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漢子雙手掩著,做一堆蹲在地下,半日起不得。
智深把那兩桶酒都提在亭子上,地下拾起鏇子,開了桶蓋,只顧舀冷酒吃。
無移時,兩桶酒吃了一桶。
智深道:「漢子,明日來寺裡討錢。」
那漢子方才疼止,又怕寺里長老得,壞了衣飯,忍氣吞聲,那裡討錢,把酒分做兩半桶,挑了,拿了鏇子,飛也似下山去了。
只說智深在亭子上坐了半日,酒卻上來;下得亭子松樹根邊又坐了半歇,酒越湧上來。
智深把皂直裰褪下來,把兩支袖子纏在腰下,露出脊上花繡來,扇著兩個膀子上山來。
看看來到山門下,兩個門子遠遠地望見,拿著竹篦,來到山門下攔住魯智深,便喝道:「你是佛家弟子,如何喝得爛醉了上山來?你須不瞎,也見庫局裡貼著曉示∶但凡和尚破戒吃酒,決打四十竹篦,趕出寺去;如門子縱容醉的僧人入寺,也吃十下。你快下山去,饒你幾下竹篦!」
魯智深一者初做和,尚二來舊性未改,睜起雙眼,罵道:「直娘賊!你兩個要打酒家,俺便和你廝打!」
門子見勢頭不好,一個飛也似入來報監寺,一個虛拖竹篦攔他。
智深用手隔過,張開五指,去那門子臉上只一掌,打得踉踉蹌蹌,卻待掙扎;智深再復一拳,打倒在山門下,只是叫苦。
魯智深道:「酒家饒你這廝!」
踉踉蹌蹌顛入寺裡來。
寺得門子報說,叫起老郎,火工,直廳,轎伕,三二十人,各執白木棍棒,從西廊下搶出來,卻好迎著智深。
智深望見,大吼了一聲,卻似嘴邊起個霹靂,大踏步搶入來。
眾人初時不知他是軍官出身,次後見他行得兇了,慌忙都退入藏殿裡去,便把亮鬲關了。
智深搶入階來,一拳,一腳,開啟亮鬲。
二三十人都趕得沒路,奪條棒,從藏殿裡打將出來。
監寺慌忙報知長老。
長老聽得,急引了三五個侍者直來廊下,喝道:「智深!不得無禮!」
智深雖然酒醉,卻認得是長老,撇了棒,向前來打個問訊,指著廊下,對長老道:「智深吃了兩碗酒,又不曾撩撥他們,他眾人又引人來打酒家。」
長老道:「你看我面,快去睡了,明日卻說。」
魯智深道:「俺不看長老面,酒家直打死你那幾個禿驢!」
長老叫侍者扶智深到禪床上,撲地便倒了,地睡了。
眾多職事僧人圍定長老,告訴道:「向日徒弟們曾諫長老來,今日如何?本寺那容得這個野貓,亂了清規!」
長老道:「雖是如今眼下有些羅噪,後來卻成得正果。沒奈何,且看趙員外檀越之面,容恕他這一番。我自明日叫去埋怨他便了。」
眾僧冷笑道:「好個沒分曉的長老!」
各自散去歇息。
次日,早齋罷,長老使侍者到僧堂裡坐禪處喚智深時,尚兀自未起。
待他起來,穿了直裰,赤著腳,一道煙走出僧堂來,侍者吃了一驚,趕出外來尋時,卻走在佛殿後撒屎。
侍者忍笑不住,等他淨了手,說道:「長老請你說話。」
智深跟著侍者到方丈。
長老道:「智深雖是個武夫出身,今趙員外檀越剃度了你,我與你摩頂受記。教你∶一不可殺生,二烈可偷盜,三不可邪瀅,四不可貪酒,五不可妄語∶--此五戒乃僧家常理。出家人第一不可貪酒。你如何夜來吃得大醉,打了門子,傷壞了藏殿上硃紅鬲子,又把火工道人都打走了,口出喊聲,如何這般行為!」
智深跪下道:「今番不敢了。」
長老道:「既然出家。如何先破了酒戒,又亂了清規?我不看你施主趙員外面,定趕你出寺。再後休犯。」
智深起來,合掌道:「不敢,不敢。」
長老留住在方丈裡,安排早飯與他吃;又用好言勸他;取一領細布直裰,一雙僧鞋,與了智深,教回僧堂去了。
但凡飲酒,不可盡倍。
常言「酒能成事,酒能敗事。」
便是小膽的人吃了也胡亂做了大膽,何況性高的人!再說這魯智深自從吃酒醉鬧了這一場,一連三四個月不敢出寺門去;忽一日,天氣暴暖,是二月間時令,離了僧房,信步踱出山門外立地,看著五臺山,喝采一回,猛聽得山下叮叮噹噹的響聲順風吹上山來。
智深再回僧堂裡取了些銀兩揣在懷裡,一步步走下山來;出得那「五臺福地」的牌樓來看時,原來卻是一個市井,約有五七百戶人家。
智深看那市鎮上時,也有賣肉的,也有賣菜的,也有酒店,麵店。
智深尋思道:「乾乾麼!俺早知有這個去處,不奪他那桶酒吃,也早下來買些吃。這幾日熬的清水流,且過去看有甚東西買些吃。」
聽得那響處卻是打鐵的在那裡打鐵。
間壁十家門上寫著「父子客店。」
智深走到鐵匠鋪門前看時,見三個人打鐵。
智深便問道:「兀,那待詔,有好鋼鐵麼?」
那打鐵的看魯智深腮邊新剃,暴長髮須,戧戧地好慘瀨人,先有五分怕他。
那待詔住了手,道:「師父,請坐。要打甚麼生活?」
智深道:「酒家要打條禪杖,一口戒刀。不知有上等好麼?」
待詔道:「小人這裡正有些好鐵。不知師父要打多少重的禪杖,戒刀?但憑分付。」
智深道:「酒家只要打一條一百斤重的。」
待詔笑道:「重了。師父,小人打怕不打了。只恐師父如何使得動?便是關王刀,也只有八十一斤。」
智深焦躁道:「俺便不及關王!他也只是個人!」
那待詔道:「小人據說,只可打條四五十斤的,也十分重了。」
智深道:「便你不說,比關王刀,也打八十一斤的。」
待詔道:「師父,肥了,不好看,又不中使。依著小人,好生打一條六十二斤水磨禪杖與師父。使不動時,休怪小人。戒刀已說了,不用分付。小人自用十分好鐵打造在此。」
智深道:「兩件家生要幾兩銀子?」
待詔道:「不討價,實要五兩銀子。」
智深道:「俺便依你五兩銀子,你若打得好時,再有賞你。」
那待詔接了銀子,道:「小人便打在此。」
智深道:「俺有些碎銀子在這裡,和你買碗酒吃。」
待詔道:「師父穩便。小人趕趁些生活,不及相陪。」智深離了鐵匠人家,行不到三二十步,見一個酒望子挑出在房簷上。
智深掀起簾子,入到裡面坐下,敲著桌子,叫道:「將酒來。」
賣酒的主人家說道:「師父少罪。小人住的房屋也是寺裡的,長老已有法旨∶但是小人們賣酒與寺裡僧人吃了,便要追小人們的本錢,又趕出屋。因此,只得休怪。」
智深道:「胡亂賣些與酒家吃,俺須不說是你家便了。」
那店主人道:「胡亂不得,師父別處去吃,休怪,休怪。」
智深只得起身,便道:「酒家別處吃得,卻來和你說話!」
出得店門,行了幾步,又望見一家酒旗兒直挑出在門前。
智深一直走進去,坐下,叫道:「主人家,快把酒來賣與俺吃。」
店主人道:「師父,你好不曉事!長老已有法旨,你須也知,卻來壞我們衣飯!」
智深不肯動身。
三回五次,那裡肯賣。
智深情知不肯,起身又走,連走了三五家,都不肯賣,智深尋思一計,「不生個道理,如何能彀酒吃?...」遠遠地杏花深處,市梢盡頭,一家挑出個草帚兒來。
智深走到那裡看時,卻是個傍村小酒店。
智深走入店裡來,靠窗y中u,便叫道:「主人家,過往僧人買碗酒吃。」
莊家看了一看道:「和尚,你那裡來?」智深道:「俺是行腳僧人,遊方到此經過,要賣碗酒吃。」
莊家道:「和尚,若是五臺山寺裡師父,我卻不敢賣與你吃。」
智深道:「酒家不是。你快將酒賣來。」
莊家看見魯智深這般模樣,聲音各別,便道:「你要打多少酒?」
智深道:「休問多少,大碗只顧篩來。」
約莫也吃了十來碗,智深問道:「有甚肉?把一盤來吃。」
莊家道:「早來有些牛肉,都賣沒了。」
智深猛聞得一陣肉香,走出空地上看時,只見牆邊砂鍋裡煮著一支狗在那裡。智深道:「你家見有狗肉,如何不賣與俺吃?」
莊家道:「我怕你是出家人,不吃狗肉,因此不來問你。」
智深道:「酒家的銀子有在這裡!」
便摸銀子遞與莊家,道:「你且賣半支與俺。」
那莊家連忙取半支熟狗肉,搗些蒜泥,將來放在智深面前。
智深大喜,用手扯那狗肉蘸著蒜泥吃∶一連又吃了十來碗酒。
吃得口滑,那裡肯住。
莊家到都呆了,叫道:「和尚,只恁地罷!」
智深睜起眼道:「酒家又不白你的!管俺怎地?」
莊家道:「再要多少?」
智深道:「再打一桶來。」
莊家只得又舀一桶來。
智深無移時又吃了這桶酒,剩下一腳狗腿,把來揣在懷裡;臨出門,又道:「多的銀子,明日又來吃。」
嚇得莊家目瞪口呆,罔知所措,看他卻向那五臺山上去了。
智深走到半山亭子上,坐下一回,酒卻湧上來;跳起身,口裡道:「俺好些時不曾拽拳使腳,覺道身體都睏倦了。酒家且使幾路看!」
下得亭子,把兩支袖子搦在手裡,上下左右使了一回,使得力發,只一膀子扇在亭子柱上,只聽得刮刺刺一聲響亮,把亭子柱打折了,攤了亭子半邊,門子聽得半山裡響,高處看時,只見魯智深一步一顛搶上山來。
兩個門子叫道:「苦也!這畜生今番又醉得可不小!」
便把山門關上,把拴拴了。
只在門縫裡張時,見智深搶到山門下,見關了門,把拳頭擂鼓也似敲門。
兩個門子那裡敢開。
智深敲了一回,扭過身來,看了左邊的金剛,喝一聲道:「你這個鳥大漢,不替俺敲門,卻拿著拳頭嚇酒家!俺須不怕你!」
跳上臺基,把柵刺子只一扳,卻似撅蔥般扳開了;拿起一折木頭,去那金剛腿上便打,簌簌地,泥和顏色都脫下來。
門子張見,道:「苦也!」
只得報知長老。
智深等了一會,調轉身來,看著右邊金剛,喝一聲道:「你這廝張開大口,也來笑酒家!」
便跳過右邊臺基上,把那金剛腳上打了兩下。
只聽得一聲震天價響,那金剛從臺基上倒撞下來。
智深提著折木頭大笑。
兩個門子去報長老。
長老道:「休要惹他,你們自去。」
只見這首座,監寺,都寺,並一應職事僧人都到方丈稟說:「這野貓今日醉得不好!把半山亭子,山門下金剛,都打壞了!如何是好?」
長老道:「自古「天子尚且避醉漢,」何況老僧乎?若是打壞了金剛,請他的施主趙員外來塑新的;倒了亭子,也要他修蓋。--這個且繇他。」
眾僧道:「金剛乃是山門之主,如何把他換過?」
長老道:「休說壞了金剛,便是打壞了殿上三世佛,也沒奈何,只得迴避他。你們見前日的行兇麼?」
眾僧出得方丈,都道:「好個囫圇竹的長老!--門子,你且休開門,只在裡面聽。」
深在外面大叫道:「直孃的禿驢們!不放酒家入寺時,山門外討把火來燒了這個鳥寺!」
眾僧聽得,只得叫門子:「拽了大拴,繇那畜生入來!若不開時,真個做出來!」
門子只得捻腳捻手拽了拴,飛也似閃入房裡躲了,眾僧也各自迴避。
只說z瑣|智深雙手把山門盡力一推,撲地顛將入來,吃了一交;爬將起來,把頭摸一摸,直奔僧堂來。
到得選佛場中。
禪和子正打坐間,看見智深揭起簾子,鑽將入來,都吃一驚,盡低了頭。
智深到得禪床邊,喉嚨裡咯咯地響,看著地下便吐。
眾僧都聞不得那臭,個個道:「善哉!」
齊掩了口鼻。
智深吐了一回,爬上禪床,解下條,把直裰,帶子,都剝剝扯斷了,脫下那腳狗腿來。
智深道:「好!懊!正肚飢哩!」
扯來便吃。
眾僧看見,把袖子遮了臉。
上下肩兩個禪和子遠遠地躲開。
智深見他躲開,便扯一塊狗肉,看著上首的道:「你也到口!」
上首的那和尚把兩支袖子死掩了臉。
智深道:「你不吃?」
把肉望下首的禪和子嘴邊塞將去。
那和尚躲不迭,卻待下禪床。
智深把他劈耳朵揪住,將肉便塞。
對床四五個禪和子跳過來勸時,智深撇了狗肉,提起拳碩,去那光腦袋上剝剝只顧鑿。
滿堂僧眾大喊起來,都去櫃中取了衣缽要走。
--此亂,喚做「卷堂大散。」
首座那裡禁約得住。
智深一味地打將出來。
大半禪客都躲出廊下來。
監寺,都寺,不與長老說知,叫起一班職事僧人,點起老郎,火工道人,直廳,轎伕,約有一二百人,都執杖叉棍棒,盡使手巾盤頭,一齊打入僧堂來。
智深見了,大吼一聲;別無器械,搶入僧堂裡,佛面前推翻供桌。
撅了兩條桌腳,從堂裡打將出來。
眾多僧行見他來得兇了,都拖了棒退到廊下。
深智兩條桌腳著地卷將起來。
眾僧早兩下合攏來。
智深大怒,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只饒了兩頭的。
當時智深直打到法堂下,只見長老喝道:「智深!不得無禮!眾僧也休動手!」兩邊眾人被打傷了數十個,見長老來,各自退去。
智深見眾人退散,撇了桌腳,叫道:「長老與酒家做主!」
此時酒已七八分醒了。
長老道:「智深,你連累殺老僧!前番醉了一次,攪擾了一場,我教你兄趙員外得知,他寫書來與眾僧陪話;今番你又如此大醉無禮,亂了清規,打攤了亭子,又打壞了金剛,--這個且繇他,你攪得眾僧卷堂而走,這個罪業非小!我這裡五臺山文殊菩薩道場,千百年清淨香火去處。」
智深隨長老到方丈去。
長老一面叫職事僧人留住眾禪客,再回僧堂,自去坐禪,打傷了和尚,自去將息。
長老領智深方丈歇了一夜。
次日,長老與首座商議,收拾了些銀兩齎發他,教他別處去,可先說與趙員外知道。
長老隨即修書一封,使兩個直廳道人逕到趙員外莊上說知就裡,立等回報。
趙員外看了來書,好生不然,回書來拜覆長老,說道:「壞了金剛,亭子,趙某隨即備價來來修。智深任從長老發遣。」
長老得了回書,便叫侍者取領皂巾直裰,一雙僧鞋,十兩白銀,房中喚過智深。
長老道:「智深你前番一次大醉,鬧了僧堂,便是誤犯;今次又大醉,打壞了金剛,攤了亭子,卷堂鬧了選佛場,你這罪業非輕,又把眾禪客打傷了。我這裡出家,是個清淨去處。你這等做作,甚是不好。看你趙檀越麵皮,與你這封書,投一個去處安身。我這裡決然安你不得了。我夜來看你,贈汝四句偈言,終身受用。」智深道:「師父,教弟子那裡去安身立命?願聽俺師四句偈言。」
真長老指著魯智深,說出這幾句言語,去這個去處,有分教;這人笑揮禪仗,戰天下英雄好漢;怒掣刀,砍世上逆子讒臣。
畢竟真長老與智深說出甚言語來,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