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回 柴進門招天下客 林沖棒打洪教頭

水滸傳 施耐庵 第2頁,共2頁

柴進便道:「凡人不可易相,休小覷他。」

伴教頭怪這柴進說「休小覷他,」便跳起身來,道:「我不信他!他敢和我使一棒看,我便道他是真教頭!」

柴進大笑道:「也好,也好。林武師,你心下如何?」

林沖道:「小人卻是不敢。」

伴教頭心中村量道:「那人必是不會,心中先怯了。」

因此,越要來惹林沖使棒。

柴進一來要看林沖本事,二者要林沖贏他,滅那廝嘴。

柴進道:「且把酒來吃著,待月上來也罷。」

當下又吃過了五七杯酒,卻早月上來了,見廳堂裡面如同白日。

柴進起身道:「二位教頭,較量一棒。」

林沖自肚裡尋思道:「這洪教頭必是柴大官人師父;我若一棒打翻了他,柴大官人面上須不好看。」柴進見林沖躊躇,便道:「此位洪教頭也到此不多時。此間又無對手。林武師休得要推辭。小可也正要看二位教頭的本事。」

柴進說這話,原來只怕林沖礙柴進的麵皮,不肯使出本事來。

林沖見柴進說開就裡,方才放心。

只見洪教頭先起身道:「來,來,來!巴你使一棒看!」

一齊都哄出堂後空地上。

莊客拿一束杆棒來放在地下。

伴教頭先脫衣裳,拽扎起裙子,掣條棒,使個旗鼓,喝道:「來,來,來!」柴進道:「林武師,請較量一棒。」

林沖道:「大官人休要笑話。」就地也拿了一條棒起來,道:「師父,請教。」

伴教頭看了,恨不得一口水吞了他。

林沖拿著棒使出山東大擂打將入來。

伴教頭把棒就地下鞭了一棒,來搶林沖。

兩個教頭在月明地上交手,使了四五合棒。

只見林沖托地跳出圈子外來,叫一聲「少歇。」

柴進道:「教頭如何不使本事?」

林沖道:「小人輸了。」

柴進道∶未見二位較量,怎便是輸了?」

林沖道:「小人只多這具枷,因此權當輸了。」

柴進道:「是小可一時失了計較。」

大笑道:「這個容易。」

便叫莊客取十兩銀來。

當時將至。

柴進對押解兩個公人道:「小可大膽,相煩二位下顧,權把林教頭枷開了。明日牢城營內,但有事務,都在小可身上。白銀十兩相送。」

董超,薛霸,見了柴進人物軒昂,不敢違他;落得做人情,又得了十兩銀子,亦不怕他走了,薛霸隨即把林沖護身枷開了。

柴進大喜道:「今番兩位教師再試一棒。」

伴教頭見他卻才棒法怯了,肚裡平欺他,便提起棒,卻待要使。

柴進叫道:「且住。」

叫莊客取出十錠銀來,重二十五兩。

無一時,至面前。

柴進乃這:「二位教頭比試,非比其他。這錠銀子權為利物。若還贏的,便將此銀子去。」

柴進心中只要林沖把出本事來,故意將銀子丟在地下。

伴教頭深怪林沖來,又要爭這個大銀子,又怕輸了銳氣,把棒來盡心使個旗鼓,吐個門戶,喚做「把火燒天勢。」

林沖想道:「柴大官人心裡只要我贏他。」也橫著棒,使個門戶,吐個勢,喚做「撥草尋蛇勢。」

伴教頭喝一聲「來,來,來!」

便使棒蓋將入來。

林沖望後一退。

伴教頭趕入一步,提起棒,又復一棒下來。

林沖看他腳步己亂了,把棒從地下一跳。

伴教頭措手不及,就那一跳裡和身一轉,那棒直掃著洪教頭骨上,撇了棒,撲地倒了。

柴進大喜,叫快將酒來把盞。

眾人一齊大笑。

伴教頭那裡掙扎起來,眾莊客一頭笑著扶了。

伴教頭羞慚滿面,自投莊外去了。

柴進攜住林沖的手,再入後堂飲酒,叫將利物來送還教師。

林沖那裡肯受,推託不過,只得收了。

柴進又置席面相待送行;又寫兩封書,分付林沖道:「滄州大尹也與柴進好;牢城管營,差撥,亦與柴進交厚;可將這兩封書去下,必然看覷教頭。」

即捧出二十五兩一錠大銀送與林沖;又將銀五兩齎兩個公人,吃了一夜酒。

次日天明,吃了早飯,叫莊客挑了三個的行李。

林沖依舊帶上枷,辭了柴進便行。

柴進送出莊門作別,分付道:「待幾日,小可自使人送冬衣來與頭。」

林沖謝道:「如何報謝大官人!」

兩個公人相謝了。

三人取路投滄州來。

將及午牌時候,己到滄州城裡。

打發那挑行李的回去,逕到州衙裡下了公文,當廳引林沖參見了州官。

大尹當下收了林沖,押了迴文,一面帖下判送牢城營內來。

兩個公人自領了迴文,相辭了回東京去,不在話下。

只林沖送到牢城營內來。

牢城營內收管林沖,發在單身房裡聽候點視。

卻有那一般的罪人,都來看覷他,對林沖說道:「此間管營,差撥,都十分害人,只是要詐人錢物。若有人情錢物送與他時,便覷的你好;若是無錢,將你撇在土牢裡,求生不生,求死不死。若得了人情,入門便不打你一百殺威棒,只說有病,把來寄下;若不得人情時,這一百棒打得個七死八活。」

林沖道:「眾兄長如此指教,且如要使錢,把多少與他?」

眾人道:「若要使得好時,管營把五兩銀子與他,差撥也得五兩銀子送他,十分好了。」

林沖與眾人正說之間,只見差撥過來問道:「那個是新來的配軍?」

林沖見問,向前答應道:「小人便是。」

那差撥不見他把錢出來,變了麵皮,指著林沖便罵道!「你這個賊配軍!見我如何不下拜,卻來唱喏!你這廝可知在東京做出事來!見我還是大刺刺的!我看這賊配軍滿臉都是餓紋,一世也不發跡!打不死,拷不殺頑囚!你這把賊骨頭好歹落在我手裡!教你粉骨碎身!少間叫你便見功效!」

把林沖罵得「一佛出世,」那裡敢抬頭應答。

眾人見罵,各自散了。

林沖等他發作過了,去取五兩銀子,陪著笑臉,告道:「差撥哥哥,些小薄禮,休言輕微。」

差撥看了,道:「你教我送與管營和俺的都在裡面?」

林沖道:「只是送與差撥哥哥的;另有十兩銀子,就煩差撥哥哥送與管營。」差撥見了,看著林沖笑道:「林教頭,我也聞你的好名字。端的是個好男子!想是高太尉陷害你了。雖然目下暫時受苦,久後必然發跡。據你的大名,這表人物,必不是等閒之人,久後必做大官!」

林沖笑道:「總賴顧。」

差撥道:「你只管放心。」

又取出柴大官人的書禮,說道:「相煩老哥將這兩封書下一下。」

差撥道:「即有柴大官人的書,煩惱做甚?這一封書直一錠金子。我一面與你下書。少間管營來點你,要打一百殺威棒時,你便只說ya一路有病,未曾痊可。我自來與你支吾,要瞞生人的眼目。」

林沖道:「多謝指謝。」

差撥拿了銀子並書,離了單身房,自去了。

林沖嘆口氣道:「「有錢可以通神,」此語不差!端的有這般的苦處!」

原來差撥落了五兩銀子,只將五兩銀子並書來見管營,備說:「林沖是個好漢,柴大官人有書相薦在此呈上,本是高太尉陷害配他到此,又無十分大事。」管營道,「況是柴大官人有書,必須要看顧他。」便教喚林沖來見。

且說林沖正在單身房裡悶坐,只見牌頭叫道:「管營在廳上叫喚新到罪人林沖來點名。」

林沖聽得喚,來到廳前。

管營道:「你是新到犯人,太祖武德皇帝留下舊制∶「新入配軍須吃一百殺威棒」。左右!與我馱起來!」

林沖告道:「小人於路感冒風寒,未曾痊可,告寄打。」牌頭道:「這人見今有病,乞賜憐恕。」

管營道:「果是這人症候在身,權且寄下,待病痊可卻打。」

差撥道:「見天王堂看守的多時滿了,可教林沖去替換他。」

就廳上押了帖文,差撥領了林沖,單身房裡取了行李,來天王堂交替。

差撥道:「林教頭,我十分周全你∶教看天王堂時,這是營中第一樣省氣力的勺當,早晚只燒香掃地便了。你看別的囚徒,從早直做到晚,尚不饒他;還有一等無人情的,撥他在土牢裡,求生不生,求死不死!」

林沖道:「謝得顧。」

又取三二兩銀子與差撥,道:「煩望哥哥一發周全,開了項上枷更好。」

差撥接了銀子,便道:「都在我身上。」

連忙去稟了管營,就將枷也開了。

林沖自此在天王堂內安排宿食處,每日只是燒香掃地。

不覺光陰早過了四五十日。

那管營,差撥,得了賄賂,日久情熟,繇他自在,亦不來拘管他。

柴大官人來送冬衣並人事與他,那滿營內囚徒亦得林沖救濟。

卑不絮煩;時遇隆冬將近,忽一日,林沖——己牌時分——偶出營前閒走。

正行之間,只聽得背後有人叫道:「林教頭,如何卻在這裡?」

林沖回頭過來看時,看了那人,有分教林沖∶火煙堆裡,爭些斷送餘生;風雪途中,幾被傷殘性命。

畢竟林沖見了的是甚人,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