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傳甲對於石小開後面的那句話多多少少的感到一些興趣,也許正說中了他內心的感觸。
走著,方傳甲「喔」了一聲,道:「你老弟為我這年過花甲之人抱什麼屈?」
石小開緊跟一步,道:「你老的俠義之風,君子之度量,這當然不在話下,叫屈的乃是你老的這一身武功,哦!就憑這身武功,像你如今這麼大年紀,少說也該是將軍侯爵這尊,高門坎大宅院,榮花富貴之時,你看你,如今落得這麼悽悽慘慘的好可憐,如果……」
方傳甲未出聲,心中正在不舒服,
半晌,石小開才低聲道:「成者為王,敗者為寇,老爺子,我這麼一逃走,清廷一定會派人抓我。」
方傳甲道:「清廷會派人抓所有逃獄的人。」
石小開道:「我打算入山修行,去找個沒人地方,養精神去。」
方傳甲道:「那是你聰明,我老人家同意。」
石小開笑了一下,道:「老爺子,你若信得過我石小開,咱們一起去修行,如何?」
方傳甲遭:「謝啦!我不打算把我這一把老骨頭埋在深山,我還有要事。」
石小開道:「人生的道路幹百條,此路不通走那條,我可以告訴你老,我的心中十分欣賞你老的武功,你的本事比我大,我當你為老爺一般侍候你,如何……唔?」
他老兄發覺方傳甲十分冷談,仲伸舌頭不再多言了。
玄正走在最後面,但他仍然聽見石小開的話,他當然聽到師祖方傳甲的冷哼聲。
便在這時候,一片森林中奔出一個人來,那人身矮小,玄正一眼就看出是個女子。
那女子正是安姐妹中的老大安梅。
安梅迎面奔來了,是的,她喘息地奔跑著,那份難以掩蓋的喜悅之情,著實叫人感動。
「爹!爹!」
安大海站住不走了,他好像剎那間快要虛脫似的。
不錯,對於這一刻的到來,使他們父女不敢相信這時事實。
那安大海本是關外有名的馬販子頭兒,塞外馬販子的實力相當大,安大海的名聲更響亮,自從安大海被囚在風火島上以後,不少馬販子就想去劫獄,卻因為掌管風火島的東方大奶奶也是個狠角色,一時間便也沉寂下來,只有安家姐妹二人每半年來這風火島上探監,當然,她們也暗中打算救出老父。
此刻。
那安梅就像個投林小鳥般地撲向安大海,父女相逢的這一刻,真是感動人。
在安梅的涕淚滂沱歡叫中,附近又見一條人影奔來,不,在那條人後面還有一個人影往這邊奔過來。
安蘭也撲上來了。
安蘭叫得更尖,聲音好像夜鳥泣叫,道:「爹!」
那安大海右臂摟緊安梅,張開左臂又緊緊地摟住撲進懷中的安蘭,他大叫:「我的寶貝女兒,這真是天賜奇蹟,太叫我高興了,哈……」
他的笑聲連連,卻忘了他身上的傷痛。
於是,後面的那條人影也到了。
丁怡心真的不敢相信,因為她的警異,而使她尚差三丈遠而愣然地站在那裡。
她沒有立刻撲向成千業,那模樣就好像她是成千業的支架似的。
緩緩的,當然也是吃力的,成千業把半垂下的頭拾得稍微高一點。
當安大海父女三人狂歡呼叫的時候,成千業曾拚力的抬了一下頭,他未發現丁怡心。
現在,他看見了,月濛濛中一開始還有些模糊,但他現睜大眼睛看了一陣,方才把手平伸出來。
於是,丁怡心一個大步奔過去:「千業!」
她拉住成千業那雙手——那雙顫抖的手,便也抓了一把血。
當丁怡心去扶他的手臂與肩頭的時候,她張口一聲尖叫:「你的肩……」
是的,那把斧頭仍然牢牢地嵌在成千業的肩胛骨上,鮮血仍然在流。
這光景任誰也知道,一旦將這斧頭拔下來,而不及時加以止血,成千業必定會流盡全身的血而亡。
成千業倒是不驚慌,他還發出一條苦兮兮的笑容……
「你傷成這樣……」
「能見到你,我……值……得……」
丁怡心發覺玄正也受了傷,她十分歉然地,道:「謝謝,阿正哥,你也傷了?」
玄正淡淡地道:「一點輕傷。」
前面,方傳甲已走到安梅身邊,道:「安姑娘,我們的馬匹呢?」
安梅試著高興的淚水,道:「就在前面林子裡。」
這兩個姐妹正高興,忽聞得安大海一聲叫:「哎唷!」
原來安蘭一手按到他的傷口處。
「爹,你傷了?」
「爹捱了一斧頭.」
他忽然吃吃笑,又道:「我可愛的寶貝女兒,你們的老爹沒吃虧,我也給那惡棍的腦盤打得碎肉紛飛,哈……」
安大海發出粗狂的笑,便又忘了傷痛。
他又摟緊兩個女兒,道:「我美麗又膽大的乖女兒,你們的老子找到了一個十分合我心意的金龜婿,你們猜一猜他是誰?」
安梅與安蘭猛一愣,她二人對望一眼不開口。
安大海開口了,他還吃吃笑,道:「呶,那個救我出地獄的小夥子,真是個不錯的大男人,人長的像人樣,武藝又是一流的,這種男人才是我心中的好女婿,我許你二人去追他。」
他的話聲大,在場的人全聽到了,玄正當然不自在,因為在這種節骨眼上,太不合時宜了。
不料,安大海又是一聲笑,道:「我的寶貝女兒,我除了要他當我的女婿以外,你們此生休想找別人,就算找到你們心中的情人,我一樣出手殺掉。」
這是什麼話?
方傳甲就心中有氣,他沉聲道:「安大海,回你的塞上趕馬去吧,我們還有天大的事情等著做,哪有心情在這兒要老婆?你省省吧!」
安大海沉聲道:「我說的話就是潑出的水,定啦!」
玄正急忙解釋道:「我還有大仇未報,敵人的力量又大,未來生死未卜怎好論這兒女之事?」
安大海「哈」地一聲,道:「那最好,我的兩個女兒足智多謀,有了她二人,你一定報得大仇,錯不了。」
玄正道:「我怎能拖累她們?安老爺子,我謝謝你的抬舉,容後再說了。」
石小開笑道:「安大海,你的女兒長得像花一樣美,還怕找不到婆家?」
安大海叱道:「你懂個屁,天下男人一大堆,想找個好樣的卻不容易,他玄正就是好樣的,我的女兒嫁定他了,哈……當我與他同囚一室的時候,我還替他可惜呢!」
石小開也笑,只不過他笑得像鴨叫,倒令安大海怔了一下,道:「你笑的不對勁,好偈不屑於……」
石小開道,「安大海,你怎麼不想一想,你有兩個女兒,玄正,只有一個人,難道你的兩個女兒都嫁他一個人?哈……」
安大海大巴掌猛一拍,滿面得意地道:「誰說不是?我就是要把我的兩個女兒嫁給他。」
他摟摟兩個面現笑意的安梅與安蘭,又道:「你二人不會反對吧?」
那安梅重重地點著頭,表現出十分滿意的樣子。
方傳甲冷冷地道:「老夫以為,他父女高興的有些瘋狂了,阿正,我們快把這姓成的小子送到天馬集,立刻南下找你的仇人去。」
玄正扶著成千業,突然那成千業伸手拉住玄正一手,他把玄正的手放在丁怡心的手背上,道:「玄……兄……是……誰……的,誰也搶……不走,她……本來……就是你……的未婚妻……我……把她……還你。」
玄正驚慌地忙抽回手,道,「這是什麼話?」
成千業淒涼地一笑,道:「我……只怕……只怕……」
方傳甲怒吼一聲,罵道:「孃的,你把自己老婆當成東西呀,說搶就搶來,要送就送人,可惡!」
丁怡心哭了。
她抽泣著在拭淚,誰也不知道她的淚水中包含了多少的痛苦與辛酸。
她是來探監的,當她遇上玄正的時候,便免不了一陣激動……
如今玄正救出她的丈夫,但成千業卻傷得如此重,任誰也知道,成千業傷得太重了,可是,成千業卻又將她推給了玄正。
將軍之女,落得如此下場,這不是她當年所能想到的,這也是她爹的勢利結果。
玄正想不到救了人會遇上這些麻煩,安大海要把兩個女兒嫁給他,成千業又將丁怡心託付,這真是一件令人無所適從的尷尬事。
方傳甲道:「阿正,別管那麼多,先回到天馬集上,再看情形了。」
安梅先奔去拉出駱駝,她姐妹真能幹,立刻將一匹駱駝上面打鋪成一個可以躺人的吊鋪,二人扶著安大海睡在上面。
姐妹二人又忽忙的取出刀傷藥,安梅替安大海敷藥,安蘭滿面笑容地走向玄正,道:「好人,我來為你把傷處敷藥,這藥是天山異草調配,好得很。」
玄正的左肩背上捱了曹大奶奶一刀,這時候還在刺痛不已!
他本想不接受安蘭的服侍,卻又怕血這樣流著實在不是味道,拒絕吧,又怕飭了別人的心。
石小開過來了,他笑對安蘭,道:「來來來,替我的傷處敷些藥。」
安蘭一笑,她拋了一些給石小開,道:「你自己敷」。
安大海火大了,他躺在那兒大聲叫:「喂,可惡的小子,我的女兒在培養他們之間的情感,你去攪和什麼勁,滾!」
石小開不以為許地哈哈大笑著。
玄正道:「安姑娘,謝謝你,且把你這藥先替這位成兄敷上吧。」
安蘭笑嘻嘻地道:「好哇,你叫我做什麼,我便一定做什麼,我很聽話呀!」
女人,女人的美不在外表上,女人的美也不是掛在嘴巴上,能令男人心醉的女人便只有溫柔。
這世上有幾個溫柔的女人不幸福?
這世上又有幾個女強人過著美滿幸福日子?
聰明的女人就一定會知道,她們的幸福是找到一個能愛他們的男人。
當然,這個愛不只在床上,這個男人也要給予女人安全感。
一個幸福的女人就是一定擁有一份安全感與滿足欲。
安蘭的表現就是女人應有的溫柔,她希望以她的溫柔來換取無窮的幸福。
安大海就發覺,能給他女兒幸福的人正是玄正這種人,就算他玄正曾幹過殺手。
一個殺手,如果他不失去人性,一樣是個可愛的人。
一個充滿正義豪俠心的殺手,江湖上很難得的。
安蘭一把把藥按在成千業的傷處,她還真捨得,只因為她也不想成千業死掉,因為她也聽到成千業要把他的妻子推給玄正,而玄正是她姐妹二人的。
成千業有著一種舒暢感,他仰面喘了一口氣。
他當然不希望死,他逃出風火島就是想活得更長久,如果他沒有受傷,他一定帶關丁怡心遠走他鄉了。
方傳甲已把馬匹拉來了。
他也找來兩根樹枝架在馬後,成千業就睡在架子上拖著走,騎在馬上的是丁怡心,她一直不開口,她看著匐在架上的成千業,面上那表情苦極了。
石小開不去天馬集,他高舉著一手,大聲道:「各位,我這就回南方了,我打定注意退出江湖,若有緣,我們還會再見面。」
安大海聞得石小開要走,總是一起逃出來的夥伴,他對石小開道:「石小開,我們同獄這多年,也算有緣,我問你,你就這麼走了?」
石小開回過頭來,道:「那要怎樣?」
安大海道:「你口袋裡有銀子嗎?」
他笑笑,又道:「你還準備去搶?」
石小開怔了一下,道:「這倒是問題。」
安大海對女兒安梅,道:「送他幾兩銀子,至少他也是同爹一起拼命出來的夥伴。」
那安梅立刻取出一錠銀子拋向石小開,道:「接住!」
石小開伸手接住那錠銀子,他哈哈大笑,道:「謝啦,安大海,希望你順利地把兩個女兒嫁給玄正,哈……」
「哈……」安大海也笑了。
方傳甲沒有笑,他也未攔石小開。
玄正嘆口氣,道:「師祖,我們去天馬集,然後去辦我們的正事。」
安大海猛古丁叱道:「什麼事情比娶我女兒還正經?」
玄正心中一緊,他實在樂不起來,因為天馬集還有個尚姑娘。
是的,天馬集士紳尚可,曾當面向玄正提過這門親,玄正也曾點過頭,且等他報了仇回來,這件事擱在玄正的心裡可沒忘記。
如今安大海這麼一吆喝,玄正的心裡就不自在。
他未回答安大海,他只看看身邊的安蘭。
那確實是個美人兒,天山兒女的開放,有著另一種美,那眼神與舉止……如果玄正自身單純,他實在經不起安家姐妹的柔情中帶著一種剛性美。
石小開已經走得沒影子了,他不往天馬集走,他走在荒野中,玄正就擔心石小開那模樣叫人看了知道他是個逃獄犯。
安蘭的藥果然不錯,玄正痛苦大減,肩背上但覺沁心的輕鬆。
他對安蘭笑笑,道:「姑娘,謝謝,這藥很好。」
安蘭一笑,道:「以後我跟在你身邊侍候你,你可高興嗎?」
玄正一怔,想不到她會如此坦誠,可是話從安蘭口中說出來,是那麼自然,讓人聽了也覺她說得很坦白豪情,絲毫不帶半點作假。
方傳甲在馬上回過頭來,他看看駱駝上的安大海,道:「安大海,你的兩個女兒這麼美,難道在你的地盤上找不到合你心意的女婿?你……」
安大海呵呵笑的滿頭灰髮抖顫,道:「老兄,你這話說對了,我們那兒都是趕馬的,年輕人一身馬糞臭,滿嘴鬍碴子比鋼針還粗,說出的話像打擂,放出的屁能崩死你,我是一個也看不中意,哈……我看中的只有玄老弟,他當定我的女婿了。」
一行往天馬集馳去,那方傳甲道:「安大海,你的心意我很明白,阿正救子你出來,你無以為報,便決心要把你女兒嫁過來,要是阿正一身的血仇尚未報,你不知道,那個惡魔頭有多厲害,他的手下殺手均是一流的,這萬一你女兒有個三長兩短怎麼辦?」
安大海吃吃笑,道:「我女兒如果命不好,那就叫他們死在一塊兒,我無怨言。」
他這一回答,就好像吃定玄正了。
那丁怡心的心中正泣血,她本想開口,但他在馬上回頭看,成千業幾乎在翻白眼。
「阿正哥,我們快快進入天馬集,千業只怕……」
丁怡心在流淚了。
斗轉星移,東邊的高原上現出魚肚白,前面,天馬集已在望,方傳甲很認真地對安大海道:「安老弟,你聽我說,婚姻之事總得兩相情願,我知道你爽快,可也得分清時勢,這麼辦,且等我們報得大仇,我當家做主,要阿正娶你女兒老婆。」
玄正想著尚家的姑娘,忙道:「師祖,不可以。」
方傳甲當然知道,他伸手製止玄正說下去,道:「別多說了,就這麼說定了。」
安大海未開口,他只是笑。
他好像心中決定了,對於方傳甲的話,他也不去分辯什麼。
就在天馬集尚家大門口,一匹駱駝三匹馬,平靜地拴在一起,玄正尚未去拍門,便見尚家的大門拉開來,尚家的客事已哈哈笑道:「聽得外面蹄聲,果然玄正少爺回來了,唔,還有這幾位……」
就在尚家管事的吆喝下,從門裡面又走出兩個夥計,他們手腳俐落,把傷者抬在前院客房中,立刻去請那位丁大夫。
尚老爺子也披著衣衫走出來了。
尚可並不關心別人,他只關心玄正,因為玄正已是他心目中未來的養女婿。
他老真激動,面上一片惶恐與緊張地問玄正,道:「玄相公,你受了傷,快進去歇著,我馬上找丁大夫來替你醫治,快……唔,傷得真不輕,流了不少血呀!」
淡淡一笑,玄正道:「若論受傷重,還輪不到我,他們二人的傷更重。」
尚可看見了,他發現一把板斧還嵌在那人的背上未拔下來。
那人當然是已半昏迷的成千業。
尚可吃驚地道:「真慘,我長到這麼大年紀,這還是頭一回看到……」
他抬頭大聲叫:「快去把丁大夫找來呀!」
他邊叫,邊又發現大門外的安家父女三人。
尚可先是吃一驚,他期期艾地道:「你……你好像……
很面善……莫非……」
安大海粗聲一笑道:「馬販子安大海就是我,天馬集這地方我常來。」
尚可聞得安大海的自我介紹,立刻前去扶,道:「這幾年有人說你已不在了,沒想到你……」
「我不容易死。」
安大海指著身邊兩個女兒,又道:「我死了她們怎麼辦?她們還沒找到婆家呀,哈……」
安大海豪氣,便也引得尚可笑了。
丁大夫走來了。
丁大夫還在扣著釦子,他的藥箱由二管事提著,兩個人半走半跑,那副急匆匆的樣子,引得幾個路人好奇地看著他二人。
就在尚宅前院客房裡,丁大夫先看看三個受傷的人,他的面色好凝重,面上還帶著幾分沮喪的樣子。
他見成千業身邊的女子在飲泣,正要伸手去握成千業背上斧頭,突然發覺成千業面色如紙,雙目黯淡無光,模樣兒十分難看。
他動了一下斧頭,那斧頭正在成千業的骨頭裡。
於是,丁大夫搖搖頭,卻又用力去拔那斧頭。
成千業全身猛一顫抖,他似乎醒轉過來了。
他伸手對丁大夫搖著,道:「不……用了。」
玄正吃驚地對丁大夫道:「快教他。」
成千業一聲苦笑,道:「玄……兄,我……知道……自己……已經不行了……」
他猛咳一陣,嘴巴里咳出一團鮮,那丁怡心忙去為他擦拭。
成千業對丁怡心苦笑,道:「怡心……我……們父子……用心……計……使……我得……到你……卻也……斷……送你的幸福……我抱……歉!」
丁怡心滿面淚痕不開口,她抬頭看看玄正,那種心中之苦,比之身上被鞭打還令她難過。
玄正就看得出來。
成千業伸手去拉玄正,玄正立刻低下身子,道:「成兄,快讓丁大夫為你醫治,丁大夫醫術高明……」
成千業慘然一笑,道:「玄兄……我的心中……有一項不為外人……道的秘密,我一心要逃……出風火島……,老實說一句……我並非是……為了怡心……」
他轉目看看丁怡心一眼,又道:「怡心的心中……並沒有我……成千業的影子……我們結合在一起的……時候,我便知道……了。」
成千業竭盡力氣吐心聲,丁大夫立刻剝下上衣,對一邊的尚可,道:「我盡力,且賭一賭他的造化,如果他的內腑未損傷,他仍然有活的希望。」
匆匆地取出一根老山人參塞入成千業的口中:「別開口了,我為你醫治。」
他看看一邊的丁怡心,又道:「少夫人,你且避一避,我要動手術了。」
丁怡心黯然地走出門,尚可找來夥計,這就弄了兩塊牛皮,準備當年護板,為成千業肩骨固定。
成千業似乎在搖頭,但當丁大夫把一塊布在成千業的鼻口抖下之後,成千業立刻昏迷了。
丁大夫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他終於還是把成千業的傷包紮起來,那已是二更天了。
丁大夫對尚可與丁怡心,道:「守在一邊,他不久就會發燒的,千萬不能喂水,等過了十二個時辰之後,他如果燒退,他就不會死了。」
丁怡心的內心十痛苦,這叫她怎麼辦?她來是要找丈夫的,可是成千業這傷……
於是,她流淚了。
玄正不知如何才能安慰丁怡心,他雖然傷得不重,但也需要休養。
玄正身邊還有安家姐妹侍候,他又能如何地去對丁怡心說些什麼,丁怡心似乎也想對玄正說什麼,只是,唉!因為她也看出玄正夠煩心的了。
玄正的煩心當然是尚家的姑娘,當然,安家姐妹也是一件惱人的事,安大海要把兩個女兒嫁給他,好像安大海說了就算數,他的兩個女兒均答應,如今再要堅持丁怡心留下來,豈非天下大亂?
三天過去了。
三天並不算長久,但玄正看來,那比三年還要長,他迫不及待要走了。
他的傷也好得差不多了,過午,他與方傳甲騎馬離開天馬集,不料安大海已站在客房外哈哈笑道;「我的兩個寶貝女兒,你們的未來丈夫要走了,你們還等什麼?」
客房內閃出兩個比花還俏的姑娘,那麼大方的對安大海一拜,那安梅還對安大海安慰地道:「過些時日,我們一同回來侍候你老人家,爹,你多保重呀!」
安大海粗聲大笑,道:「快去,快去,你們在我身邊,爹有諸多不方便,你們放心去吧。」
安梅與安蘭換成了馬,騎著駱駝不方便。
玄正發覺安家姐妹追來了,他緊皺著眉頭不開心。
他是去找關山紅報仇的,如果安家姐妹跟在身邊,豈不成了他的累贅。
方傳甲便在馬上對玄正低聲,道:「今天走不成了,我們回去。」
玄正道:「回去?師祖,我找仇人已等不及了。」
方傳甲道:「我們半夜再走。」
玄正想了一下,便點頭,道:「也只如此了。」
尚可見玄正去而復返,立刻滿面欣喜地道:「玄少俠,我就說嘛,傷還未落痴,不宜遠行,多住幾天吧!」
安家姐妹更高興,她兩個喜滋滋地又奔進安大海的客房中,只因為他父女可以多聚幾日。
就在當天夜裡,玄正與方傳甲二人便悄悄地出了天馬集。
他二人走得十分神秘,便尚家的人也不知他二人什麼時候離開的,甚至管理馬房的人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牽走了兩匹馬。
不,應該是四匹馬,因為安梅與安蘭也走了。
玄正與方傳甲二人出了天馬集便拍馬疾馳,等到太陽爬上來的時候,二人已馳出六七十里,卻發現遠處小坡一邊升起嫋嫋灰煙。
那地方就是大道邊,兩棟並排的小樹下,正有兩個人在升火烤著什麼.
方傳甲與玄正便也覺著腹中飢餓難耐。
「師祖,有人在弄吃的。」
方傳甲道:「我們帶的有,只不過忘了帶水。」
玄正道:「都是安家姐妹纏的,倒把水袋忘在客房桌上了。」
就在這時候,只見樹下閃出個身影。
那真讓玄正與方傳甲吃驚,「啊!你們才到呀,吃飯了。」
「是安梅。」玄正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方傳甲搖頭,道:「想擺脫她們,真難。」
安梅站在路中央,她的面上一片歡愉之色,那模樣就好像是個多以智慧能幹的妻子一樣。
玄正真想拍馬行過去。
他當然不會如此絕情,只因為他是玄正。
他與方傳甲二人下得馬來,便一邊走到樹下面,只見那安蘭正在火上烤著一隻野兔子,香味四溢,黃澄澄的兔子肉,實在叫人垂涎……
她見玄正走過來,立刻撕下一條兔子後腿,送到方傳甲面前,笑道:「師祖先吃,你老一吃便知味道絕佳,比下酒館還好吃。」
方傳甲接在手中一笑,道:「這是賄賂,還是拍我老人家的馬屁?」
不料,安蘭大方地道:「都有啦!」
她又撕下另外一條兔子腿肉給玄正,邊還吃吃笑道:「相公,這是你的,想要丟下我二人,門都沒有。」
玄正啃著兔子肉,他歉然地道:「二位姑娘,你們一定要聽我勸,千萬別信你們爹的話,我敢說,你爹不見你二人在身邊,他現在正後悔哪!」
安梅一笑,道:「我爹不會後悔。」
玄正道:「我瞭解令尊,他因為我救了命無以回報,便想把二位嫁我,那只是一時的衝動,不能算數的,我敢說,令尊現在看不到二位,一定十分痛苦,二位難道為了自己而拋棄你們的老父不顧嗎?」
他頓了一下,搖搖頭,故示難過的樣子,又道:「何況你們的父親傷得不輕,他正需要你們的服侍。」
他以為這話一定會打動安家二姐妹,因為他的這些話說的很實在。
不料,安梅與安蘭聞言,先是彼此對望,然後哈哈笑了起來。
她們笑得很好看,很豪放,當然也很迷人,那不止是花枝亂顫,更是搖生姿,看得玄正一瞪眼。
「怎麼,我說得不對?」玄正雙眉一緊。
安梅止住笑,對玄正道:「實對你說吧,我那老爹永遠不會寂寞的,塞上兩處地方等他呢!」
玄正道:‘你是說……」
安蘭抿嘴一笑,道:「我爹早有相好的女人,她們每天等著我爹上門,馬販子安大海不是等閒之輩,你放心,我那老爹早就離開天馬集回塞北去了,你想想,有我們跟在他老身邊,那多不方便呀!」
她這話倒也坦白,安大海去找他的老相好敘敘舊情,兩個女兒自然不好跟在身邊了。
方傳甲乾乾一笑,他老人家也乾著急。
那安梅善解人意地笑笑,道:「我們跟著相公絕不會累你分神,你放心,我們只是與相公在一起。」
玄正苦兮兮地嘆口氣,道:「我慘了。」
方傳甲忽然一聲哈哈笑,道:「有了。」
玄正知道師祖一定想出妙法子了,便立刻問道:「師祖,你有什麼?」
方傳甲道:「咱們這是去找仇人搏殺,哪有帶著女伴一起的,倒不發我們花銀子,找個山青水秀的地方,先把她姐妹二人安頓下來,她們有了安身之處,我們便也安心去找仇家了。」
玄正撫掌一笑,道,「師祖這主意果然不錯,且找個安靜地方再說。」
安梅道:「主意倒是不錯,但不知相公會不會藉機拋下我二人不管了?」
玄正神色一本正經地道:「我怎麼會不管?放心吧,只等我找到仇人以後,順利地報了大仇,便立刻回來與你們相會。」
安蘭看看姐姐安梅,她不相信的問道:「我們相信他的話嗎?」
安梅道:「這世上除了老爹以外,我們最相信的也只有他了。」
安梅的話令玄正心中一震,因為他實在不願意去欺騙這麼坦誠又善良的女子。
安蘭在點頭了。
她還露出一雙迷惘的眸子,道:「不錯,這世上除了老爹之外,便只有相信相公的話,他不會忍心拋棄我們的,這一輩子他也拋棄不下我們。」
她的話很堅決,也十分真摯,雖然她們尚未同玄正拜這花堂結過婚,但安大海的一句話就夠了。
方傳甲吃飯了。
他老人家拭過油膩的嘴巴站起來,笑笑,道:「你們兩個放寬心,阿正的大仇了結以後,我一定帶他回來找你們,你二人放心吧。」
安梅拉著玄正的一隻手,道:「相公,你要怎樣安排我二人呀!」
她那一副天真模樣,看得玄正好生不忍,但也無可奈何。
這世上太多無奈,每個人也都有著無奈,而所有的無奈也都是人所造成的。
玄正重重地點著頭,他帶著掩不住的無奈,道:「你們喜歡安靜,還是喜歡熱鬧?」
安梅一笑,閃閃的貝齒露一半,道:「相公真體貼,倒為我二人著想了,也好,我們喜歡安靜,你說什麼地方靜?」
玄正道:「大山裡住下來最安靜,我們只有一入關,就在沿途為你二人找地方住下來。」
安梅道:「我們接受相公按排,你怎麼說,我們均接受,千萬別煩心。」
她的話相當溫柔,使方傳甲也大為感動,難得安大海還有這麼一雙善解人意的好女兒。
方傳甲很會找地方,他找到峽谷關東面的仙岩石,那地方可清靜,除了鳥聲與潺潺水聲外,便只有風吹竹葉響,天空傳雁聲了。
安家姐妹來到仙岩石,也覺著是個好靜的好靜的世外桃園,只可惜玄正不能留下來陪她們。
沿著仙岩石西邊,搭蓋著兩間紅瓦小屋,這地方還是方傳甲一位多年老友養病地方,如今老友故去,此地塵封已久,還得安家姐妹好生收拾一番了。
玄正與方傳甲離開仙岩石的時候,還吃了一頓豐盛大餐,當然是安梅親自動手做的,她姐妹力求表現,為的是要抓牢玄正——為了抓牢他的心,便先抓牢他的胃。
她們不但要抓牢玄正的人,連帶的還要拍方傳甲馬屁。
現在,玄正與方傳甲騎馬走了。
玄正對方傳甲說過,在關山紅的幾名大殺手中,與關山紅最近乎的,要算「快刀」包不凡這個人。
關山紅手下最厲害的殺手中,除了包不凡,便是「血箭」
週上天,「酒邪」水成金,「小於」石玉,在過去一段日子裡,「一條龍」玄正也是關山紅手下一員殺手。
現在,玄正與方傳甲並騎來到陽關鎮。
陽關鎮是去快活壩的必經之地,也是快活壩的外圍,這對玄正而言,最是熟悉不過,因為他也是關山紅手下的大殺手。
玄正也知道「快刀」包不凡住在阻關鎮。
包不凡的住宅很大,只不過包不凡開的是煙館。
這時候有許多人抽大煙,不少人為的是趕時髦,抽幾口大煙提提精神,這句話有許多人都是掛在嘴皮上,就好像不吸菸就是個土包子。
「快刀」包不凡的大煙館很氣派,只因為天高后帝遠,這地方又是三不管,他開起大煙館真還弄了不少錢。
包不凡的大煙館起了個十分好聽的名字,叫「仙人醉」。
只要走進大煙館,便是大羅神仙也會醉。
名字起得很對,因為走進去的時候,每個人均都是病奄奄的死一半,好像正在生大病,可只等這人走出來,看吧,人有精神馬又歡,比個神仙還好看。
在當時,人們並未深入探討,只因為大煙剛到中國不久,等到不對勁,但不抽也晚了。
包不凡開的煙館也算順應時代潮流,只不過他老兄更加擴大營運,把他的煙館收拾得美倫美奐。
「仙人醉」的大門口,青石臺階共七層,一進門地上鋪著三寸厚地毯,全是純羊毛制的。
煙館內從上到下,清一色的大姑娘,她們穿的是羅裙,一雙小腳半開放不開放的,坐在懷中一把握,果然只露了個尖尖的小腳尖。
大煙館內一共三個大院子,長迴廊經過每一間小客房,各色盆景從大院排到廂門口,院子裡小橋淌水,幾對鴛鴦在戲水,假山上還種著花,花根盤到假山下,每個大院子都站著幾個美姑娘,笑眯眯的可溫柔吶!
當然,抽食大煙的嘴也饞,煙抽完了便想吃甜點。
「仙人醉」的灶房鋪有的是,什麼束尼糕、湯圓子、什錦點心任你挑,樣樣都不少。
令人心醉的莫過於廂房的煙攤子——那是一張檀木床,床中央一盞帶著燈罩的小煙燈,煙燈放在一個四四方方的漆盤上,吸菸的人側身躺在大床上,燈這面,一位俏佳人立刻伸出細細的十指取過一個牛角小盒子,金槍銀槍一尺長,那麼靈巧地調著牛角盒中的煙膏子,然後裝在銅菸嘴上面湊近了客人的口,客人只要偏著頭張口吸就成了。
這麼一次服務還真便宜,只不過半兩銀子足夠。
此刻,玄正來了。
玄正不是來抽大煙的,當然,方傳甲也不是來抽大煙,他二人只是一進得「仙人醉」,便有個三十來歲的女人往後院溜,那女人還露出滿面驚悸之色。
玄正並不覺得驚訝,因為他在幾年前也隨關山紅到過這裡,雖然他只來過一次,但他是跟著關山紅的,所以特別令人記憶猶新。
於是,二門內傳出一聲宏笑。
玄正立刻知道包不凡出來了。
他向方傳甲使眼色,二人立刻精神集中,直視著二門裡面走出來的瘦高大漢。
這人,嗯,正是關山紅手下第一殺手包不凡。
包不凡殺人不回頭看,他只出刀,而且只出一刀便走人,因為他只要出刀,對方便很難躲過他的致命力。
「我的好兄弟,多日未見面,你是怎麼了?以為你……別說了,我們又相會一起了,哈……」
包不凡的笑聲,直到全站在玄正面前才停住。
當他看到玄正一邊的蒼蒼老者,立刻面色一緊,又道:「玄老弟,此人是……」
玄正冷冷地道:「我師祖,包兄,我們之間別打哈哈,你大概早就知道了。」
包不凡道:「知道什麼?」
玄正道:「難道週上天未曾向你提過?」
週上天曾與方傳甲惡鬥中,週上天也差一點沒要了玄正的命。
週上天既然回來,這訊息一定會傳進包不凡的耳朵。
包不凡仰天一聲宏笑,道:「老周說過,他稱讚你的武功更精進不少,可喜可賀。」
玄正道:「包兄,我要見關山紅。」
包不凡道;「他不在我這裡.」
玄正淡淡地道:「我知道他不在這裡,但如果我直接找上快活壩,你一定會不高興.」’
他頓了一下,又道:「是不是?」
包不凡吃吃笑起來了。
從他的笑聲裡,我們不難看出充滿了詭狡與殺機。
他忽然收住笑,道:「不錯,而且我也有關爺的令諭在手。」
玄正道:「他要你殺了我?」
包不凡點點頭,道:「失去利用的價值,便會成為我們的禍害,我們要儘量減少敵人。」
玄正道:「你準備在什麼地方出刀?」
包不凡道:「當然不會在我的賺銀子地方。那會嚇跑我的客人。」
他伸手往四周一甩,又道:「如此美妙的地方,怎是流血之外?太可惜了。」
玄正道:「在你出刀之前,告訴我,你們是一群狼心狗肺的東西嗎?」
包不凡仰天一聲大笑,他真的樂透了。
他一定也得意至極,因為他不但大笑,而且笑得連說話也說不出來了。
玄正聽著他的笑聲感受到全身不自在。
他自從見到包不凡之後,便立刻全身戒備,也可以說,他自從進得大門以後,便隨時準備搏殺,因為「快刀」包不凡出刀太快了。
有一回他看包不凡出刀斬掉一個飛落他鼻尖上的蒼蠅,他就是在蒼蠅飛起來的時候出刀,而且把蒼蠅的頭斬下來,當時那沒頭的蒼蠅落地還彈飛了幾下子才死去。
這種事情,玄正永遠也不會忘記。
他更不會忘記包不凡就是關山紅手下第一員虎將。
現在,他面對著這員虎將,冷冷地道:「有什麼好笑之處?」
包不凡不在聲笑了,他還吃吃地地聳動肩頭,道:「玄老弟,你我過去共事一主,大概也有兩三年了吧?你怎的不著邊際地問這個問題?一時間還真叫人好笑……好笑……哈哈……」
他又開始大笑了。
他的面上肉不多,笑起來皮笑肉不笑的樣子。
這種笑的人最是滑頭也陰險,方傳甲就十分不高興,只不過他並未開口,他只是打人鼻孔裡哼了一下。
玄正的手下拿著個長形帆布袋子,那當然是他的三節亮銀槍,包不凡也知道。
玄正道:「過去,我只知道關山紅很照顧我,也很能收買我的心,所以我為他殺人,就像你現在仍為他殺人一樣,我從不問他的過去,包括你們的來歷」。
包不凡道:「現在你還在乎這些做什麼?」
玄正道:「現在我要弄明白他的來歷,為的是證明一件事。」
「你欲證明什麼?」
「他叫我殺人,他說滿人不除,漢人必慘,那股子正氣……可是當我有難,他為什麼問也不問?他……好像有著絕大陰謀,他只叫我吃白粉,你們不吃,坑我,為什麼?」
包不凡嘿嘿又笑了。
他邊笑邊道:「關爺疼你,他也十分照顧你,他更要我們大家把你當成兄弟般愛護你,這樣,你就算死在他的安排之下,又有什麼好怨的?問那麼多幹什麼?」
「我死了,當然也就認了,可是我逃出來了,情勢上也就與以往大不相同,我必須要弄明白。」
「你想明白我們是不是西北人?」
玄正道:「我以為他是,因為他暗中興風作浪,許多徵西大軍吃了暗虧,他若不是奸細,又為什麼千方百計幫助那些造反的西北人?」
突然,包不凡雙手一拍,立刻就見一個俏女人向他走過來,那女人對包不凡很恭順,她站在包不凡左方,那模樣就算包不凡脫光她的一身羅裙,她也不會有絲毫反抗之意,甚至包不凡打她,她也不會動。
女人如果順從一個男人,一定像個可憐的羔羊。
玄正就覺得這女人好比羔樣面對著大野狼,有著逃也不是,留下也不是的樣子。
「爺!」那女兒聲音之溫柔,玄正就從未聽過。
包不凡卻冷冷地道:「去,到灶房拿一塊滷好的醬豬肘子送過來,我餓了。」
小女人回身便走。
玄正吃驚地瞪大眼睛——他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