,一路連掌帶劍,斬出一條血路,衝到谷邊。
但——吹笛引蛇的「遊方僧」不見了,而且谷邊煙霧沖霄,火光大起,夾著硝磺氣味,如飛似的竄入谷心。
季靈芷一面斬蛇開路,一面運出十二成內力,身軀淡淡光幢由小而大,一步步直向來路縱回。
只濃煙裂火霎時遍佈全谷。
燒得蛇群亂滾亂射,慘嘶震天,陣陣難聞至極的惡臭,隨風飄散。
季靈芷一劍當先,衝煙冒火而出,他雖以無上內力護身,未受傷害,但衣衫還是被火灼得七零八落,破損不堪,玉白色的皮膚也炙得猶如初生嬰兒般盡成赤色。
他放開七竅,深吸了半天清氣,只見那些成千上萬的大小蛇群,滿谷亂竄,走投無路,有些亡命的竄到谷外,全都痙攣扭曲死去。
季靈芷心中暗叫一聲:「怪哉。」
忍不住彎腰細看,只見谷邊一圈翠綠細草,形如劍刃,那些毒蛇碰上,立刻如觸電流,全身發直,而且草叢中露出半段殘碑。
大意是說:……植西竺天蜈草,圍護蛇谷……以防流毒生靈……」至於其他文字,都已不易辨認。
季靈芷一瞥之後,馬上抬起頭,俊目中殺機如潮,只望著「遊方僧」剛才所立之處。
隨著破衣一整,三五個起落已至當地,四望山色蒼蒼,蛇谷中火熱正烈,至於「遊方僧」已經跑得蹤影全無。
他劍眉一軒,心中思忖道。「這「遊方僧」是誰?」
他與我有什麼深仇血恨,居然這樣設計害我?而且會不會勾引強敵到我家中尋仇生事……」
想到這裡,不惟擔心母親的安全,而且萬一將‘黑衣聖母’的根底洩露,她老人家一怒之下,可能出手……
這太危險……!季靈芷全身悚然猛震,冷汗遍體,俊目中冷森森露出駭人威光,暗自決心道:「此人決不可留,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清出他的根底。」
心意既定,起伏不停的胸口一張,又吸入一股長氣,那充滿煙味的空氣中,卻夾著一絲異味,星眸兩眨,失聲叫道:「有線索了。」
季靈芷從空氣中嗅到雄黃氣味,頓時心神一震,原來「遊方僧」進入蛇谷佈置疑陣,就仗著這種闢蛇的藥料保護自身。
低頭看去,一線土黃色的粉跡,沿路灑向西方,想必是對方在驚慌逃遁中,弄破‘了包裹所以撒落出來,於是展開奇奧身法,沿著粉跡如電趕去。
直趕得——紅日西沉,星移斗轉,卻還不曾發現「遊方僧」的下落。
因為他路途不熟,而且不時要尋雄黃粉末的痕跡和氣味,腳程雖快,耽誤的功夫也不少,眼看來到一處荒村,依山而築,燈火通明。
季靈芷追了幾個時辰毫無結果,不禁微一遲疑,剎住去勢,深深換氣之下,又感到那種淡淡的雄黃氣味,從晚風中飄來鼻端!
他,俊目寒芒一閃,無聲的冷哂忖道:這假和尚又在弄鬼了。
就算他身藏雄黃粉末漏了出來,決不能狂奔幾個時辰,還未漏掉,必然是故意灑落讓我隨著追來。
尤其他隔一段撒一點,使我既不能一下子追上,可也不致失去線索,連我的腳程快慢,都計算得恰到好處,更可見此人極工心計,另有陰謀,越發的饒他不得。
心念中,大展輕功,遠遠地繞莊三匝,反覆細搜,果然所佈的蛛絲馬跡,就到荒村為止,證明對方潛伏在內,已無疑問。
季靈芷聽此村,雞犬無聲,靜得猶如一片鬼域,不覺唇邊笑起一絲冷笑,逕自飄身縱入村前樹林中,覓地自運內功,絲毫沒有闖關直入的意思。
他知道對方既敢如此誘敵,必有準備,惟有極端的機智才能應付。
而且「遊方僧」身份未明,至於勾引來的幫手,是善是惡更難猜測,比如‘四大金剛’就是被騙而來,如果自己專逞血氣之勇,必致誤殺無辜。
因此,他決心將敵暗我明的劣勢扭轉過來,以免中了對方一石兩鳥的惡計。
他此時內功修為已深,於是雙眸閉蓋,兩掌附膝,竟然-志凝神,進入了人我俱無的境界。
再說「遊方僧」在蛇谷邊緣,眼見「蠕蟆雙蛇」以前古毒物的威力,竟然盡喪對方之手,駭得靈魂出竅,冷汗涔涔,於是點著了預置的硝磺,燒起一把野火。
可是他又親眼看見季靈芷衝火突圍,曉是燒也燒不出什麼名堂,只好撒腿狂奔,逃命要緊了。
他生性陰詐百出,素以智謀自誇,每逢計算別人都是招裡套招,計中有計,這次要對付生平僅見的強敵更不例外,因此他雖是急得如喪家之犬,也沒有忘記一路故意留下痕跡。
正如季靈芷所想像的,他沿途的佈置,都將對方的速度估得奇準,既不讓他趕上,又不讓他脫梢,一路上不時隱身張望,眼見對方果然像游魚追餌,節節跟來,不由得駭意全消,獰笑又起。
等到逃至此村,急忙忙又撒了一把雄黃,身形沿地連飄,已如閃電般直撲入房舍裡面。
剛剛竄入廳中,已然又喜又急地啞聲叫道:「來了,來了。」
立見兩廂房內,人影如潮一擁而出。
當先一個身高八尺,毒面赤發的獰猛巨漢,粗暴喝道:「怎麼這樣慌張,到底是誰來了。」
「遊方僧」拱手長揖,喘息不已答道:「季……季靈芷。」
「來了就來了,也不必怕成這個樣子。」
可是說話之間,嗓音微變,也不由自主地顯得內心緊張,至於其他數十名三山五嶽的人物,也是面色凜然。
隨見人影亂飄,其中就有人發招煽燈,「呼呼」聲中熄了一半。
「遊方僧」正在以袖試汗,見狀低喝道:「不要熄燈。」
立聞人群中一個兇暴口音,反駁道:「還有點著燈讓人進來打的。」
‘有燈火季靈芷就會提防。」
「膽小如鼠……」
「遊方僧」氣急敗壞,忙向那八尺獰漢說道:「巨靈神,請你勸勸這‘三十六友’,大家冷靜一點,依計而行……」
這中‘巨靈神’的首腦濃眉一皺,發號施令道:「大家把燈點上,各歸原位,外面再加四個暗樁,由‘粉面無常’帶著去……」
立見人影閃動,霎地鴉雀無聲,‘巨靈神’低頭對「遊方僧」說道:好吧,咱們瞧瞧你這計策是不是靈驗,而且季靈芷究竟到了哪裡,能把你嚇成這副窩囊相。」
「就在村外。」
「巨靈神」銅鈴巨眼一翻,八尺高軀輕靈縱到牆邊探頭張望,那「遊方僧」原想覓地隱藏,一見對方粗心大意,急得縱到身後,連拍他的手肘道:「低頭,低頭……」
「半個鬼影子都沒有,緊張個屁?」
「沒有影子?」遊方僧駭然應了一聲,也手搭牆頭放眼四望,果然靜夜之中,悄無動靜,惟見一地月明如水。
「我相信季靈芷必然就在附近。」
「巨靈神」道:「這小子不會追過頭去,或者是轉回原路嗎?」
「決不可能。」
「那他在什麼地方?」
「也許就在四周搜尋。」
「難道咱們就這麼耗著?」
「一時片刻必然到來,決等不了好久,閣下少安毋躁,在下要失陪一下。」
「你在咱們‘三十六友’保護之下,還是要躲?」
「不躲不行,如果給季靈芷看到,他一定當場出手,諸位也一定會全體圍攻,預先安排的辦法完全吹了。」
「哼,我就不相信小夥子有這等厲害,你未免小看我們了,何況還有一個人質。」
「不,不,不,在下豈敢小看諸位,只是這小夥子與「喇嘛大剎」護法的‘四大金剛」打成平手,是在下親眼看見,還有下門‘七老」,邪派‘五魔’都是鐵般的幹證。」
「巨靈神」不耐地揮手道:「閣下請罷,你簡直越吹越不中聽。」
「遊方僧」無可奈何,叮囑道:「尊駕小心,我去幫忙看守那個點子。」
說畢,鬼鬼崇崇逕往後面去了,就剩下「巨靈神,一人探頭探腦地張望。
卻說這「巨靈神」身為「三十六友」之首,外功深厚,力大無窮,平日橫行江湖,仗著人多勢眾,若干武林人物都不敢沾惹。
但他生性暴烈,目中無人,對於需要耐心的事情,卻沉不住氣,可是季靈芷威名遠鎮,使他不敢輕舉妄動,只好隱身靜侯。
半個時辰過去,他已經急得意亂心煩,撓腮抓耳。
一個時辰之後,他已掌心發熱,汗出如漿,回頭一望兩廂埋伏之人,也是探頭探腦,急不可待,不禁心中暗罵道:「說什麼季靈芷來了,連他孃的人影也不見一個……真是混蛋透頂……」可是他身為首領,不便走開,只好咬得牙關出響,憋著一肚子鳥氣硬等。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巨靈神」左等右等不見敵蹤,氣得胸膛似要爆裂開來。
煩躁中。又聽一聲雞鳴,原來已是四更將盡。
他實在忍無可忍,捏著一對醋缸大的拳頭,氣吼吼直奔後廳,剛剛轉過前廳,只門後一條身影疾晃,馬上惡狠狠左拳直出,逕搗對方前胸。
來人駭得暴移八尺,險堪堪避過這一急招,驚呼道:「是我,別動手——」
「巨靈神」一看來者竟是「遊方僧」,立刻沒好看地吼道:「你也沉不住氣跑出來了?」
「在下是來看看動靜如何。」
「不必看,外面是鬼也沒有。」
「季靈芷沒出現嗎?」
「巨靈神」氣得渾身亂戰,牙縫中進出聲音道:「要是出現的話,你也沒這個膽子出來,咱們話說明白,如果你拿咱們耍著玩兒,可別怪本人對你不客氣。」
「遊方僧」雙手連搖,答道:「尊駕不可著急,我敢說季靈芷一定在外面守侯,準備乘機下手,如果我們稍有鬆懈,這小子必然會暴出冷招。」
「你不是說他年輕氣盛,必然上鉤嗎?」
「上鉤是不成問題,就是要有耐心。」
「你敢拿生命作賭注?」
「遊方僧」拍胸大言道:「當然敢,只要諸位聽我的安排。」
他這番話雖是理直氣壯,可是那一掌拍在胸口,只聽得心房「嘭」的一跳,顯然內心還是發虛!
「巨靈神」頓足嘆道:「好!你還有什麼安排,快講。」
「在下認為季靈芷已非初出道的雛兒,要不然早已撞入林來,如今他一定在外面耗著,專等我們露出破綻,雖然村內動靜或已被他發覺,但對我們的實力仍無所知,因此最好的辦法還是——」
「等。」
「不錯,只有等。」
「巨靈神」沉吟片刻,道:「就依你再等一會功夫。」
「一會子功夫太短。」
「依你要等多久?」
‘這是持久之戰,當然是越久越好。」
「本人決不能坐等三年五載,現在給你一個期限,就到午時日正當中為止,到時若無敵蹤,我們自會出外找尋,若是找到便罷。」
「如果找不到?」
‘你剛才自己說的話,難道就忘記了。」
「遊方僧」看著對方那副凶神惡煞的樣子,不禁駭怒交作,可是對方三十六人,個個武功都高過於他,在這種狀況之下,只好吞聲忍氣地答道:「那麼閣下少憩一會,在下親自把風就是,但那兩廂埋伏之人以及山窟中的朋友,還請約束一下,不要輕舉妄動。」
「巨靈神」依言吩咐眾人安心等侯。「遊方僧」為怕對方一時衝動,誤了大事,只好乍著膽子隔牆遙望,心裡又是焦急,又是害怕,那時間似乎過得極慢,又好像過得極快。
就在他緊張至極的苦等中。
紅日已自東方升起。
他圓睜雙目,趁著滿地陽光四面搜瞧,從這背山而築的荒村向下望去,一切景物都看得分外清楚。
門前二十餘丈之外,便是一片繞莊栽植的林木,大可合抱,約有三四十株之多,此外但是淺山平地,一覽無遺。
可是——沒有半點關於季靈芷的線索。
紅日自東昇起,漸近中天。
「遊方僧」遍體流汗,六神無主,這時候了倒希望時間過得慢一點,好讓季靈芷及時出現,他堅信對方在附近,可是這久還未現身,使他的忍耐功夫大為搖動。
時間也似乎在與他作對,愈要它慢,它愈是如箭悄逝。
眼見日正當中,午時已至。
立聞「巨靈神」霹靂一聲怒吼:「大家出來,跟隨本人細搜村外。」
「遊方僧」氣急敗壞地阻攔道:「這……最好留一部分人……」
「巨靈神」原本無心理他,只是萬無傾巢而出不顧後路之理,於是巨掌一揮喝道:「後面埋伏的兄弟仍留原地,其餘分兩批出村,一批跟隨本人,一批請「黑風煞」帶往別路,就此快走。」
走字聲中,二十四名獰惡武林人紛紛飄縱,每人經過「遊方僧」身旁,都向他投以陰狠鄙夷的一瞥,只盯得他心中發毛,寒戰不已。
就在這兩批人馬消失於原野邊緣之時,「遊方僧」這才從無邊懊喪中清醒過來,不由得跌足嘆道:「真是活該我倒霉,季靈芷這小子竟然硬不出現,我若不走,少時‘巨靈神’必有一番難看,走吧,又怕半路上碰上這武林煞星有些不便……」
一番思考之後,到底是‘巨靈神’比較好對付,竟自喪氣垂頭,直往後廂而去。
「遊方僧」前腳離開院牆,村前大樹之巔,奇妙身形凌空撲落,剛到簷際蜂腰一折一翻,竟無聲無息在滴水簷下。
此人身穿一襲破舊衣裳,芒鞋布襪,完全是農家人物打扮,但卻背露劍柄,顯得有些不稱。
原來季靈芷昨夜隱身樹後,已將燈熄燈明之事,完全看在眼內,他心知村內必然隱藏多人,但未明對方身份之前,不欲濫殺開戒,因此半宵靜坐之中,正好將蛇涎餘毒迫得千乾淨淨,然後四處檢視,竟然發現村民所遺衣掛,想是被逐離村時所遺下。
於是留下碎銀,取衣更換火焚的舊服,於是便以農家裝束出現。
季靈芷凝眸一望,只見兩廂寂然無人,足下一飄,輕巧至極地落在當地,然後小心翼翼往後進走去。
農村房舍,原不甚深,何況此屋一半依山而築,季靈芷細看此屋並無奇特之處,可是自己明知「遊方僧」沒有出屋,難道還能飛上天去?搜到最末一間,卻見一片草堆似有足跡可尋,不由得心神一震。
隻手輕推下,果然發現土窟入口,看樣子並非機關佈置,而是亂世荒年中村民避難之所,於是身形一側邁步入內。
不過三數步後,山窟彎向地下,看似頗為幽深廣大,壁上苔蘚斑斑,竟也是處天然洞窟。
季靈芷目內寒芒凝聚,沿坡而下,踏著撒落的稻秣,發出沙沙輕響,他停步傾聽中,又聞寂靜的洞窟深處,也發出沙沙數聲輕響。
「果然裡面有人埋伏。」
輕輕再走入十數丈深,山窟彎曲,火光閃耀,映在石壁上發出昏黃閃光,再聽那裡面的聲音卻是消失。
季靈芷暗發無聲冷哂,竟然大踏步走進去——單掌掀起門前簾幔,立見寬廣兩丈有餘的室中,兩壁下盤膝端坐著十二個相貌如同鬼魅的人物——
個個胸前不見起伏,瞪目斜向上視,就像是十二具死屍。
季靈芷駭得面色驟變,心神狂震。
「怪哉,這不是「伽藍壁」下死了數十年的‘十二煞’嗎?
他們的冰凍屍體,已在我掌下化為煙塵,怎能又在此地出現,難道人死還能復生。」
駭然中,目光如炬,直向兩旁掃掠,腳下不停仍是泰然前進。
此室的盡頭又是一重幔帳,火炬光亮透帳露出,但是並無一人露面,越顯得陰森神秘至極。
饒是季靈芷豪氣如雲,見狀也禁不住連打寒噤,腳步一慢,竟在室中停了下來。
只見他猶豫不決中,又對四周掃視一遍,然後也不轉身,只是一步步倒退回去,當背脊碰到門口帳幔之時,這才掀簾轉背!
就在這一轉背之間——他突地雙手如電。
拔劍。
出掌,猛向疾射背心的二十四道掌勁刀光中搶人。
「霓電劍」上劍芒大作,如靈蛇繞空。」
掌上勁力如山,招招不留餘地。
十二名埋伏之輩,料不到對方竟是誘敵之計,一失先機,著著被制。
只見季靈芷殺氣凌霄,在擠著十三個人的石室中,身形奇奧無倫地遊走。
劍掌到處,厲嗥頻傳。
但見狂噴亂射的血雨,一陣陣灑遍石壁。
連串的悶哼慘嘶後。地上橫七豎八倒滿一地屍體。
室中自片刻的慘鬥中,重歸寂然。
惟餘火炬光芒映壁生輝,照見滿壁血沫,點點流向地面。
季靈芷長劍一收,冷森森的目光直盯在第二道簾幔之上,左手揚處,簷幔飄飛。
立見面無人色的「遊方僧」呆立一隻大木箱後,以戰慄的聲音駭呼道:「你別過來,如果你想他活的話——」
季靈芷冷哼一聲道:「他是誰?」
「遊方僧」掀開箱蓋,只見一人蜷伏其中,不省人事,竟然是排幫幫主‘湘江王言家驥。」
季靈芷當場一怔,還來不及答話,對方已陰殘地說道:「此人與你應該不陌生吧。」
季靈芷見對方兩指指頭,正指著「湘江王」的眼眶,萬一失手的話,這位少年幫主即令不死,也會雙眼齊瞎,只得凜然叱道:「你用這種下流之極的手段,想必有所敲詐。」
「只有一個條件。」
「講。」
「你留下來與他作伴,否則——哼哼。」
「怎麼樣?」
「刮出他兩顆眼珠。」
季靈芷沉吟一下,道:「你要本人也留在這間房內嗎?」
「遊方僧」眼光與他目內寒芒相觸,內心馬上一個寒抖,他實沒有讓季靈芷同處一室的膽量,j心計一動答道:「免了。」
「啊,你膽怯了嗎?」
「本人向不硬稱好漢。」
「那我是要本人站在外面。」
「對!」
「你不怕本人就此離開?」
「諒你也不敢。」
「你這點本領,能夠隔著石牆監視本人的行動嗎?」
「我會隨時叫你,一聲不答,貴朋友立死非命,想必你也不致笨到這個程度。」
季靈芷深恨此人惡毒無比,而且料到對方這種佈置,無異叫他等侯外出的二十四人回來,結果還是以「湘江王」為要挾,使他無法反抗,至於目前對方卻因功力有限,沒有膽量向自己發招。
但他一念之間,似也另有計劃,竟然不怒而笑,問道:「閣下是誰,如果有姓有名能夠見否?」
「你別想藉故賴在這裡,快出去罷。」
季靈芷又是泰然一笑,道:「乾脆你告訴我應該站在哪裡,也好讓你聽見本人的回間。」
「遊方僧」眼珠一轉,答道:「你……你就站在洞門外面好了。」
季靈芷依言轉身,但對方忽又大聲叫道:「回來。」
季靈芷劍眉連軒,冷冷問道:「你還有什麼嚕囌?」
「把劍解下來。」
季靈芷俊面上紅潮一閃,但隨即化為一絲冷哂,立刻伸手去摸背上長劍。」
「不許碰劍柄,連鞘子一直卸下,用右手拿著拋過來。」
季靈芷解下「霓電劍」拋在「遊方僧」腳前,哂道:「你乾脆自己出手,豈不省事。」
「別想引誘本人上鉤,往外走」。
季靈芷再度轉身,一步緩行而出,似乎是在計算室中的方位距離,以及地道的坡度斜角。
片刻後,他已走到洞外,竟自在陽光照耀的地面一站,雙手抄在胸前,頗為悠閒地問道:「本人站在門口了,你能聽見我的聲音嗎?」
立聞曲折的洞內,傳出話音道:「聽得見——」
季靈芷從對方的發音位置判斷,顯見「遊方僧」還在「湘江王」身側未動,於是接著說道:「你已有了人質和我的長劍,難道不敢報上姓名和身世嗎?」
稍停片刻,便聽對方答道:「別性急,遲早你會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