釧首飾都拴在包裡裡了。楊雄道:「兄弟,你且來,和你商量一個長便。如今一個姦夫,一
個瀅婦,都已殺了,只是我和你投那裡去安身?」石秀道:「兄弟自有個所在,請哥哥便
行。」楊雄道:「是那裡去?」石秀道:「哥哥殺了人,兄弟又殺人,不去投梁山泊入夥,
投那裡去?」楊雄道:「且住。我和你又不曾認得他那裡一個人,如何便肯收錄我們?」石
秀道:「哥哥差矣。如今天下江湖上皆聞山東及時雨宋公明招賢納士,結識天下好漢。誰不
知道?放著我和你一身好武藝,愁甚不收留?」楊雄道:「凡事先難後易,免得後患。我卻
不合是公人,只恐他疑心,不肯安著我們。」石秀道:「他不是押司出身?我教哥哥一發放
心。前著,哥哥認義兄弟那一日,先在酒店裡和我酒的那兩人:一個是梁山泊神行太保戴
宗,一個是錦豹子楊林。他與兄弟十兩一錠銀子,尚兀自在包裡,因此可去投托他。」楊雄
道:「既有這條門路,我去收拾了些盤纏便走。」石秀道:「哥哥,你也這般搭纏。倘或入
城事發住,如何脫身?放著包裡裡見有若干釵釧首飾,兄弟又有些銀兩,再有人同去也彀用
了;何須又去取討?惹起是非來,如何解救?這事少時便發,不可遲滯,我們只好望山後
走。」石秀便背上包裡,拿了棒;楊雄插了腰刀在身邊,提了朴刀。待要離古墓,只見松樹
後走出一個人來,叫道:「清平世界,蕩蕩幹坤,把人割了,卻去投奔梁山泊入夥!我聽得
多時了!」楊雄,石秀看時,那人納頭便拜。楊雄認得。這人姓時,名遷,祖貫是高唐州人
氏;流落在此,只一地裡做些飛簷走壁跳籬騙馬的勾當;曾在薊州府裡官司,是楊雄救了;
人都叫他做鼓上蚤。當時楊雄便問時遷:「你如何在這裡?」時遷道:「節級哥哥聽稟:小
人近日沒甚道路,在這山裡掘些古墳,覓兩分東西。因見哥哥在此行事,不敢出來衝撞。聽
說去投梁山泊入夥,小人如今在此,只做得些偷雞盜狗的勾當,幾時是了?跟隨得二位哥哥
上山去,不好?未知尊意肯帶挈小人否?」石秀道:「既是好漢中人物,他那裡如今招納壯
士,那爭你一個?若如此說時,我們一同去。」時遷道:「小人認得小路去。」當下引了楊
雄,石秀三個人自取小路下後山投梁山泊去了。說這兩個轎伕在半山裡等到紅日平西,不見
三個下來;分付了,又不敢上去;挨不過了,不免信步尋上山來。只見一群老鴉成團打塊在
古墓上。兩個轎伕上去看時,原來是老鴉奪那肚腸,以此聒噪。轎伕看了,著一驚,慌忙回
家報與潘公,一同去薊州府裡首告。知府隨即差委一員縣尉帶了忤作行人來翠屏山檢驗屍
首。已了,回覆知府,稟道:「檢得一口婦人潘巧雲副在松樹邊;使女迎兒殺死在古墓下;
墳邊遺下一堆婦人與和尚頭陀衣服。」知府聽了,想起前日海和尚頭陀的事,備細詢問潘
公。那老子把這僧房酒醉一節和這石秀出去的緣由細說了一遍。知府道:「眼見得這婦人與
和尚通姦。那女使頭陀做。想石秀那道路見不平,殺死頭陀,和尚;楊雄這廝今日殺了婦人
女使無疑。*ψw是如此。只拿得楊雄,石秀,便知端的。」當即行移文書,捕獲楊雄,石
秀。其餘轎伕等,各放回聽候。潘公自去買棺木,將屍首殯葬,不在話下。再說楊雄,石
秀,時遷,離了薊州地面,在路夜宿曉行,不則一日,行到鄆州地面;過得香林,早望見一
座高山。不覺天色漸漸晚了,看見前面一所靠溪客店。三個人行到門首,店小二待關門,只
見這三個人撞將入來。小二問道:「客人,來路遠,以此晚了?」時遷道:「我們今日走了
一百里以上路程,因此到得晚了。」小二哥放他三個入來安歇,問道:「客人,不曾打火
麼?」時遷道:「我們自理會。」小二道:「今日沒客歇上有兩隻鍋乾淨,客人自用不
妨。」時遷問道:「店裡有酒肉賣麼?」小二道:「今日早起有些肉,都被近村人家買了
去,只剩得一酒在這裡,並無下飯。」時遷道:「也罷;先借五升米來做飯,理會。」小二
哥取出米來與時遷,就起一鍋飯來。石秀自在房中安頓行李。楊雄取出一隻釵兒,把與店小
二,先回他這酒來,明日一發算帳。小二哥收了釵兒,便去裡面掇出那酒來開了,將一碟兒
熟菜放在桌子上。時遷先提一桶湯來叫楊雄,石秀洗了手一面篩酒來,就來請小二哥一處坐
地酒;放下四隻大碗,斟下酒來。石秀看見店中簷下插著十數把好朴刀,問小二道:「你家
店裡怎的有這軍器?」小二哥應道:「都是主人家留在這裡。」石秀道:「你家主人是甚麼
樣人?」小二道:「客人,你是江湖上走的人,如何不知我這裡的名字?前面那座高山便喚
做獨龍山。山前有一座凜巍巍岡子便喚做獨龍岡。上面便是主人家住宅。這裡方圓三十里,
喚做祝家莊、莊主太公祝朝奉有三個兒子,稱為‘祝氏三傑。’莊前莊後有五七百人家,都
是佃戶。各家分下兩把朴刀與他。這裡喚作祝家店。常有數十個家人來店裡上宿,以此分下
朴刀在這裡。」石秀道:「他分軍器在店裡用?」小二道:「此間離梁山泊不遠,只恐他那
裡裡賊人來借糧,因此準備下。」石秀道:「與你些銀兩,回與我一把朴刀用,如何?」小
二哥道:「這個使不得,器械上都編著字號。我小人不得主人家的棍棒。我這主人法度不
輕。」石秀道:「我自取笑你,你便慌。且只顧酒。」小二道:「小人不得了,先去歇了。
客人自便,寬飲幾杯。」小二哥去了。楊雄,石秀,又自了一回酒。只見時遷道:「哥哥,
要肉麼?」楊雄道:「店小二說沒了肉賣,你又那裡得來?」時遷嘻嘻的笑著去上提出一隻
老大公雞來。楊雄問道:「那裡得這雞來?」時遷道:「小弟卻去後面淨水,見這隻雞在籠
裡,尋思沒甚酒,被我悄悄把去溪邊殺了,提桶湯去後面,就那裡得乾淨,得熟了,把來與
二位哥哥。」楊雄道:「你這廝還是這等賊手賊!」石秀笑道:「還未改本行!」三個笑了
一回,把這雞來手撕開了,一面盛飯來。只見那店小二略睡一睡,放心不下,爬將起來,前
後去照管;只見廚桌上有些雞毛和雞骨頭,卻去上看時,半鍋肥汁。小二慌忙去後面籠裡看
時,不見了雞,連忙出來問道:「客人,你們好不達道理!如何偷了我店裡報曉的雞?」時
遷道:「見鬼了!耶!耶!我自路上買得這隻雞來,何曾見你的雞!」小二道:「我店裡的
那裡去了?」時遷道:「敢被野貓拖了,黃猩子了,鷂鷹撲去了?我怎地得知?」小二道:
「我的雞在籠裡,不是你偷了是誰?」石秀道:「不要爭。直幾錢,賠了你便罷。」店小二
道:「我的是報曉雞,店內少他不得。你便賠我十兩銀子也不濟,只要還我雞!」石秀大怒
道:「你詐哄誰!老爺不賠你便怎的!」店小二笑道:「客人,你們休要在這裡討野火!只
我店裡不比別處客店∶你到莊上便做梁山泊賊寇解了去!」石秀聽了,大罵道:「便是梁山
泊好漢,你怎麼了我去請賞?」楊雄也怒道:「好意還你些錢,不賠你怎地我去?」小二叫
一聲:「有賊!」只見店裡赤條條地走出三五個大漢來,逕奔楊雄,石秀來。被石秀手起,
一拳一個,都打翻了。小二哥正待要叫,被時遷一拳打腫了臉,做聲不得。這幾個大漢都從
後門走了。楊雄道:「兄弟,這們一定去報人來,我們快吃了飯走了罷。三個當下吃飽了,
把包裡分開背了,穿上麻鞋跨了腰刀,各人去架子上揀了一條好朴刀。石秀道:「左右只是
左右,不可放過了他!」便去前尋了把草,裡點個火,望裡面四下燒著。看那草房被風一
煽,刮刮雜雜火起來。那火頃刻間天也似般大。三個拽開腳步,望大路便走。三個人行了兩
個更次,只見前面後面火把不計其數;約有一二百人,發著喊,趕將來。石秀道:「且不要
慌,我們且揀小路走。」楊雄道:「且住!一個來殺一個!兩個來殺一雙!待天色明朗即
走!」說猶未了,四下裡合攏來。楊雄當先,石秀在後,時遷在中,三個挺著朴刀來戰莊
客。那夥人初時不知,輪著棒趕來,楊雄手起朴刀,早戳翻了五七個,前面的便走,後面的
急待要退。石秀趕入去,又戳翻了六七人。四下裡莊客見說殺傷了十數人,都是要性命的,
思量不是頭,都退去了。三個得一步趕一步。正走之間,喊聲又起。枯草裡舒出兩把撓來,
正把時遷一撓搭住,拖入草窩裡去了。石秀急轉身來救時遷,背後又舒出兩把撓來,得楊雄
眼快,便把朴刀一撥撥開,望草裡便戳。都走了。兩個見捉了時遷,怕深入重地,亦無心戀
戰:「顧不得時遷了,且四下裡尋路走罷。」見遠遠的火把亂明,小路又無叢林樹木,得有
路便走,一直望東邊去了。眾莊客四下裡趕不著,自救了帶傷的人去,將時遷背剪綁了,押
送祝家莊來。且說楊雄、石秀,走到天明,望見一座村落酒店。石秀道:「哥哥,前頭酒肆
裡買碗酒飯了去,就問路程。」兩個便望村店裡來,倚了朴刀坐下,叫酒保取些來,就做些
飯。酒保一面下菜蔬,燙將酒來。方欲待,只見外面一個大漢走入來,生得臉方腮,眼鮮耳
大,貌醜形,穿一領茶褐衫,戴一頂萬字頭巾,系一條白絹搭膊下面穿一雙油膀靴叫道:
「大官人教你們挑了擔來莊上納。」店主人連忙應道:「裝了擔,少刻便送到莊上。人分付
了,便轉身;又說道:「快挑來!」待出門,正從楊雄,石秀前面過。楊雄認得他。便叫一
聲「小郎,你如何在這裡,不看我一看?」那人迴轉頭來看了一看,也認得,便叫道:「恩
人如何來到這裡?」望著楊雄便拜。不是楊雄撞見了這個人,有分教:三莊盟誓成虛謬,眾
虎咆哮起禍殃。畢竟楊雄,石秀,遇見的那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