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鶯歌篇 十三月 第五章

華胥引 唐七公子 第2頁,共2頁

容垣非是足月而生,幼時曾百病纏身,老鄭侯請來當世名醫,大多估言小公子若是細心調理,約摸能活過十八歲,若是想活得更長久,只有向上天請壽。老鄭侯沒了辦法,想著死馬當活馬醫,乾脆送他去學刀,妄圖以此強身健體。也是機緣巧合,在修習刀術的師父那兒,讓他遇到一向神龍見尾不見首的藥聖百里越,不知用什麼辦法,竟冶好自小糾纏他的病根。從此,整個鄭乇室將百里越奉為上賓。

自老鄭侯薨逝,他與百里越八年未見,再見時是鶯哥被封為紫月夫人這年年底。忘年至交多年重逢,面色凝重的百里越第一句話卻是:「陛下近一年來,可曾中過什麼毒?」

到這一步,他才曉得去年除夕夜制服那隻發狂的雪豹時所受的毒雖不是什麼大毒,可唯獨對他是致命的。百里越當年為冶他的病,用了許多毒物煉藥,萬物相生相剋,服了那些藥,這一生便絕不能再碰三樣東西——子葵雲英、霜暮菊、冬惑草。傳說九州大陸冬惑草早巳絕跡,天下人不知其形為何、性為何,可那雪豹爪子上所淬的毒藥裡,卻含了不少冬惑草。

御錦園寒意涔涔,溶月宮在枯樹掩映中露出一個翹角,他望羞那個方向,半晌,緩緩問面前的百里越:「孤還能活多久?」

「大約再過三個月,陛下會開始嘔血,一年後…」

「一年後?」

「……嘔血而亡。」

他臉色發白,聲音卻仍是平靜:「連先生也沒有辦法了嗎?」

百里越是藥聖,不是神。冬惑草溶進他體內近一年,要化解已無可能。他第一次自欺欺人,希望從未出過錯的百里這次能出錯,他並未中什麼夏惑冬惑,只是一場虛驚。可直到三月後,在批閱文書時毫無徵兆地嘔出一口血,他才相信這所謂的命運。他性子偏冷,從懂事起喜怒就不形於二色,這一夜卻發了天大的脾氣,將書房砸得乾乾淨淨。但事已至此,所有一切不能不從頭計較。

十日後,借欺君之名,他將鶯哥鎖進庭華山思過,次日即擬定訃文昭告天下,稱紫廳夫人病逝。百里越與他對弈,執起一枚白子,道:「到最後那一日,陛下想起今日,必定而悔。」

可沒有比這更好的辦法了,他想,待他歸天后,她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殉葬,另一條是孤老深宮。假如讓她選擇,依她的性子必定刀自刎在自己床前,她看上去那麼複雜,卻實在是簡單,愛上一個人便是誓死相隨,而假如那一夜他見她時妄心不起,她是否就能活得更好一些。他鎖她十年,庭華山與世隔絕,十年之後,她會忘了他,即便青春不在,還可以自由地過她從前想過的生活。而該將鄭國交到何人手中,怎樣交到那人手中,他自有斟酌。

不兒日,宮中傳出紅珠夫人有孕的訊息,說是由藥聖百里越親自診脈,診出是個男嬰。

紅珠夫人有孕是真的,卻不是他的,他已兩年多不曾見過紅珠,那孩子是她同侍衛私通所得。由百里越診脈是真的,他親自帶著藥聖前去芳竹苑,紅珠跪在地上嚇得發抖,那侍衛被活生生處死在她眼前。傳聞中前兩句全是真的,但診出是個男嬰卻是漫天胡扯,縱然百里越醫術通天,也絕無可能搞清楚—個未成形的胎兒到底是男是女,但因是神醫金口玉言,大家只好深信不疑。而這就足夠了。他只是要讓朝野上下都曉得,他將要有個繼承人,待他身死後,即鄭侯位的將不再是容潯。特別是要讓容潯曉得。

百里越斟酌道:「這本是你們鄭國的事,同我毫不相干,但你既然早巳打算要將王位傳給容潯了,怎麼又安排這麼一齣逼著他來篡位奪宮?」他端起石桌上的茶盞,容色淡淡:「倘若孤能長命百歲,又倘若紫月能誕下孤的子嗣,你以為,容潯會忍到幾時來反孤?容潯有治國之才,卻野心勃勃,養著他,如同養一頭猛虎,孤以為有足夠時日磨掉他的利牙,如今,」他眉心徽皺,嫌燙地輕哼了一聲,將茶盞重放回石桌:「孤將王位傳給他,難不成,還要將紫月也送回給他,」他耍了心機,他知道容潯對鶯哥有情,十年後的事他已不能見到,可他知道,只要容潯今日反他逼宮,和鶯哥便再無可能。百里越訝然:「你不想讓紫月夫人殉葬,想讓她活下去,就該想到終有一日她會另嫁他人。」他淡淡看著天邊:「誰都可以,容潯不行。」

最後一次見到鶯哥,是星夜裡一處荒涼街市。聽到她闖下庭華山的訊息,他心中擔憂,不知她有沒有受傷,稱病取消了好幾日朝會,領著護衛匆匆出宮。也不知趕了多久的路,終於見到她,這個女孩子傷痕累累站在自己面前,提著刀,臉色蒼白,裙角處滲出或深或淺的血痕。

他想,他應該不顧一切將她揉進懷中,可,怎麼能呢。她傷心欲絕地質問他:「我怎麼就相信你了呢,你們這樣的貴族,哪裡能懂得人心的可貴。」他看到她微亂的髮鬢,淚水從蒙著雙眼的手底溢位,順著臉頰大滴大滴落下,下唇被咬出深深齒印。他想說些什麼,喉頭一甜,半口血含在口中。她的傷心,就是最能對付自己的利器。可他還是將她送了同去。看著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漸行漸遠,他想喚她的名字,鶯哥,這名字在心中千迴百轉,只是一次也沒能當著她的面喚出。「鶯哥。」他低低道。可她已走出老遠。

不多久,容潯果然逼宮。這一場宮變發生得快速又安靜,因他原本就沒想過抵抗。就如傳聞所言,容潯壓抑著怒色將隨身佩劍牢牢架在他脖子上,沙啞問他:「我將她好好放在你手中,你為什麼將她打碎了?」而他微微抬頭,淡淡地:「即便是碎,紫月她也是碎在孤的懷中。」容潯的劍顫了顫,貼著他頸項劃出一道細微血口,他卻渾不在意:「這許多年,你做得最令孤滿意的事,一件是兩年前將紫月送給孤,另一件,就是今日逼宮。」冷清雙眼浮出揶揄之色:「但孤知道,你這生,最後悔之事,便是將紫月送進了孤的王宮。」容潯看著他,良久,整個人都像是頹敗下來,半晌,苦澀道:「她走時,是什麼樣,可受過什麼苦?」他淡淡同他:「即便痛苦,她這一生,又有什麼是忍不得的。」

此後,容垣禪位,容潯即位。禪位後容垣避往東山行宮修養,正是五月,櫻花凋零。一切都被寫入史書,屬於鄭景侯的時代就這樣過去,徒留給世人兩頁薄紙。

次年,櫻花開遍整個東山時,百里越口中的最後一日終於來臨,我能知道,是因隨著手指起伏,琴絃上的血正滴答滴答往下掉,說明奏出的這場幕景已行將結束。

眼前是冒著騰騰熱氣的碧色溫泉,溫泉後種了大片櫻林。冬惑草似乎沒有如何折磨容垣,至少他看上去氣色不錯,只是身形消瘦。但我很快就否定這種想法,這是最後一日,他面上那些不尋常的神采,想來是迴光返照。落日餘光在天邊扯出一塊金紅的綢子,籠得溫泉後的櫻林璀璨如同赤雪。他淡淡吩咐身後的小童子:「今日好多了,去拿兩本書,我想泡會兒溫泉。」

小童子噠噠朝書房跑。他合衣邁進池水,靠著池壁時,從浸溼的衣袖裡取出一枚小巧的骨骰。

鶯哥送給他的那枚骨骰,原以為被捏碎了,化在那座荒涼街幣的夜風裡,在這個傍晚,卻靜靜躺在他手中。他認真地看著它,漆黑眼眸似湯湯春水,繾綣溫柔,良久,將它緊緊握住,閉上眼睛笑了笑。近旁不知什麼鳥兀地哀叫一聲,溫泉後的櫻林裡猛地撩起山火,火勢如猛虎急速蔓延,頃刻漫天,林木噼啪作響,紅色的櫻花在火中翩翩起舞,如一隻只涅盤的紅蝶。火光映得容垣的臉別樣俊美,可滔滔熱浪裡,他的眼睛卻沒有再睜開。

鶯哥撲過去時,容垣的身體正沿著池壁一點一點滑入水中,她渾身都在發抖,要抱住他不讓他掉下去,卻忘了這山、這火、這櫻花、這池水,包括容垣,皆是我拿七絃琴奏出的虛幻幕景。身後火勢洶湧猛烈,彷彿耍將半山紅櫻燃成劫灰。她雙手遍遍穿過他的身體,再如何輕柔的動作,卻連一個擁抱都已是不能,可還是不肯放棄,一遍又一遍地伸手去抱他,徒勞無功地眼見著他一點一點滑人池水。如墨的眉、緊閉的眼、高挺的鼻樑、薄涼的唇,漸漸都隱在水下,池水歸於靜謐,只剩漫天山火,而她靜靜看著眼前平靜的池水,半晌,顫抖著肩疇,像一頭孤寂的小獸,痛苦地哭出聲來。

幕景憑空消逝,容垣他確實死了。

這就是故事的全部,鶯哥多多少少猜到,卻一直不願相信。回頭看這一段風月,似場凋零繁花,容垣的一生太短,執著地用自己的方式來保護她,便是池口中的君王之愛。在這樣的亂世裡,看夠了庸臣昏主,東陸大地上有多少王宮,王宮裡埋葬多少紅顏女子的青春枯骨,卻讓我看到這樣一段情,從黑暗的宮室裡長出來,像茫茫夜色裡開出唯一一朵花,縱然被命運的鐵蹄狠狠踐踏,也頑強地長出自己的根芽。

鶯哥在幕景消逝時便昏了過去,慕言將她扶到一旁矮榻上,轉身居高臨下看著我。弦上的血珠將楓木琴染得通紅,我翻過手來看自己的手指,才發現指尖沾了斑斑血跡。就像那一日從城牆跳下,感覺生命一寸一寸流逝,想要站起來,卻沒有力氣。這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沒有鮫珠給予的壽命,這只是一具殘敗的屍體。

慕言的聲音在頭頂響起,聽不出什麼情緒:「這一大灘血,怎麼弄的?」

這麼仰著頭看他有點吃力,我動動唇,示意他蹲下來。

他跪坐下來與我平視,手指沾了點兒琴上的血漬,放在鼻端聞了聞,臉色頓時難看到極點:「是你的,還是鶯哥的?」

我搖搖頭,認真道:「是雞血。」看他沒有反應,補充道:「啟動這個儀式需要祭天,所以,我們殺了一隻雞。」

他眉心皺起來:「別胡鬧,說實話。還是你希望我把你們兩個一起送去大夫那裡?」

我掙扎道:「真的是雞啊……」

他瞪著我:「你們家養的雞,血會是跟人血一個味道?」

我嚴肅道:「因為,這是一隻不同尋常的雞……」話沒說完,被他一把奪過手腕,袖子撈起來,手臂上包得嚴嚴實實的紗布暴露在天光之下,我抬頭鎮定看他:「其實,這就是所謂的部位減肥法了,把這個紗布緊緊纏在想瘦的地方,通過刺激穴位……」他打斷我的話:「你再胡扯試試看。」

我低頭囁嚅:「因為看你好像有點擔心,想說你其實不用擔心,這沒什麼,我血很多,而且傷口也不疼,我不想去大夫哪裡,我自己就包紮得很好。」

他撫著額頭看我半晌,嘆了口氣:「你真是,氣得我頭疼。」

身體已經能移動,我調整了一下坐姿,小聲反駁:「哪裡有那麼容易就頭疼,說得好像從來沒生過氣一樣。」

他皮笑肉不笑:「我確實從來沒生過氣,只是偶爾動怒,讓我動怒的人基本都沒得到好下場,你是不是也想惹我動怒看看?」

我小心地看他一眼,伸出兩隻手放到他額頭兩側,他愣道:「幹什麼?」

「不要氣了,生氣多容易老啊,來,我給你按一下,還疼不?」

「……」

不知鶯哥此後何去何從,但無論她做什麼樣的選擇,已不是我們所能左右。想到她來找我時眼中毫無光彩的頹然和那些決絕的話,心中就有些發沉。恰在此時,一隻小小的灰鴿子撲進剛推開的木窗欞,直撞進我手心。

這是君師父的傳信鴿。我愣了愣。想不到這麼快又有生意。

展開素箋一看,忍不住對慕言揚了揚信紙:「你說容潯正遍天下尋找能救活錦雀的名醫果然不錯,這次居然找到了我師父。」

他正在收拾血跡斑斑的楓木琴,聞言抬頭:「哦?華胥引競還有這等功用,能生死人肉白骨?」

我躊躇道:「生死人肉白骨倒說不上,只是換換命罷了。」想想又補充道:「其他的人可救不活,只能救活因選擇華胥幻境而在現實中失掉性命的人。前提是,還得有一個同她血脈相連的至親之人願意以命換命。」

他若有所思:「所以,你師父來信讓你用鶯哥姑娘的命去換錦雀姑娘的命?」

我將信箋收好,搖搖頭:「師父他壓根兒不知道錦雀還有個姐姐活在世上,只是讓我去走個過場,說是鄭王都找到他跟前來了,實在不好意思推脫。」

說完到處找筆墨:「得給他回個信,明天就要出發去找小黃和君瑋了,哪裡有時間。錦雀本就一心求死,救活了又怎樣,既然強求無益,何必苦苦強求,救活的那個人也未必會感激他什麼。」

說到這裡正找到矮榻附近,擦過鶯哥身體時驀地被一把握住手。我驚訝垂頭「你醒了?」

她閉著眼睛,沒有放開我,半晌,道:「君姑娘若是能救舍妹,還請勉力一救。」

我看著她:「你發什麼傻?除非用你的命去換她的命,否則根本沒可能把她救活。倘若你果真想這樣痛快就放棄性命,那不如把這條命給我,我來為你織一個幻境,讓你和容垣在幻境中長相廝守。」

她終於睜開眼睛,眸子濃黑,卻無半點神采,大約這就是所謂的哀莫大於心死,恍眼看上去倒比我更像個死人。

良久,她像是終於反應過來我的話,側頭疑惑地看著我,眼睛裡一片空茫:「那又有什麼用?都不是真的。」我才想起來,她這個人一向較真,寧願明明白白痛苦,也不願糊里糊塗幸福,這段故事裡,活得最清醒的就是她了。

而我無言以對。

她轉回頭看著房梁,聲音毫無起伏:「今年我二十六歲,覺得這一生很好、很長,沒什麼可留戀了。」頓了頓,又道:「只還有一個願望,我死後,請讓我和我夫君合葬。」

七月,蓼花紅,木槿朝榮。

兜兜轉轉回到鄭國。

施術之所定在四方城城東為舉行祭禮而建的土臺上。我想鶯哥大約不願見到容潯,以秘術一旦施行不能有任何生人打擾為名,將方圓五里清了場,只留慕言在土臺下喝茶。

錦雀的棺槨在酉時初刻被抬上祭臺。已近一月,尋常應是白骨的軀體卻未有半點腐壞,只是臉色有點蒼白,可看出容潯確實花了心思。酉時末,鶯哥最後一個到場,紗帽揭開,看到及腰的發,毫無表情的一張瞼。我將含了血珠的茶水遞給她:「現在還可以反悔的。」她卻一口就喝下去。我看了眼空空如也的茶杯,還是想要說服她:「這件事我真是沒有把握。」將几案上豎列的兩張瑤琴指給她看:「我得同時彈奏你們兩人的華胥調,一個音也不能錯,還得摧動鮫珠牽引你的精神遊絲……」她打斷我的話:「若失敗了,會否對君姑娘造成什麼反噬?」我搖搖頭:「那倒不會,就是你多半活不了,你妹妹也救不活。」她瞥了眼棺中的錦雀,目光淡淡的:「這也沒什麼,君姑娘,開始罷。」

站在土臺上,四方城東西南北十二條街道盡收眼底,夕陽掩映下,房屋鱗次櫛比,似鍍了層金光,偶有幾戶升起裊裊炊煙,平凡世上也有平凡幸福。

琴音泠冷,土臺上驟起狂風,躺在石祭臺上的鶯哥緩緩閉了雙眼,綴在長裙上的紫紗隨風飄飛,像一棵瑰麗的樹,越長越大,漸漸將她籠起來。再見了,十三月。我閉上限,正欲凝神催動鮫珠,破空聲來,睜眼時枚古劍堪堪定上身前七絃琴。弦絲盡斷,狂風立止。我怔了怔,抬眼塑向前方的石祭臺,看到紫衣男子挺得筆直的背影,柳絮紛揚,慢悠悠落下來,似裁剪了鵝毛碎。我抱著斷掉的琴幾步急走過去。男子正俯身揭開籠在鶯哥臉上的輕紗,修長手指顫抖地撫上她的眉,聲音卻低沉平靜:「她是睡著了嗎?」

我施了個禮,將紫紗重新蓋好,邊角都扎嚴實,又將袖子拉下來點,好蓋住她冰涼的手:「兩位夫人只能活一位,陛下想救月夫人,我便為陛下找來尚在人間的紫月夫人以命換命,紫月夫人不死,月夫人不能活。兩位夫人到底保哪一位,陛下不妨再想想。」

我等著他回答,卻未等到任何回答,因話畢時輕紗微動,鶯哥已漸漸醒轉,本以為她會再昏迷一些時候,那雙杏子般的眼眸卻緩緩睜開了。半晌,濃黑的眸子裡突然升起千般華彩,她看著面前這個端整的紫衣男子,驀然撲進他懷中,聲音裡帶著小女孩的天真:「我們終於能在一起了。」他愣了一下,抬手將她緊緊摟住,她把自己更深地埋進他懷中:「我們終於能在一起了,容垣。」他臉色瞬間煞白。

一點一點將她拉離自己的環抱,他靜靜看著她:「我是誰?」

她眼角漸漸有些紅,眼睛裡也漫出一層水霧,目不轉睛盯著他的臉,半晌,伸手摟住他的脖子,頭埋進他肩膀,哽咽道:「他們都說你死了,我不相信,如果你死了,我該怎麼辦呢?」

容潯的手僵硬地垂在身體兩側,良久,沙啞道:「月娘……」

我淡淡道:「別在意,她這樣多半是瘋了。換命之術最忌中途打擾,怕正是因此……若陛下仍想救月夫人,紫月夫人她這樣,也是無礙的,只是要勞煩陛下再送我一張七絃琴了。」

他卻並未搭理我的話,半晌,蒼白容色浮出一絲苦笑:「即便是瘋了,終歸,最後是我得到了她。」

我看著他:「若是她清醒,第一件事怕就是為景侯殉情。」

柳絮漫天,似在祭臺上下一場輕軟無終的雪,他將她抱在懷中,向石階走去:「那就讓她永遠不要清醒。」她的紗帽落在地上,風捲過來,似一隻斷翼的蝶。

在土臺上站了好一會兒,我有點混亂,不知怎樣做才算是好,現在好像也不錯,大家都求仁得仁。容垣想要的是鶯哥活下去,她活下去了。容潯想要和鶯哥在起,他們在一起了。鶯哥想要容垣,在她的意識裡,也確實得到了。就像是一場華胥幻境,美好虛妄,各有所得。

走下土臺,看到慕言正一派悠閒地煮他的功夫茶,我生氣遭:「剛才你為什麼不攔住容潯啊?」

他好整以暇地看著我:「是我叫他來的,我為什麼要攔住他?」

我瞪大眼睛。

他將煮好的茶遞給我:「每個人都應該有選擇的機會,你說對麼,阿拂。」

我不知道對不對,只知道有多少入迷失在這虛妄的華胥幻境,自以為懂得愛的美好,要抓住這美好不容它錯過,其實都是軟弱。人最寶貴的是什麼?不是愛,是為愛活下去的勇氣。可我遇到的這些人,沒有一個人懂得。

不幾日,我們離開四方城,聽說錦雀被厚葬,這一月的良辰吉日,鶯哥將同容潯大婚。得知這訊息時並沒有什麼特別感想。而在第九日早上,卻聽說大婚當夜鶯哥失蹤,容潯將整個四方城翻過來也沒找到。慕言問我:「你覺得她應該是去哪兒了?」

其時我正在給君瑋寫信,確定他所處的最終方位,爭取早日順利找到他和小黃,聽到慕言提問,三心二意回答:「可能是突然清醒,去完成她的最後一個願望了吧。」

「我死後,請讓我和我夫君合葬。」我記得那時她是這麼說的,這是她最後一個願望。

慕言沉默半晌,過來隨手幫我磨了會兒墨。

當夜,一向風度翩翩的慕言難得模樣頹唐地出現在我房中。夜風吹得窗欞格格作響,我一邊伸手關窗戶一邊驚訝問他:「搞成這樣,你去哪兒了?」

他從袖中取出一塊紫紗,笑了笑,輕描淡寫道:「在容垣的陵寢中撿到的。」

我頓住給他倒水的手,良久:「鶯哥她,是在容垣的墓中?」

他從我手中取過茶壺,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更確切地說,是在容垣的棺槨中。」

我愣了愣,半晌,道:「怪不得他們都找不到她。」

他笑笑:「沒有人敢去動景侯的陵寢,他們永遠都不會找到她了。」頓了頓,又輕飄飄添了句:「除了我。」

我贊同地點頭:「對,除了你。」指著他的袖子:「但你好像受了傷。」

他面不改色將手縮回去:「沒有的事。」

我拉過他的手把袖子挽上去給他塗藥,發現他僵了一下,抬頭瞟他一眼,有點訕訕地:

「我有時候是不是,太任性了?」

他撐著額頭看我,唇角含笑:「不,這樣剛剛好。」

——【華胥引之鶯歌篇十三月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