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酒酒篇 柸中雪 第六章

華胥引 唐七公子 第2頁,共2頁

想要往後退,根本連動一動都困難,心裡茫然地想難道今晚是要圓房嗎,卻聽到他帶笑的嗓音:「看來的確很緊張。」

我惱火得很,這明明是在耍人吧,正要去推他,他的手卻落下來,撫上我額間的那道疤,柔聲道:「明日,我要啟程去趙國了,不能帶著你去。」

推他的手抵在他胸口,這柔和的月色,甚至能看清他漆黑瞳仁裡我的倒影。又是分離。雖然說小別勝新婚,但新婚就要小別著實沒有人性。

紗帳圍出的這一方天地,雪芙蓉大朵大朵開在帳頂,眼前的這個人,有好看的容顏,笑意含在眼簾,是我留在人世的執念。

我輕聲道:「以後我們的新房,一定要一張很大的床,要很多很厚的帷帳,就像是從塵世隔開一個誰也不知道的地方,只有我們兩個人。」他嗯了一聲,唇貼過來落在我嘴角,我閉上眼睛,緊緊摟住他脖子。

臨別時,慕言將執夙留給我,聽說是昨日剛到孤竹山,除此外,還有好幾個身手高強的影衛。莫名其妙身邊就多出這麼多人,我覺得煩惱重重,在公儀家還好,一旦出了公儀家,這堆人的一日三餐該怎麼解決呢?

考慮半天,讓他們自生自滅好了,我完全可以假裝不曉得身邊跟了影衛,慕言說不希望我再繼續插手公儀斐這件事,卻留下這麼多人保護我,看來他也不相信我會乖乖待在孤竹山等他。

我的確沒想過還要繼續留下,他說公儀斐的事就算完了,我卻不認為這該是結局,早在昨夜入睡時就想過,等他一走,要立刻挾持百里瑨溜出公儀家,去找他叔叔百里越求到千日忘的解藥。

其實是我多管閒事,明顯違背師父教導的亂世處世哲學,並不是心腸好,只是在下決定時突然想起公儀薰。

她說:「人不是因記憶而存在,是因他人需要而存在……如果生前的記憶裡有誰曾真正需要我,那也是好的。」

不知當初卿酒酒是以怎樣的心情寫出那封信,請蘇譽在她死後助她凝聚成魅,而時光荏苒,一晃七年,好不容易凝聚成魅的公儀薰,她一直在尋找自己存活於世的意義,如果沒有人需要她,她會毫不猶豫地自毀。

這不是一樁划算的買賣,算起來我大費周折,什麼好處也不會得到,但倘若這樣能幫到公儀薰,偶爾,我也想要做這麼一件好事。

慕言離開的第二日,我打點行裝同公儀斐告辭,順便帶走君瑋小黃和百里瑨。

公儀斐並未多做挽留,我看著他好幾次欲言又止,終歸是沒有開口,那些事就算說給他聽,現在的他也不會相信,那麼,也沒有必要讓公儀薰知道了,待取回千日忘的解藥,一切都會好的。那時,我樂觀地這麼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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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快馬加鞭,七日後便到隋遠城,找到一個山谷,正是百里越隱居之處。

傳說高人的地盤都是機關重重,往往豎著進去橫著出來,我還在想像小黃這等本來就是橫著進去的有沒有可能豎著出來,但竟然什麼都沒有遇到,一路暢通無阻,很平安地就到了百里越面前。

求取解藥的過程也分外輕鬆,完全沒有遭遇傳說中那些作為高人必然會提的變態要求,比如「我救一個人就要殺一個人不然不給救」啦,再比如「要讓我給解藥就留一個人下來服侍我十六年」啦,……什麼的。

看來這世道還不是那麼令人絕望,後來經君瑋提醒這完全是因為我有先見之明抓了百里瑨和我們同行,頓時覺得這世道果然還是那麼令人絕望。

拿到解藥,幾乎是不眠不休趕回柸中,來不及梳洗,立刻去見公儀斐。

僕人將我帶到一處涼亭,烈日下濛濛雨霧順著亭簷徐徐而下,原來此處也建了自雨亭。撥開雨霧,公儀斐正獨自在亭中飲酒作畫,抬頭看了我一眼,卻沒有打招呼。

我隱約覺得哪裡不對,但按捺不住好事終於要做成功的喜悅,迫不及待地將裝了藥丸的小瓷瓶放到石桌上:「給你帶回一個好東西。」

他仍舊自顧自地作畫,我將瓷瓶推到他面前:「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公儀薰是怎麼看你的嗎?喝了這個,你自己去問她。」

良久,他抬起頭來:「你是要找薰姐?」一貫帶笑的臉上沒有半分表情,「她過世了。」

我張了張口,只覺得似在做夢:「什麼?」

他停下筆,卻沒有看我:「她死了,在九日前。」

我咬著唇:「怎麼會?」

他低聲重複:「怎麼會?」突然笑了一聲,「我拿到一樁生意,要殺掉姜國的丞相裴懿,任務重大,必須一擊得手,公儀家除了我,沒誰有這個能力。她擔心我,代替我去了,就是這樣。」

他垂眸看著眼前的畫:「她做得太好,自毀了容貌,抱著必死之心刺殺了裴懿,沒有留下半點線索。他們將她的屍首掛在城門上,風吹日曬,三日後銼骨揚灰,灑在裴懿墳前,我什麼都不能做,為了陳國,甚至無法保全她的屍骨,連葬禮,也無法給她一個。」

我覺得腿有點發軟,扶住石桌,好久才能開口:「你是在……愧疚?她死了,死得如此悽慘,你卻僅只有愧疚?」

他神色冰冷:「要是我知道她是要去姜國,我會阻止她的。」

我搖搖頭:「你當然不會知道,你不關心她很久了。」

本以為這話會將他激怒,他卻像沒有聽見似的,陽光透過雨霧,照見他雪白的臉色,許久,他輕聲道:「你說得對,我不關心她很久了。最後那一日,她來找我,說她曾經讓我代她記住一支舞步,我是不是已經忘了。她有時會任性,卻從沒有像那日那樣,我應該發現的,可我卻責罵了她,她走的時候很傷心。

我不知道她說的是什麼,夏狩那日她跳的那支舞,我怎會不記得呢,她的每一個表情動作,我都記得。第一眼見到她,我就知道她是個美人。」

他微微抬眼,眼神里卻空無物,「有時候,我會很恨她是我的姐姐。」

我有些震驚,公儀薰那些話分明是想起往事的形容,我不確定最後一次使用幻之瞳時,是否不小心解開了她的封印。

但她已經死了。

我看著他:「你哪怕對她稍微溫柔一點點。你一定不知道她心中是怎麼想的,她對我說,你很討厭她,嫌她是累贅,很多事你不同她計較,是覺得她腦子有毛病,被你這麼說,她自己都開始覺得自己是不是真的有毛病了。她不知道活著是為了什麼,她累了。」

他怔怔看著我,血色點一點從唇角褪去:「她是,這樣說的?」

我將瓷瓶再推過去一點,淡淡道:「從前我遇到一個姑娘,她的丈夫辜負了她,我很為她不平,很討厭她的丈夫。」

想起這切,突然感到命運的可怕,不管如何努力,逃不過的終究逃不過。

我站起身來,垂眸看了他一會兒:「可我不討厭你,歸根結底,大家都是被命運愚弄了,你和卿酒酒,你們都是可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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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公儀家休整三日,君瑋帶來君師父的飛鴿傳書,說陳王室有了新的動向,差不多該是啟程之日。

我答應慕言等他來接我,卻也不能違背對君師父的誓言。考慮良久,留了一封信給慕言,打算請公儀斐代為轉交。可沒有一個僕人知道他人在何處,最後還是莫名出現的公儀珊主動領我去見他。

越走這條路越覺得熟悉,青石道兩旁的佛桑花常開不敗,花徑盡頭,立著一座青青的院落,那是公儀薰的院子。

我記得院子裡種滿了紫薇花樹,夜色裡就像紫色的浪濤。推開院門,果然看見滿院的紫薇花在和風下懶懶招搖,不久前公儀薰還在花樹下熟睡,如今卻是夏花依舊,物是人休。

拂開叢叢花樹,看到正房門窗緊閉,公儀珊抬了抬下巴,我狐疑地去推門,吱呀一聲,日光照進漆黑的屋子,競像推開一段古老時光,才看清屋子四周都蒙上黑布,盡頭處,卻點著一盞油燈。

我站在門口怔怔看著油燈旁一身白衣的公儀斐,他的手中躺了把刻刀,有血跡順著刀柄點點滴落。他的面前立著的是……我幾乎要捂著嘴叫出聲來,定了定神,才發現那只是卿酒酒的木雕。栩栩如生的一座木雕,垂至腳踝的發,手指從衣袖裡微微露出,握著一把孟宗竹的油紙傘。

良久,公儀斐想起什麼似的從袖中取出一隻黑玉鐲,放到那木雕面前,輕聲道:「這鐲子,可是姑娘的?」

聲音空落落響在昏黃的廂房中,卻沒有人回答他。他卻不以為意,眼中竟含了絲笑,聲音仍是輕輕地:「在下與姑娘,似乎在哪裡見過。」

聽到此處,我已知道他下句會說什麼。

那是他們初見情景,他還是喝了千日忘的解藥。果然,他握住她的手低聲開口:「在下,柸中公儀斐,敢問姑娘芳名。」

耳邊似乎響起那個清冷嗓音:「永安,卿酒酒。」可誰都知道,這一切,再也無法重來了。

清晰看到公儀斐的眼中淌下一滴淚,身旁的公儀珊捂住嘴,無法承受似的提著裙子跑了出去。我慢慢關上門。

一陣狂風吹來,紫薇花隨風而下,像下起一場鵝毛大雪。

九月的柸中,這場紫色的雪。抬頭看碧藍天空,白色的雲層間,似乎看到那個冷淡的背影。我想了想,對著天空輕輕道:「你到底是怎樣地愛著他呢?酒酒?」

有眼淚流出,我想,這會是我為主顧留下的唯一一次眼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