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回 假李逵剪徑劫單身 黑旋風沂嶺殺四虎

水滸傳 施耐庵 第2頁,共2頁

洲大聖祠堂;面前只有個石香爐。李逵用手去掇,原來是和座子鑿成的。李逵拔了一回,那

裡拔得動;一時性起來,連那座子掇出前面石階上一磕,把那香爐磕將下來,拿了再到溪

邊,將這香爐水裡浸了,拔起亂草,洗得乾淨,挽了半香爐水,雙了擎來,再尋舊路,夾七

夾八走上嶺來;到得松樹邊石頭上,不見了娘,只見朴刀插在那裡。李逵叫娘水,杳無蹤

跡。叫了一聲不應,李逵心慌,丟了香爐,定住眼,四下裡看時,並不見娘;走不到三十餘

走,只見草地上團團血跡。李逵見了,一身肉發抖;趁著那血跡尋將去,尋到一處大洞口,

只見兩個小虎兒在那裡一條人腿。李逵把不住抖,道:「我從梁山泊歸來,特為老孃來取

他。千辛萬苦,背到這裡,倒把來與你了!那鳥大蟲拖著這條人腿,不是我孃的是誰的?」

心頭火起便不抖,赤黃鬚早豎起來,將手中朴刀挺起,來搠那兩個小虎。這小大蟲被搠得

慌,也張牙舞爪,鑽向前來;被李逵手起,先搠死了一個,那一個望洞裡便鑽了入去。李逵

趕到洞裡,也搠死了。李逵卻鑽入那大蟲洞內,伏在裡面,張外面時,只見那母大蟲張牙舞

爪望窩裡來。李逵道:「正是你這孽畜了我娘!」放下朴刀,跨邊掣出腰刀。那母大蟲到洞

口,先把尾去窩裡一剪,便把後半截身軀坐將入去。李逵在窩裡看得仔細,把刀朝母大蟲尾

底下,盡平生氣力,捨命一戮,正中那母大蟲糞門。李逵使得力重,和那刀靶也直送入肚裡

去了。那母大蟲吼了一聲,就洞口,帶著刀,跳過澗邊去了。李逵拿了朴刀,就洞裡趕將出

來。那老虎負疼,直搶下山石下去了。李逵恰待要趕,只見就樹邊捲起一陣狂風,吹得敗葉

樹木如雨一般打將下來。自古道:「雲生從龍,風生從虎。」那一陣風起處,星月光輝之

下,大吼了一聲,忽地跳出一隻吊睛白額虎來。那大蟲望李逵勢猛一撲。那李逵不慌不忙,

趁著那大蟲勢力,手起一刀,正中那大蟲頷下。那大蟲不曾再掀再剪:一者護那疼痛,二者

傷著他那氣。那大蟲退不彀五七,只聽得響一聲,如倒半壁山,登時間死在下。那李逵一時

間殺了母子四虎,還又到虎窩邊,將著刀復看了一遍,只恐還有大蟲,已無有蹤跡。李逵也

睏乏了,走向泗州大聖廟裡,睡到天明。次日早晨李逵來收拾親孃的腿及剩的骨殖,把布衫

包裡了;直到泗州大聖廟後掘土坑葬了。李逵大哭了一場,肚裡又又渴,不免收拾包裡,拿

了朴刀,尋路慢慢的走過嶺來。只見五七個獵戶都在那裡收窩弓弩箭。見了李逵一身血汙,

行將下嶺來,眾獵戶了一驚,問道:「你這客人莫非是山神土地?如何敢獨自過嶺來?」李

逵見問,自肚裡尋思道:「如今沂水縣出榜賞三千貫錢捉我,我如何敢說實話?只謊說

罷。」答道:「我是客人。昨夜和娘過嶺來,因我娘要水,我去嶺下取水,被那大蟲把我娘

拖去了。我直尋到虎窩裡,先殺了兩個小虎,後殺了兩個大虎。泗州大聖廟裡睡到天明,方

下來。」眾獵戶齊叫道:「不信你一個人如何殺得四個虎?便是李存孝和子路,也只打得一

個。這兩個小虎且不打緊,那兩大虎非同小可!我們為這個畜生不知都了幾頓棍棒。這條沂

嶺,自從有了這窩虎在上面,整三五個月沒人敢行。我們不信!敢是你哄我?」李逵道:

「我又不是此間人,沒來由哄你做甚麼?你們不信,我和你上嶺去尋著與你,就帶些人去扛

了下來。」眾獵戶道:「若端的有時,我們自重重的謝你。是好也!」眾獵戶打起忽哨來,

一霎時,聚三五十人,都拿了撓釣棒,跟著李逵,再上嶺來。此時天大明朗,都到那山頂

上。遠遠望見窩邊果然殺死兩個小虎:一個在窩內,一個在外面;一隻母大蟲死在山邊,一

只雄虎死在泗州大聖廟前。眾獵戶見了殺死四個大蟲,盡皆歡喜,便把索子抓縛起來。眾人

扛抬下嶺,就邀李逵同去請賞;一面先使人報知里正上戶,都來迎接看,抬到一個大戶人

家,喚做曹太公莊上。那人曾充縣史,家中暴有幾貫浮財,專在一鄉放刁把纜;初世為人便

要結幾個不三不四的人恐唬鄰里;極要談忠說孝,只是口是心非。當時曹太公親自接來,相

見了,邀請李逵到草堂上坐定,動問殺死虎的緣由。李逵卻把夜來同娘到嶺上要水,

因此殺死大蟲的話說了一遍。眾人都呆了。曹太公動問:「壯士高姓名諱?」李逵答道:

「我姓張,無名,只喚做張大膽。」曹太公道:「真乃是大膽壯士!不恁地膽大,如何殺得

四個大蟲」!一壁廂叫安排酒食管待,不在話下。且說當村裡知沂嶺殺了四個大蟲,抬到曹

太公家,講動了村坊道店,哄得前村後村,山僻人家,大男幼女,成群拽隊,都來看虎,入

見曹太公相待著打虎的壯士在廳上酒。數中有李鬼的老婆,逃在前村爹孃家裡,隨著眾人也

來看虎,認得李逵的模樣,慌忙來家對爹孃說道:「這個殺虎的黑大漢,便是殺我老公,燒

了我屋的。他叫做梁山泊黑旋風。」爹孃聽得,連忙來報知里正。里正聽了道:「他既是黑

旋風時,正是嶺後百丈村打死了人的李逵。逃走在江州,又做出事來,行移到本縣原籍追

捉。如今官司出三千貫賞錢拿他。他走在這裡!」暗地使人去請得曹太公到來商議。曹太公

推道更衣,急急的到里正家裡。里正說:「這個殺虎的壯士正是嶺後百丈村裡的黑旋風李

逵,見今官司著落拿他。」曹太公道:「你們要打聽得仔細。倘不是時,倒惹得不好。若真

個是時,卻不妨,要拿他時也容易。只怕不是他時難。」里正道:「見有李鬼的老婆認得

他。曾來李鬼家做飯,殺了李鬼。」曹太公道:「既是如此,我們且只顧置酒請他,問他今

番殺了大蟲,還是要去縣裡請功,還是要村裡討賞。若還他不肯去縣裡請功時,便是黑旋風

了,著人輪換把盞,灌得醉了,縛在這裡,去報知本縣,差都頭來取去,萬無一失。」眾人

道:「說得是。」里正與眾人商議定了。曹太公回家來款住李逵,一面且置酒來相待,便

道:「適間拋撇,請勿見怪。且請壯士解下腰間腰刀,放過朴刀,寬鬆坐一坐。」李逵道:

「好,好。我的腰刀已搠在雌虎肚裡了,只有刀鞘在這裡。若開剝時,可討來還我。」曹太

公道:「壯士放心。我這裡有的是好刀,相送一把與壯士懸帶。」李逵解了腰間刀鞘並纏袋

包裡,都遞與莊客收貯;便把朴刀倚過一邊。曹太公叫取大盤肉,大酒來。眾多大戶並里正

獵戶人等,輪番把盞,大碗大盅只顧勸李逵。曹太公又請問道:「不知壯士要將這虎解官請

功,只是在這裡討些發?」李逵道:「我是過往客人,忙些個。偶然殺了這窩猛虎,不須去

縣課請功。只此有些發便罷;若無,我也去了。」曹太公道:「如何敢輕慢了壯士!少刻村

中劍取盤纏相送。我這裡自解虎到縣裡去。」李逵道:「布衫先借一領與我換了蓋。」曹太

公道:「有,有。」當時便取一領青布衲襖,就與李逵換了身上的血汙衣裳。只見門前鼓響

笛鳴,都將酒來與李逵把盞作慶,一杯冷,一杯熱。李逵不知是計,只顧開懷暢飲,全不記

宋江分付的言語。不兩個時辰,把李逵灌得酩酊大醉,立腳不住。眾人扶到後堂空屋下,放

翻在一條板凳上;就取兩條繩子;連板凳綁住了;便叫里正帶人飛也似去縣裡報知,就引李

鬼老婆去做原告,補了一張狀子。此時鬨動了沂水縣裡。知縣聽得,大驚,連忙升廳問道:

「黑旋風拿住在那裡?這是謀叛的人,不可走了!」原告人並獵戶答應道:「見縛在本鄉曹

大戶家。為是無人禁得他,誠恐有失,路上走了,不敢解來。」知縣隨即叫喚本縣都頭李雲

上廳來分付道:「沂嶺下曹大戶莊上拿住黑旋風李逵。你可多帶人去,密地解來。休要鬨動

村坊,被他走了。」李都頭領了臺旨,下廳來,點起三十個老郎士兵,各帶了器械,便奔沂

嶺村中來。這沂水縣是個小去處,如何掩飾得過。此時街市講動了,說道:「拿著了鬧江州

的黑旋風,如今差李都頭去拿來。」朱貴在東莊門外朱富家,聽得了這個訊息,慌忙來後面

對兄弟朱富說道:「這黑又做出事來了!如何解救?宋公明特為他誠恐有失,差我來打聽消

息。如今他拿了,我若不救得他時,怎的回寨去見哥哥?似此似此怎生是好!」朱富道:

「大哥,且不要慌。這李都頭一身好本事,有三五十人近他不得。我和你只兩個同心合意,

如何敢近傍他?只可智取,不可力敵。李雲日常時最是愛我,常常教我使些器械。我卻有個

道理對他,只是在這裡安不得身了。今晚煮三二十斤肉,將十數瓶酒,把肉大塊切了,將些

蒙汗藥拌在裡面,我兩個五更帶數個火家,挑著去半路里僻靜等候,他解來時,只做與他酒

賀喜,將眾人都麻翻了,放李逵,如何?」朱貴道:「此計大妙。事不宜遲,可以整頓,乃

早便去!」朱貴道:「只是李雲不會酒,便麻翻了,終久醒得快。還有件事。倘或日後得

知,須在此安身不得。」朱貴道:「兄弟,你在這裡賣酒也不濟事。不如帶領老小,跟我上

山,一發入了夥。論秤分金銀,換套穿衣服,卻不快活?今夜便叫兩個火家,覓了輛車兒,

先送妻子和細軟行李起身,約在十里牌等候,都去上山。我如今包裡內帶得一包蒙汗藥在這

裡;李雲不會酒時,肉裡多糝些,逼著他多些,也麻倒了。救得李逵,同上山去,有何不

可?」朱富道:「哥哥說得是。」便叫人去覓下一輛車兒,打拴了三五個包箱,在車兒上;

家中物都棄了;叫渾家和兒女上了車子,分付兩個火家跟著車子,只顧先去。且說朱貴,朱

富當夜煮熟了肉,切做大塊,將藥來拌了,連酒裝做兩擔,帶了二三十個空碗;又有苦幹菜

蔬,也把藥來拌了;恐有不肉的,也教他著手。兩擔酒肉,兩個火家各挑一擔;弟兄兩個自

提了些果盒之類四更前後,直接將來僻靜山路口坐等。到天明,遠遠地只聽得敲著鑼響,朱

貴接到路口。且說那三十來個士兵自村裡吃了半夜酒;四更前後,把李逵背剪綁瞭解將來。

後面李都頭坐在馬上。看看來到前面,朱富便向前攔住,叫道:「師父且喜,小弟將來接

力。」桶內舀一酒來,斟一大鍾,上勸李雲。朱貴託著肉來,火家捧過果盒。李雲見了,慌

忙下馬,跳向前來,說道:「賢弟,何勞如此遠接!」朱富道:「聊表徒弟孝順之心。」李

雲接過酒來,到口不吃。朱富跪下道:「小弟已知師不飲酒,今日這個喜酒也飲半盞兒,」

李雲推卻不過,略呷了兩口。朱富便道:「師父不飲酒須請些肉。」李雲道:「夜間已飽,

吃不得了。」朱富道:「師父行了許多路,肚裡也了。雖不中,胡亂請些,以免小弟之

羞。」揀兩塊好的遞將過來。李雲見他如此,只得勉意了兩塊。朱富把酒來勸上戶里正並獵

戶人等,都勸了三鍾。朱貴便叫士兵莊客眾人都來酒。這夥男女那裡顧個冷,熱,好,不

好。酒肉到口,只顧;正如這風捲殘雲,落花流水,一齊上來搶著了。李逵光著眼,看了朱

貴兄弟兩個,已知用計,故意道:「你們也請我吃些!」朱貴喝道:「你是歹人,有酒肉與

你!這般殺才,快閉了口!」李雲看著士兵,喝叫快走,只見一個個都面覷,走動不得,口

顫腳麻,都跌倒了。李雲急叫:「中了計了!」恰待向前,不覺自家也頭重腳輕暈倒了,軟

做一堆,睡在地下。當時朱貴,朱富各奪了一條朴刀,喝聲「孩兒們休走!」兩個挺起朴刀

來趕這夥不曾吃酒肉的莊客並那看的人。走得快的走了,走得遲的就搠死在地。李逵大叫一

聲,把那綁縛的麻繩都掙斷了;便奪過一條朴刀來殺李雲。朱富慌忙攔住,叫道:「不要無

禮!他是我的師父,為人最好。你只顧先走。」李逵應道:「不殺得曹太公老驢,如何出得

這口氣!」李逵趕上,手起一朴刀,先搠死曹太公並李鬼的老婆;續後里正也殺了;性起

來,把獵戶排頭兒一味價搠將去。那三十來個士兵都被搠死了。這看的人和眾莊客只恨爹孃

少生兩隻腳,都住深野路逃命去了。李逵還只顧尋人要殺。朱貴喝道:「不幹看的人事,休

只管傷人!」慌忙攔住。李逵方住了手,就士兵身上剝了兩件衣服穿上。三個人提著朴刀,

便要從小路里走。朱富道:「不好,是我送了師父性命!他醒時,如何見得知縣?必然趕

來。你兩個先行,我等他一等。我想他日前教我的恩義,且是為人忠直,等他趕來,就請他

一發上山入夥,也是我的恩義,免得教回縣去苦。」朱貴道:「兄弟,你也見得是。我便先

去跟了車子行,留李逵在路傍幫你等他。若是他不趕來時,你們兩個休執等他。」朱富道:

「這是自然了。」當下朱貴前行去了。只說朱貴和李逵坐在路傍邊等候。果然不到一個時

辰,只見李雲挺著一條木刀,飛也似趕來,大叫道:「強賊休走!」李逵見他來得兇,跳起

身,挺著朴刀來鬥李雲,恐傷朱富。正是有分教;梁山泊內添雙虎,聚義廳前慶四人。畢竟

黑旋風斗青眼虎,二人勝敗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