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蓋道:「他便是本縣押司,呼保義宋江的便是。」
吳用道:「只聞宋押司大名,小生卻不曾得會。雖是住居咫尺,無緣雖得見面。」
公孫勝,劉唐都道:「莫不是江湖上傳說的及時雨宋公明?」
晁蓋點頭道:「正是此人。他和我心腹相交,結義兄弟。吳先生不曾得會?四海之內,名不虛傳!結義得這個兄弟也不枉了!」
晁蓋問吳用道:「我們事在危急,卻是怎地解救?」
吳學究道:「兄長,不須商議。「三十六計,走為上計。」」晁蓋道:「卻才宋押司也教我們走為上計。卻是走那裡去好?」
吳用道:「我已尋思在肚裡了。如今我們收拾五七擔挑了,一齊都奔石碣村三阮家裡去。今急遣一人先與他弟兄說知。」
晁蓋道:「三阮是個打魚人家,如何安得我等許多人?」
吳用道:「兄長,你好不精細!石碣村那裡一步步近去便是梁山泊。如今山寨裡好生興旺,官軍捕盜,不敢正眼兒看他。若是趕得緊,我們一發入了夥!」
晁蓋道:「這一論極是上策!只恐怕他們不肯收留我們。」
吳用道:「我等有的是金銀,送獻些與他,便入夥了。」
晁蓋道:「既然恁地商量定了,事不宜遲!吳先生,你便和劉唐帶了幾個莊客,挑擔先去阮家安頓了,卻來旱路上接我。我和公孫先生兩個打併了便來。」
吳用,劉唐,把那生辰綱打劫得金珠寶貝做五六擔裝了,叫五六個莊客一發吃了酒食。
吳用袖了銅鏈,劉唐提了朴刀,監押著五七擔,一行十數人,投石碣村來。
晁蓋和公孫勝在莊上收拾;有些不肯去的莊客,齎發他些錢物,從他去投別主;願去的,都在莊上併疊財物,打拴行李,不在話下。
再說y漲翮萼言h到下處,連忙到茶坊裡來。
只見何觀察正在門前望。
宋江道:「觀察久等。卻被村裡有個親戚,在下處說za務,因此耽擱了些。」
拔濤道:「有煩押司引進。」
宋江道:「請觀察到縣裡。」
兩個入得衙門來,正值知縣時文彬在廳上發落事務。
宋江將著實封公文,引著何觀察,直至書案邊,叫左右掛上迴避牌;低聲稟道:「奉濟州府公文,為賊情緊急公務,特差緝捕使臣何觀察到此下文書。」
知縣接著,拆開就當廳看了,大驚,對宋江道:「這是太師府遣幹辦來立等要回話的勾當!這一干賊便可差人去捉!」
宋江道:「日間去,只怕走了訊息,只可差人就夜去捉。拿得晁保正來,那六人便有下落。」
時知縣道:「這東溪村晁保正,聞名是個好漢,他如何肯做這等勾當?」
隨即叫喚尉司並兩都頭∶一個姓朱,名仝;一個姓雷,名橫。
他兩個非是等閒人也!當下朱仝,雷橫,兩個來到後堂,領了知縣言話,和縣尉上了馬,逕到尉司,點起馬步弓手並士兵一百餘人,就同何觀察並兩個虞候作眼拿人。
當晚都帶繩索軍器,縣尉騎著馬,兩個都頭亦各乘馬,各帶了腰刀弓箭;手拿朴刀,前後馬步弓手簇擁著,出得東門,飛奔東溪村晁家來。
到得東溪村裡,已是一更天氣,都到一個觀音庵取齊。
朱仝道:「前面便是晁家莊。晁蓋家前後有兩條路,若是一齊去打他前門,他望後門走了;一齊哄去打他後門,他奔前門走了。我須和晁蓋好生了得;又不知那六個是甚麼人,必須也不是善良君子。那廝們都是死命,倘或一齊殺出來,又有莊客協助,卻如何抵敵他?只好聲東擊西,那廝們亂攛,便好下手。不若我和雷都頭分做兩路∶我與他分一半人,都是步行去,先望他後門埋伏了;等候呼哨響為號,你等向前門打入來,見一個捉一個,見兩個捉一雙!」
雷橫道:「也說得是。朱都頭,你和縣尉相公從前門打入來。我去截往後門。」
朱仝道:「賢弟,你不省得。晁蓋莊上有三條活路,我閒常時都看在眼裡了;我去那裡,須認得他的路數,不用火把便見。你還不知他出沒的去處,倘若走漏了事情,不是要處。」
縣尉道:「朱都頭說得是,你帶一半人去。」
朱仝道:「只消得三十來個彀了。」
朱仝領了十個弓手,二十個士兵,先去了。
縣尉再上了馬。
雷橫把馬步弓手都擺在前後,幫護著縣尉;士兵等都在馬前,明晃晃照著三二十個火把,拿著叉、朴刀,留客;住,釣鐮刀,一齊都奔晁家莊來。
到得莊前,兀自有半里多路,只見晁蓋莊裡一縷火起,從中堂燒將起來,湧得黑煙遍地,紅焰飛空。又走不到十數步,只見前後四面八方,約有三四十把火發;焰騰騰地一齊都著。
前面雷橫挺著朴刀,背後眾士兵發著喊,一齊把莊門開啟,都撲入裡面,看時,火光照得如同白日一般明亮,並不曾見有一個人;只聽得後面發著喊,叫將起來,叫前面捉人。
原來朱仝有心要放晁蓋,故意賺雷橫去打前門。
這雷橫亦有心要救晁蓋,以此爭先要來打後門;卻被朱仝說開了,只得去打他前門。
故意這等大驚小怪,聲東擊西,要催逼晁蓋走了。
朱仝那時到莊後時,兀自晁蓋收拾未了。
莊客看見,來報與晁蓋,說道:「官軍到了!事不宜遲!」
晁蓋叫莊客四下裡只顧放火,他和公孫勝引了十數個去的莊客,吶著喊,挺起朴刀,從後門殺出去,大喝道:「當吾者死!避吾者生!」
朱仝在黑影裡叫說:「保正快走!朱仝在這裡等你多時。」
晁蓋那裡聽得說,同公孫勝捨命只顧殺出來。
朱仝虛閃一閃,放開路讓晁蓋走。
晁蓋卻叫公孫勝引了莊客先走,他獨自押著後。
朱仝使步弓手從後門撲入去,叫道:「前面趕捉賊人!」
雷橫聽得,轉身便出莊門外,叫馬步弓手分投去趕。
雷橫自在火光之下,東觀西望,做尋人。
朱仝了撇了士兵,挺著刀去趕晁蓋。
晁蓋一面走,口裡說道:「朱都頭,你只管追我做甚麼?我須沒歹處!」
朱仝見後面沒人,方才敢說道:「保正,你兀自不見我好處。我怕雷橫執迷,不會做人情,被我賺他你前門,我在後門等你出來放你。你見我閃開條路讓你過走?你不可投別處去,只除梁山泊可以安身。晁蓋道:「深感救命之恩,異日必報!」
朱仝正趕間,只聽得背後雷橫大叫道:「休教走了人!」
朱仝分付晁蓋道:「保正,你休慌,只顧一面走,我自使他轉去。」
朱仝回頭叫道:「三個賊望東小路去了!雷都頭,你可急趕!」
雷橫領了人,便投東小路上,並士兵眾人趕去。
朱仝一面和晁蓋說著話,一面趕他,卻如防送的相似。
漸漸黑影裡不見了晁蓋,朱仝只做失腳,撲地倒在地下。
眾士兵隨後趕來,向前扶起。
朱仝道:「黑影裡不見路徑,失腳走下野田裡,滑倒了,閃挫了左腳。」
縣尉道:「走了正賊,怎生奈何!」
朱仝道:「非是小人不趕,其實月黑了,沒做道理處。這些士兵全無幾個有用的人,不敢向前!」
縣尉再叫士兵去趕。
眾士兵心裡道:「兩個都頭尚兀自不濟事,近他不得,我們有何用!」
都去虛趕了一回,轉來道:「黑地裡正不知那條路去了。」
雷橫也趕了一直回來,心內尋思道:「朱仝和晁蓋最好,多敢是放了他去?我卻不見了人情!」
必來說道:「那裡趕得上!這夥賊端的了得!」
縣尉和兩個都頭回到莊前時,已是四更時分。
拔觀察見眾人四分五落,趕了一夜,不曾拿得一個賊人,只叫苦道:「如何回得濟州去見府尹!」縣尉只得捉了幾家鄰舍去,解將鄆城縣裡來。
這時知縣一夜不曾得睡,立等回報;聽得道:「賊都走了,只拿得幾家鄰舍。」
知縣把一干拿到的鄰舍當廳勘問。
眾鄰舍告道:「小人等雖在晁保正鄰近居住,遠者三二里地,近者也隔著些村坊。他莊上時常有搠槍使棒的人來,如何知他做這般的事。」
知縣逐一問了時,務要問他們一個下落。
數內一個貼鄰告道:「若要知他端的,除非問他莊客。」
知縣道:「說他家莊客也都跟著走了。」
鄰舍告道:「也有不願去的,還在這裡。」
知縣聽了,火速差人,就帶了這個貼鄰做眼,來東溪村捉人。
無兩個時辰,早拿到兩個莊客。
當廳勘問時,那莊客初時抵賴,吃打不過,只得招道:「先是六個人商議。小人只認得一個是本鄉中教學的先生,叫吳學究;一個叫做公孫勝,是全真先生;又有一個黑大漢,姓劉。更有那三個,小人不認得,卻是吳學究合將來的。聽得說道∶「他姓阮,在石碣村住。他是打魚的,弟兄三個。」只此是實。」
知縣取了一紙招狀,把兩個莊客交與何觀察,回了一道備公文申呈本府。
宋江自周全那一干鄰舍,保放回家聽候。
且說這眾人與何濤押解了兩個莊客連夜回到濟州,正直府尹升廳。
拔濤引了眾人到廳前,稟說晁蓋燒莊在逃一事,再把莊客口詞說一遍。
府尹道:「既是恁地說時,再拿出白勝來!」
問道:「那三個姓阮的在那裡?」
白勝抵賴不過,只得供說:「三個姓阮的——一個叫做立地太歲阮小二,一個叫做短命二郎阮小五,一個是活閻羅阮小七——都在石碣村湖裡住。」
知府道:「還有那三個姓甚麼?」
白勝告道:「一個是智多星吳用,一個是入雲龍公孫勝,一個叫做赤發鬼劉唐。」
知府聽了,便道:「既有下落,且把白勝依原監了,收在牢裡。」
隨即又喚何觀察,差去石碣村,「只拿了姓阮三個便有頭腦。」
不是此一去,有分教∶天罡地煞。
來尋聚風會風;水滸山城,去聚縱橫人馬。
畢竟何觀察怎生差去石碣村緝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