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酒酒篇 柸中雪 第四章

華胥引 唐七公子 第1頁,共2頁

君瑋從前並不這樣彆扭,一般我建議他往東他不會往西,此次不見兩月餘,才碰面就給我臉色看,真不知道這一路分別是受到什麼刺激。

這真是一個脆弱的少年。但他終歸是沒有走出院門,剛剛邁出去兩三步就被方才哈哈笑著跑在前面的白衣少年給拖回來,眼看君瑋半邊衣領都要被扯下來,我趕緊迎上去,示意已經是談話距離就不用再拖了,這才看清,白衣少年原來時百里瑨。

比起此時兩人為何會出現在此地,另一個問題更令人重視,我深吸一口氣……吸到一半發現做不出這高難度動作,揉了揉鼻子,有點尷尬地問:「你們倆個方才你追我趕的,是在幹什麼?」

君瑋居高臨下地瞄我一眼,根本不打算搭理我,把頭扭向一邊。還是百里瑨比較誠懇,掏出根木簪來,不好意思道:「我拿瑋瑋送我的簪子去送宴會上的歌女,惹他不高興了,來追我要回簪子。」說完謹慎的退後一步飛快瞄了君瑋一眼。

我先是被瑋瑋這個稱呼震住,等反應過來時君瑋正臉神色鐵青地要去抓百里瑨:「你要送人的根本不是我給你的這個簪子吧!打算送那歌女的是我的青玉簪吧!藏哪裡去了?快還我!」

一口口水猛的嗆在喉嚨裡,我止住咳嗽抓住君瑋的手臂:「你你你你送了百里小弟一個簪子?」

百里瑨在一邊扭捏地點頭,君瑋還是沒看見,悶聲道:「是給了一支不過……」

我捂著額頭問他:「因為他把簪子送給其他姑娘就很生氣?」

百里瑨繼續扭捏地點頭,君瑋還是沒看見,悶聲道:「我是很生氣但是……」

我顫抖著手擰著他一點衣袖,感覺高空接二連三那幾把錘子砸在頭頂:「真、真斷了?」

君瑋沒再說話,抬頭做一個詢問表情,百里瑨呆了呆,不好意思地低頭絞著衣角,臉紅到:「恩,斷了。」

眼前似乎已經出現君瑋被君師父幾棍子打死的前景,我後退一步,一手扶樹強撐著沒有倒下去,良久掙扎著振作起來,黯然地拍了拍君瑋的肩膀:「算了,早知道搞小說創作的男的十個有九個都免不了走上這條路,也不怪你,這是行業病,青梅一場,到時候你要被君師父打死了,大不了我分你一半鮫珠……」

君瑋磨牙打斷我的話:「你想到哪裡去了?」

我咦了一聲:「你不是斷袖麼?」

百里瑨錯過來:「斷袖?」右手裡舉著一根斷掉的青玉簪子看向君瑋:「這根簪子斷了,你的袖子也斷了?真是大吉大利,無巧不成書無斷不成雙啊哈哈哈哈。」

我覺得這個簪子滿眼熟,仔細一看才發現是小時候我送君瑋的。百里瑨還在一邊乾乾地打著哈哈:「我真沒把這根簪子送給那個歌女,既然我答應要幫你把它黏好就一定會黏好,你別不相信人嘛,剛我送那歌女的是你街邊隨便買了一打送親戚順便給了我一根的木頭簪子。」

我才明白過來,原來是誤會了。君瑋鐵青的臉色漸漸發紅,目光不經意掃過來看到我,又趕緊轉到一邊去。我湊過去端詳百里瑨手裡的青玉簪子,端詳了一會兒嘿嘿向他道:「不用黏了,這個其實是石頭來的,仿得青玉,小時候我買了好多拿來送人,宗裡上上下下都送遍了,連掃地的看門的都有,一個銅錙可以買五根。」轉向君瑋道:「你要喜歡我回頭再買一根送給你。」說完又有點躊躇,「但是不曉得現在漲價沒有啊……」

君瑋身形一僵,握著百里瑨的肩膀:「你扶一扶我……」

我趕緊湊過去打一把手,不知道什麼時候他變得這樣虛弱,擔憂道:「這是不是就是人家說的腎虧啊?」

百里瑨撓了撓頭,苦惱道:「不知道,我也沒虧過,對這方面沒有什麼研究啊。」

君瑋勉強扶著樹,抽搐著嘴角艱難轉身,一隻手還捂著胸口:「我先走了,你們慢聊。」

君瑋上次來信只道明兩個人在柸中,以我對他的瞭解,應該是忘了寫地址,又一直沒有發現這個問題,還等著我去投奔他,但柸中何其廣大,這樣也能相遇,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運氣。

經過和百里瑨一番長談,才搞清楚兩個人是在陳姜邊境碰到,他受公儀斐之邀來柸中煉藥,君瑋正好也回陳國,兩人遂結伴而行,直至前一天晚上,他們還住在山下公儀家的本家苦苦等真我前去投奔,沒想到懷月明節上山來餐飲,在這裡不期而遇。冥冥中自有定數,這次的定數是我可以節約兩張信紙了。

談話過程中小黃一直咬我的衣袖企圖引起注意,等我們終於停止交談齊齊望向它時,它立刻腳一歪側趴在地上露出條紋相間的肚子來,還費力地要抬起左邊的腿將肚子亮得更出來些。

百里瑨好奇地伸手過去,被它瞪眼一拳開啟,趴在地上朝我挪挪,我伸出手捂上它肚子:「長肉了嘛,看來你爹把你照顧得很好啊。」

小黃不能置信地使勁低頭去瞅自己肚子,半響,乾脆費力地仰躺在地,四隻爪子都攤開,示意我再摸一下,百里瑨在一旁撇嘴:「這個姿勢就算是個大胖子摸上去肚子也是扁扁的啊。」

小黃沒有理他,就這這個動作做出泫然欲泣的表情,表示自己很受傷很受傷,我手再次覆上它肚子,假裝驚歎:「呀,真的瘦了,回頭就讓廚房給你拿燒雞,你爹怎麼照顧你的啊,真是個不稱職的爹爹,明天我們去打他。」

小黃滿意地滾了兩滾從地上爬起來,跑過來親暱地蹭我的腿,但猛然發現這樣就太活力四射,不像長期被餓肚子的樣子,立刻順著我的腳趴下去,閉眼假裝柔弱無力地躺在我腿邊睡著了。

我正愁著怎麼把這樣的小黃給搬回去,抬頭看到百里瑨可以塞下一個雞蛋的嘴,順著他的目光回頭,一眼望見公儀薰正白衣飄飄地站在我身後。她醒了。

百里瑨愣了半天,我心中一咯噔覺得以他藥聖之後神醫之名,一定看出這是個魅,還沒等出口解釋,百里瑨已經紅著臉揉著衣角怯怯開口:「漂亮姐姐,你叫什麼名字?」

「……」

好歹打發百里瑨領著小黃去睡覺,月夜之下,滔滔紫薇花叢只剩我們兩個人。公儀薰撩開衣裙,在一張石凳上靜靜坐下,無悲無喜的一雙眼睛微微抬起來:「君姑娘在那段記憶裡,看到了什麼?」

我的記憶,你看到之後,請把那些好的事情講給我聽。這是他對我說過的話。我想半天,不知從何說起,好像一切都是好的,一切又都是不好的,人為什麼要執著於過去記憶,此前不是你,此後不是你,此時才是你,每個人都只是活在當下罷了,若被過去和未來束縛,只是徒增不必要的煩惱痛苦。

我低著頭坐在公儀薰對面,良久,舔了舔嘴角,緩緩道:「他很喜歡你,想方設法逗你開心,還曾為你做了支曲子,叫青花懸想,你為這曲子特地排了支舞,只跳給他一個人看,那時候,你們感情很好。」

那夜她立在他面前垂頭看他,說那是她最開心的一夜,以後想起來也會很快樂。可終究她還是把這一切都忘了,就像滿園的春草付之一炬,根仍紮在地裡,今春卻再開不出美麗的花朵。我告訴她這些事,想這應該就是她所謂好的事情。

公儀薰臉上出現追憶神色,半響,皺眉低聲道:「青花懸想?我忘了。原來我是會跳舞的麼?」

她微藍的眼瞳裡靜水無波,淡淡看過來,我點頭道:「你跳的很好,那是你自己編的舞,你把它忘記了。如今你還想學麼?」我握住她的手,「若你想學,我可以教你。」

那夜的舞步我全記得,那是擔得起名動天下的一支舞,我想象著如今的公儀薰在公儀斐面前跳出這支舞。

此後究竟發生了什麼會到今天這個地步我是不曉得,但倘若青花懸想再現於世,還是現於公儀斐面前,他會如何?想象會出現兩種結局,一是公儀斐良心發現,打算對公儀薰好點,二是公儀斐良心還是沒有發現,那……就只有多跳幾遍了。

第二日,田光明媚,早早要去公儀薰的院子教她跳舞,其實我不怎麼會跳,師父沒有教過。他收我入門已是六十五歲高齡,怎麼忍心讓一個年屆七十的老人家載歌載舞教導禮樂直到,是會扭到腰的,這就是我琴棋書畫樣樣懂一點唯獨不會唱歌跳舞的原因。

天色著實很早,山上微涼,踏著習習涼風拐至一處小亭,見君瑋就在亭中,像昨天晚上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地同我招手,小黃正伏在他腳下打瞌睡。我左右看看,沒看到百里瑨,覺得時辰還早,磨蹭著走過去。

桌上擺了把扶桑花,用墨綠的絲球紮成一束。君瑋掩著嘴角咳了一聲:「清晨無事摘得,你要喜歡的話,送給你。」

我提心吊膽地接過花,覺得他突然對我這麼好,要不是路上做了什麼對不起我的事,就是即將做什麼對不起我的事。

彼此沉默了一會兒,接下來他居然又掏出個紅潤的蘋果給我,我驚訝地張大嘴巴,一邊心驚膽顫地想即將要聽到的得是多麼對不起我的一件事啊,不變結果蘋果下意識地咬一口豎起耳朵聽他說話。

他神色看上去比我還驚訝,愣了一會兒開口:「算了,說正事吧。最近陳國和趙國出大動靜,你可曉得?」

我再咬一口蘋果,搖搖頭。他單手扣著石桌桌沿,低聲道:「大於三個月前,陳世子蘇譽被正寵著的樂師刺殺一事,你大約有所聽聞。說起這樂師,倒還有幾分來歷,趙太后與蘇譽生母乃是同胞的姐妹,算起來是蘇譽的姨母。

今年二月,趙太后四十壽辰,蘇譽前去祝壽,在趙宮裡同這樂師一見鍾情,帶回陳國,寵愛有加,卻不想兩月後差點被這樂師刺死。爾後蘇譽為情所傷,遠走天涯,而陳國乃至諸侯國間也漸起一種傳聞,說那樂師是趙國豢養,入宮前還被趙王特別訓練……」

我舉手插話進去:「所謂特別訓練,是指教她禮樂之事.再給她安排個宮廷樂師的身份,藉此迷惑蘇譽?」

蘇譽好樂天下皆知,這人在樂理上造詣也極高,傳聞他早年所著的一本琴譜流落民間,不知怎的被拆分成上下兩冊,由唐國和樓國的兩位公主收藏,兩位公主都想集全這琴譜,彼此欲以高價收買,當我還是衛國公主時,叫價已達一座城池。

但我真是搞不懂這兩位公主怎麼想的,既然能開出一座城池的高價,不如私下讓蘇譽再給寫一本,我敢打賭.蘇世子為了維持自己賢德的形象,不要說一座城池,哪怕只是一塊城磚他也不會要,歸根結底還是這兩位公主的臉皮不夠厚。

君瑋點頭同意我的說法,想了想補充道:「一切都是傳聞,正所謂投其所好,蘇譽喜歡什麼樣的人,身為他表弟的趙王怕是最清楚不過,所以天下看來,這傳聞也是有幾分根基。這樁事傳開之後,諸侯國間另一種傳聞又接踵而至,說陳國得知趙王派刺客刺殺他們世子的訊息十分震驚,已備糧千斛,打算同趙國即日開戰。趙王畢竟是年輕,朝堂上的臣子也是血氣方剛,視戰爭如史詩浪漫,還準備藉此機會建功立業,朝會之上大多主戰。自四月以來,趙陳兩國關係一直挺緊張的,尤其是六月陳國二公子蘇榭因宮變伏誅後,蘇譽獨攬大權,諸侯國間更是漸起一種聲音,認為蘇譽走的是攘外必先安內這路子,此後必然借被刺之名踏平趙國,陳國已隱隱有稱霸一方的跡象,不少諸侯國私下裡暗自走動,看樣子是打算結成聯盟,倘若陳國有什麼風吹草動.諸侯國聯合抗陳也不是不可能。」

手裡蘋果只剩下核,小黃已經醒來,眨巴眼睛望著我手裡的蘋果核發呆,我推了推君瑋:「還有沒有?給小黃拿一個。」

君瑋皺眉:「沒了,剛給你那個本來就是想讓你拿給它的,結果你自己吃了。」說完抬頭,「你怎麼看?」

我望望蘋果核,望望扒拉著我裙角的小黃,哭喪臉道:「怎麼看,再給它買一個唄。」

君瑋嘴角抽了抽:「我問你關於陳國和趙國的事,你怎麼看?」

所謂國事於我而言不過生前事,但那個葉蓁已經死了,在其位謀其職,如今我已不是衛國公主,也就很少關心政治。好在曾經當公主時密切關注過一段時間,底子還是不錯,聽君瑋這麼一說,覺得目前狀況真是一塌糊塗。

仔細想了想,從他送的那束佛桑花裡抽出一支來,拔掉花冠用花莖在地上比劃半天,畫出趙陳關係圖以及相關地圖以供參考。

君瑋在我拔掉花冠的時候想說什麼,忍住了。搗鼓半天,我把結論說給君瑋聽:「趙國像是被人陷害的,以它的國力,沒理由主動去挑釁陳國啊,況且兩國之間還有這種姻親關係。就像小黃再餓,它能把你我給吃了麼?這頓是飽了,以後再餓誰賺錢給它買燒雞啊?」

想想看好像君瑋從前也沒賺錢給小黃買過燒雞吃,改口道,「不對,可以把你給吃了。」被君瑋狠狠瞪了眼。

我蹲在地上繼續研究面前的的關係圖,君瑋也湊過來,我用佛桑花枝指給他看:「這必定是趙陳之外另一個國家的計謀,將刺客放在趙宮借刀殺人,倘若殺死蘇譽那真是皆大歡喜,陳國數十年內都不會出現像蘇譽這樣年輕有為的繼承者,再不足為懼;若蘇譽僥倖沒死,按照他的性格,即便知道此舉非趙國而為,搞不好會假裝不曉得藉著這個契機吞併趙國。

佈下此局的那個人這兩點都考慮得清楚,你所說自四月以來各國關於趙陳兩國的謠言,照我看正是佈局者有意散播,一切都照著他所想發展,他就等著趙陳兩國大戰,諸侯聯盟抗陳,他好撿個大便宜。

就算蘇譽看穿這計策拒不出兵,可現在不是陳國出兵不出兵的問題,照你的形容,趙國一批莽夫,搞不好信了那些謠言,再被煽動一下,倒會主動出兵。

這事可真是險象環生,不管是誰先出兵吧,只要趙陳一拉開戰局,蘇譽就已經輸了一半,這可真是個啞巴虧。」

君瑋手指輕點地上標出來的陳國國都吳城,若有所思道:「依你看,這個背後佈局的國家會是哪個?」

我繼續指給他看:「與陳國相鄰只有衛姜鄭趙四國,治國之道講究遠交近攻,最害怕陳國強大的必定是與之相鄰的四國,衛國已亡,趙國是陳國姻親,一向唯陳國馬首是瞻,國力也弱,照此而言,誰是佈局者閉上眼睛也猜得出,不是鄭國,便是姜國。」

我想了想,把手裡的枝條插在昊城的那個小點上,「可倘若一開始蘇譽便看穿這計策,將計就計才帶了那樂師回國,不管是鄭國還是姜國,他們所謂嚴密的局,便只是蘇譽的局中局而已。蘇譽借他們佈下的局稍加動作便除了自己的弟弟,倘若你是蘇譽,處在這樣一個處處是機鋒的局裡,會怎麼做?」

半晌沒有得到回答,我才想起對面坐的是一個言情小說家而不是一個軍事小說家。雖然是在問君瑋,但其實自己也有點躍躍欲試,倘若我是蘇譽,此時前有豺狼後有虎豹,陳國四維諸侯環伺,估計是從來沒有過的萬眾齊心團結一致,而趙國一幫魯莽小兒又摩拳擦掌,我該怎麼做。

小亭外佛桑花蓋隨風飄舞,似金色浪濤連綿起伏,君瑋起身坐在石凳上:

「你推測的那些,全是對的。和你分開之後,我和父親一直探查此事,佈局的是姜國,主使是姜國的丞相裴懿,倒是個能臣,這樣的一個局布得狠辣又精妙,想必蘇譽也知道,卻一直忍而不發,所有人都以為此次蘇世子是被逼到盡頭了,卻沒想到,」

他回頭看向我,「兩國內外讓陳國與趙國一戰的呼聲空前高漲,蘇譽卻在這個時候挑了批貢禮施施然去了晁都,拿此事上書給久不聞政事的天子。那折表書被封在紅木匣子裡,我偷偷看到過,說的是他曾如何對趙王像親兄弟,趙王卻始終把他視作眼中釘,幾次加害,月前被刺雖不能確定是趙王指使,但也絕非不可能。只不過他看姨母年紀大了,趙國和陳國在上一輩是友好鄰邦,再加上大家都是天子之臣,除非失道,否則不宜互相攻伐。這次這事就算了,看是不是把行刺的女刺客說成是個罪臣之女,為報私仇,希望天子能大事化小。」

我由衷讚歎:「這著棋可走得妙,王室式微已久,天子很久沒被人尊敬過了.此次蘇譽拿這麼一件大事來徵求他的意見,他一定很感動吧,多半全部照著蘇譽說的做了,想必那些等著撿便宜的諸侯都傻眼了。趙王但凡還有幾分腦子,理當會順著這個臺階爬下去,此前欲先行開戰也是擔心陳國來攻打自己,日日都忐忑。」

君瑋點頭:「不只如此,天子感佩蘇譽德行高尚,即便差點被刺身死,也是以怨報德,又這樣的尊王祟禮,特賜蘇譽顯卿之名,是比公爵還高的爵位,待他即位後,地位當高於天下諸侯。姜國那位能臣丞相快氣死了,卻沒別的辦法,其實算起來他也沒什麼損失。」

我站起採扔掉手裡的佛桑花枝,想了想道:「即便衛國當日不亡,還能勉力支撐,倘若有一日被陳國看上,也難逃覆亡的命運。」

君瑋輕聲道:「陳國有蘇譽,衛國亦有葉蓁。」

他第一次這麼稱讚我,嚇了我一跳,不好意思道:「不成啊,我不是他的對手,父王不讓我插手朝政的,我都只是紙上談兵罷了。」

君瑋仔細看了我一會兒,頭偏向一邊:「若他看到你,一定會喜歡上你。」

我說:「啊?」

他還在繼續:「他一定將你囚在陳宮之中,花開花落,歲月匆匆,彼此愛恨交織,糾纏折磨,你一定會過得很慘。」

我說:「啊?」

他瞥了我一眼:「這有什麼好奇怪,古往今來這類故事大多是這樣,最後要不是你把他折磨死就是他把你折磨死,死後才知道彼此的重要,總之不會是什麼好結果。」他嘆了口氣,轉頭認真看著我,「我從前總是害怕你去找蘇譽報仇,覺得是他滅了衛國,你很恨他的,但其實阿蓁,你很欣賞蘇譽對吧。」

我完全沒搞懂君瑋今天是要幹什麼.後退一步謹慎道:「你不要亂說啊,我對慕言很堅貞的。」

他神色黯了黯:「因你最終是要刺陳,我才對陳國的事……如若我告訴你,慕言他……」

我緊張道:「慕言他怎麼了?」

他牢牢看著我,記憶中君瑋真是很難得有這種嚴肅模樣,半晌,他搖了搖頭:「沒什麼,他很好,你從小就喜歡他。到死都喜歡他。」

我坐在他對面,他乾脆轉身背對著我,中間隔著一張冰冷石桌,他的聲音模模糊糊傳來:「可若有一天你發現沒有辦法和他在一起,也不要難過,阿蓁,我,我總是在這裡的。」

我呆了呆:「你想說什麼呀?」

君瑋肩膀顫了顫,我等得要打瞌睡他也沒再說話,腳邊小黃不停拽我裙角,不遠處佛桑花叢裡有彩蝶飛舞,看出它是想邀我過去撲蝴蝶。

想想君瑋大概是靈感突然來了,需要一個安靜的環境進行創作,也就沒有打擾他,拖著小黃躡手躡腳地離開了涼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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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言說,等山上的佛桑花謝了,我就來接你。身畔浮雲擾擾,看著道旁花開正盛的佛桑,我沮喪萬分地蹲在地上想,這些花已經持續奼紫嫣紅了二十多天,花期如此漫長而堅強,幾時才謝得了啊。

小黃圍著我邊轉圈邊撲蝴蝶,連續轉了幾百個圈子,自己把自己給繞暈了,好半天才歪歪扭扭地從地上爬起來。看它玩得已經很盡興,我才想起今天的主要任務是去教公儀薰跳舞,趕緊拖著它去亭子裡找君瑋。

離小亭十來步遠,看到君瑋依然保持著方才的坐姿,而他身後方才我坐的地方正坐著白衣少年百里瑨。正打算上前打個招呼,看到百里瑨臉色很是尷尬,君瑋的聲音清澈,略有些隱忍:「那些話你總當我是信口開河,可我說的那些,沒有哪句不是真的,我喜歡你這麼久了,你是真的不知道,還是裝作不知道?」

百里瑨呆呆坐在那裡,茫然道:「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君瑋聞聲猛地回頭,估計回得太急,不小心手肘撞到石桌桌沿,痛得話都說不出來。百里瑨趕緊上前一步:「你、你別激動啊,我、我回去好好考慮一下成不成?」

君瑋忍痛道:「你……」

百里瑨含恨地看向他:「你長得這麼好看,可為什麼不是女孩子啊!」說完一溜煙跑了。君瑋在背後茫然地伸長手臂,還保持著要抓住他的姿勢。

我鎮定地伏在花叢裡拍拍小黃的腦袋:「你爹爹果然斷袖了,還一直試圖瞞著孃親,不過我們不能歧視他,他既然斷袖了,就不太好做你的爹爹了,但是沒有關係,孃親已經幫你找了一個新爹爹,新爹爹長得很好看,劍也使得好,還很會賺錢哦,你高興吧?」

小黃傷感地將頭埋在我懷中。

我補充道:「賺錢就可以給你買好多好多燒雞吃。」

小黃撒著歡兒繼續跑去捉蝴蝶了。

我把那些舞步都教給公儀薰,意識是多麼神奇的東西,即便重生了身體,忘卻了從前記憶,更即便我跳得這樣慘不忍睹,連路過送點心的小廝都不忍心再看第二遍,公儀薰竟不動聲色地將每個被我跳得大為走形的動作次第復原,身姿曼妙如同泥地裡新生的小樹,漸漸長大,枝條刺破蒼穹,開出無與倫比的美麗青花。

我驚歎道:「你九節鞭使得這樣好,舞也跳得這樣好,雖然沒有過去的記憶,但你不覺得,這樣的你就是那時的你麼,人不是因記憶而存在。」

她停下舞步,手指微高過額際,是朵花蕾的模樣,也沒有收回,只是淡淡看著做出那樣柔軟姿態的右手,輕聲道:「子恪也說過這樣的話,人不是因記憶而存在,是因他人需要而存在。」話畢收起手指像握住什麼東西,「我不知道誰需要我,這世間似乎沒有誰真的需要我。」

我趴在琴案上:「公儀斐是需要你的,你是他的姐姐。」

她似乎愣了愣,微垂了眼睫,語聲極平淡:「他不需要我,所有人都當我不知道,但我其實是曉得的,阿斐他,他和他妻子都很討厭我。於他而言,我不過是個累贅。許多事他不同我計較,因為他覺得我腦子有毛病。」

她頓了頓,續道,「所以我想,如果生前的記憶裡有誰曾真正需要我,那也是好的。」她平靜地說出這些話,聽得人心裡難受,自己卻沒什麼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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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後是夏狩。據說公儀家自立門便將這習俗延續下來,為的是讓後世子孫不忘立門艱辛,以免日日泡在脂粉堆裡忘了曾在馬背上建立的功勳。

我覺得這事做得很沒道理,歸根結底要銘記祖先的光榮也不是靠欺負幾隻低等動物,動物又沒得罪你,動物也是有孃的。

幸好公儀斐散漫慣了,公儀家的優秀傳統能廢的被他廢完了,唯一保留的這項夏狩也失了莊嚴隆重,變成狩獵這日大家出來烤烤肉喝喝酒,順便分享一下近日新學的才藝,沒想到很受歡迎,尤其是受到渴望在男門客面前展現才華的女門客的歡迎。

一切只因愛情是人類永恆的主題,相親是永恆的主題的輔題。

可想這場合是多麼合適。八年前卿酒酒在卿家的朝陽臺上舞動天下,今日將會是一個輪迴,天下無須再記起那跳著青花懸想的白衣女子的窈窕麗影,但公儀斐要再記起。

世外夏日炎炎,山中晨日已染涼薄秋意。野宴就設在後山一畦小湖旁,空地裡支起條大案,案側置了長凳,四圍有脈脈竹色。

我差不多已和君瑋對好臺詞,無論如何需要個契機,總不能宴正酣時公儀薰騰地站起來莫名其妙就手舞足蹈,得要多麼強大的想象力才能領悟你是興之所至歌舞助興而不是醉酒發神經啊……

我們設想的場景是這樣的,屆時酒至半酣,看起來老實的君瑋藉著微醺酒意大著膽子拱手向公儀斐:「聽聞公儀氏長女舞技卓絕,瑋孺慕久矣,今日有幸晤得薰小姐,實瑋之幸,盼小姐賜瑋一曲,若得小姐一舞慰瑋所思,瑋感激涕零。」

話說得這樣謙卑,公儀斐一定不好意思不答應,壓抑著不快點頭:「君公子哪裡話,薰姐便去準備準備吧。」當然我們已經萬事俱備,不用準備就可以登場,但還是矜持地再下去準備一回。

排練臺詞的時候君瑋發表意見:「為什麼要說這麼多書面語啊?」我耐心教導他:「有時候,我們需要用些文雅的語言來掩飾些禽獸的想法,好叫他人不能拒絕。」君瑋不解:「我有什麼禽獸想法啊?」

我覺得很憤怒:「我怎麼知道你有什麼禽獸想法啊!」

一切就如我們所想,只是原定在一旁和曲的本該是我,事到臨頭變成了公儀斐。試調時他不鹹不淡問了句:「什麼曲子?」

我抬頭答青花懸想。他愣了愣,隨即展顏,輕聲一笑:「這曲子斐倒會呢,不若讓斐代勞吧。」那樣的笑意融融,眼裡卻無半點笑意。

樂聲似泉水淌過林間晨風,公儀薰塗了墨綠脂蔻的指尖自淺色的水袖中露出,白絲軟鞋踩著琴音,就像那唯獨的一枝青花要攀著身體長出,卻被揚起的紗衣輕而易舉綁縛,那些動作有著禪意的美,比那夜她跳給公儀斐的還要令人驚歎佩服。

光線問題,看不清高位上和曲的公儀斐神色如何,難得的是沒錯了曲音,而沿席落坐的門客無不屏氣凝神,偶有兩聲情不自禁地輕嘆,都被琴音掩過。看來在座的不愧知識分子,藝術鑑賞水平普遍不低,全場只有小黃一個在打瞌睡。

一曲舞罷,四下靜寂無聲。公儀薰雪白臉龐染出緋色,似冰天雪地間胭脂化水,那高高在上注視公儀斐的模樣,像是沒什麼可在乎,手指卻在身後緊緊捏住袖角。她想要他一個稱讚,是在等著他的稱讚,這心情我能理解。

侍女自公儀斐面前將琴抱走,他抬頭對上她的目光,不動聲色淡淡一笑:「這舞倒很別緻,從前沒見薰姐跳過呢。」

我正覺奇怪,一向不多話的公儀薰已清潔冷冷地問出口:「怎麼會沒見過,他們說這是從前你做給我的曲子,我編給你的舞。」

本來就靜寂的林地更加靜寂,若真是姐弟,兩人如此對話著實不妥,公儀斐斂了笑意微皺眉頭,一旁的公儀珊騰地站起身來:「你!」

公儀薰微微偏頭,聲音不緩不急:「難道不是麼?」

眼看兩人又要吵起來,一個童聲自席間糯糯響起:「才不是姑姑編的舞,是孃親教爹爹彈的曲子,是孃親為爹爹跳的這個舞,昨兒孃親還跳給我們看過,姑姑胡說。」

說話的小男孩是公儀珊的兒子,因過去的事我只瞭解一半,也不曉得這是不是公儀斐的親骨肉。

公儀薰怔在原地,我也怔在原地,不懂明明只有我們兩人知道的舞,為什麼公儀珊也會跳。

愣神之間看到公儀斐抱著那張琴離席過來,那是我帶來的琴,他大約是來還給我。

回過神來的公儀薰蹙緊眉頭:「怎麼是我胡說,那是我……」

話未完被公儀斐皺眉打斷,聲音壓得極低:「夠了,你是我姐姐,珊妹既是我妻子,便是你妹妹,有什麼可同她爭的,你事事比她強又能如何,也該差不多點了,拿出做姐姐的樣子來,成天同自己弟妹吵鬧有什麼意思。」

公儀薰臉上的那點緋色瞬間褪至雪白,神色仍是鎮定,握著袖角的手卻倏然拽緊。他同她擦肩而過,她一把拽住他衣袖,他卻未有半點停頓,月白的錦緞自她手中滑落,她其實並未用力。

杯盤狼藉的條案之間響起極輕蔑的聲笑,公儀珊攬過身旁的錦衣小童,眼光冷冷投向公儀薰頓在半空中的那隻手。公儀斐似乎對一切暗藏的機鋒都渾然不覺,含笑遞琴給我:「這琴倒是把好琴,君姑娘可要收好了。」

事情到這一步真是未曾料想。這一支青花懸想,公儀薰跳得很好,從來沒有過的好。可公儀斐對她說,夠了。

他定不知道她是怎樣來練的這支舞。魅的精神先於身體出現,兩者磨合寡淡,精神無法精確控制身體,協調能力天生欠缺,為了讓那些意到形卻未十足到的舞步臻於完美,她常一個對時一個對時地練習同一個舞步。

世人是因曾經而執著,可一個連曾經也沒有的魅,她是為何而執著?我不曉得她對公儀斐是什麼情感,姐弟之情或是其他,她只想給他最好的東西,假如她可以做到,無論如何都要做到。他卻覺得她只是爭強好勝。我想,也許我們一開始就錯了。

席間又是茫茫的笙歌,公儀薰仍是立在原地,像是株婷婷的樹,同那些浮華格格不入。山光影入湖色,一條小魚從湖裡蹦起來,直直墜入水中,咚地一聲,手中執了扇青瓷酒盞的公儀斐漫不經心瞟過來一眼,公儀薰從我懷裡接過琴:「回去吧,近來不知為何,突然有些累了。」

昨夜未曾看到的那段記憶定格在公儀斐納妾的喜堂上。世事有因有果,今日他對她冷漠至此必有前因,雖然曉得這其實不關我什麼事,但就像一隻老虎爪子撓在心底,我想知道卿酒酒的那一世他們究竟是如何結局.

可整整三日,公儀薰沒有走出她的院子。

第四日清晨,君瑋看我悶悶不樂,著力邀請我出門和他們一起蹴鞠。其實我的球技著實高超,因孩提時代,君瑋和我都很不喜歡洗碗,就經常靠蹴鞠一決勝負。

一般都是他洗,假如我輸了就去找師傅哭訴,最後還是他洗。能夠重溫兒時舊夢,我開開心心地踏出院門,突然記起慕言臨別時再三囑咐我務必照顧好自己,有點躊躇對抗性這麼強的活動萬一受傷被他發現怎麼辦呢,抱著腦袋想了半天,茅塞頓開地覺得可以說是夢遊的時候不小心撞到的,立刻振作起精神意氣風發地對君瑋揮一揮手:「走,去鞠場。」

公儀家別院著實大,繞了許久才到目的地。同衛宮不同,山野裡的鞠場未有短牆框圍,只畫出場地來,樹起兩支碧竹,中結細網,做了個風流眼,對抗的兩隊哪隊能將球踢過風流眼,且不被對方接住就算贏得一籌,最後以籌數多少定勝負。場上兩隊皆是公儀家門客,看來夏狩之後大家都沒下山。

剛開始對方很怕傷害我,只要我站在風流眼附近,就不敢貿然將球踢過來,擔心球不長眼將這個弱女子砸暈。

此後每當對方要踢球了我就自覺跑到風流眼底下站著,一次次取得防守上的重大勝利,簡直就是我方的吉祥物。小時候為了逃避洗碗琢磨出來的解數也在君瑋的配合下得到穩定發揮,拐躡搭蹬之間,揚腳險險踢進三籌。

真搞不懂師門考試時我在底下翻書君瑋怎麼就不配合一下,不僅不配合還要告狀,從前他真是太不懂事了。

踢完半場,大家三五成群分坐小休,君瑋拉我到場邊棵大樹下歇著,候在旁的小廝趕緊遞來涼荼汗巾。分在敵隊的百里瑨樂顛顛跑過來要和我們坐一起,君瑋拿腳尖沿著樹冠影下來的樹蔭邊緣畫一圈,朝他努努嘴:「站外邊去,不準踏進來。」

百里瑨抬起袖子擋住毒辣日頭,縮著肩膀委屈道:「為什麼啊?」

君瑋揚了揚眉:「你說呢?」

百里瑨認真想了想,臉慢慢紅了:「是不是我不小心被我們球頭摸了一下腿啊,那是意外是意外,蹴鞠麼,難免……」

我噗一口水噴出來,君瑋咬牙:「老子管你被誰摸啊,老子問你為什麼踢兩個球兩個球都砸在阿拂身上?!」

百里瑨呆了一下,低頭囁嚅:「運、運氣不好。」

君瑋一個爆栗敲過去:「砸了人還敢說別人運氣不好?!」

百里瑨委屈地揉額頭:「我是說我運氣不好啊,怎麼知道踢球過去會那麼準砸到君姑娘啊,我明明沒有照著她踢……」

君瑋挑眉打斷他的話:「講重點!」

百里瑨小心翼翼看君瑋一眼再看我一眼:「所以一休場就趕緊過來想道歉啊……」

君瑋不置可否哼了一聲。

我把百里瑨拉進樹蔭裡:「那你快道。」

百里瑨紅著臉撓撓頭::「那,那……」

我想想:「唉,道歉之前你先講講你怎麼就被你們球頭摸腿了啊?」

百里瑨:「……」

君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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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賽沒完,眾目睽睽下,分屬敵對陣營的三名選手已勾肩搭背和樂融融,可想下半場我們仨都沒有上場機會。

幸好上半場已玩得盡興,多日搞得自己悶悶不樂的東西也一掃而空,抬頭看天高雲淡,不遠處水藍風輕。我喝一杯涼茶,再喝一杯涼茶,想起孩提時代也有這樣的時候,常常同君瑋抱著水壺去宗外的小亭納涼,那時天真不解世事,君瑋也是,本來以為他會長成一個才子,結果長成一個浪子。

正有點筋疲力盡懨懨欲睡,身旁一直有一搭和君瑋討論上半場攻防問題的百里瑨忽然瞪大眼睛:「咦,你們看,那個黃衣小姑娘長得好可愛!」

我被他振奮的語氣嚇一跳,手裡的茶水灑出來一半,一邊想什麼可愛的姑娘我沒見過,一邊順著他灼灼的目光望過去,頓時覺得頭嗡了一下。視線盡頭處那風雅到極致的藍,絢金的佛桑花海里,我一眼就看到他。

慕言。臨別時他對我說,等山上的佛桑花謝了,我就來接你。此後每夜入睡我都將這句話仔細想一遍,牢牢貼在心口,真心祈禱第二日讓我找到哪怕一朵凋零的花盞,因這樣我就能快些看到他。

我揉揉眼睛,再揉揉眼睛,確定不是幻覺,而他分花而來,漸行漸近,閒庭信步就這樣走過那些從我心上流轉的思念等待。

我覺得簡直就要控制不住跑過去撲到他懷裡,腳已經不由自主踏出去一步,電光火石間忽然想起,沒聽他的話保護好自己一定會被打的,猶豫了一下覺得相見不在此時,再想起此刻灰頭土臉的造型,頓時覺得相見絕對不能再此時,趕緊朝君瑋背後縮了縮,企圖讓他整個擋住我。

不知為什麼他的步伐會這樣快,剛踱到君瑋背後已聽到漸近的腳步聲。我其實很想這麼近地看他一眼,但又害怕被發現,想著每次重逢總是讓他看到我狼狽的一面,這次絕對不能這麼衰下去了,一定要製造一次別開生面的相逢,要跑回去換上最好看的衣裳,打扮得漂漂亮亮坐在涼亭裡風雅地喂個魚撫個琴什麼的,總之要讓他大吃一驚。

腳步聲從面前經過,未有分毫停頓,我一邊鬆了口氣一邊不曉得為什麼又有點失望,耷拉著腦袋從君瑋背後出來,百里瑨還在小聲感嘆:「嘖嘖,長得真是好看,其實黃裙子很挑人的,穿黃色也能好看到這個地步,真是天姿國色……」

君瑋冷冷掃了他一眼,百里小弟立刻改口:「再天姿國色我對她也是沒有一點想法的,」摸了摸鼻子又補充道,「一看就知道她和身邊的藍衣公子是一對啊,我就算有什麼想法也沒用……」

捕捉到藍衣公子這四個字,我想起方才看到慕言,他身邊好像的確是跟著一個穿黃裙子的姑娘……立馬瞪了百里瑨一眼,不高興道:「你有沒有長眼睛啊!」

他茫然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