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俠影仙蹤,福地洞天證仙緣

仙劍山莊 諸葛青雲 第1頁,共2頁

諸葛一真俗名釗,江南武進縣人,生長富厚之家,因為父兄都曾為顯宦,出身是一個萌生,十七歲上,便高高的中了舉人。

少年得意,未免目空一切,人又極聰明,經史詩書之外,旁及雜學,掄拳擊劍,兵法戰策無所不能,乃至鬥雞走狗,彈琴度曲,件件俱能,再經眾人加上幾分吹捧,漸漸養成紈絝習氣,鹿鳴筵罷,縱車北上,總以為一定連捷無疑,儼然以玉堂人物自居。

一路裘馬輕狂,鬧了個烏煙瘴氣,誰知到京以後,春闈報罷,偏偏榜上無名,已是氣得要死,剛巧滿人入寇,邊報頻傳,諸葛釗名場失意之餘,忽然想到平生所學武工兵法正是致用的時候,卻好有一位同鄉世伯,正在中樞綰握兵符,自以為是正搔著癢處的一個絕好機會,便連夜挑燈,就敵我情勢,痛陳利弊,在寓所草了一封萬言長策,繕寫端正以後,徑趕某世伯官邸求見。

最初因為彼此世誼關係,諸葛釗三字也久噪鄉里,這位老世伯竟然賜見,並且設筵款待,等到他在席次拿出那篇自己以為切中時弊,足可以安邊彌禍的長策來,某世伯始而還稱讚幾句,繼而漸漸皺起眉頭,末了竟自勃然變色,就席燭上燒得一字不剩,沉著臉端出老世伯的架子來,著實的訓戒了一頓道:「朝廷大計,決非無知少年所可輕議。」並且說他:「語侵權要,大幹時忌,一經傳出可以立遭奇禍,最好趕緊回家,安分讀書,不要在京逗留,免得連累旁人。」

草草終席,便被攆出門來,直氣得他一佛出世,二佛涅磐,只有如命匆匆回到江南,偏偏人要倒霉,不幸的事件便紛至沓來,他的聘妻董素,本來是蘇州有名的仕女班頭,不但一時有絕世美人之目,並且詩書畫號稱閨中三絕.因系中表聯姻,青梅竹馬早有情愫,萬想不到在這個時候,忽然出了一場天花,弄得美人變成醜鬼。

這位董小姐,原本是一個心高氣傲決受不得半點委屈的女孩子,怎當得平日珍惜有逾生命的花容毀於一旦,因此幾次想尋短見,幸而都被人救下,得以不死,最後竟向父母言明,立志不嫁,商請原媒,向親家退回聘禮,自願長齋繡佛,終老此身。

諸葛釗雖然不以美醜為念,堅守婚約,並且願意立刻迎娶以示不渝,無如董小姐毅然拒絕,無法勸解,竟成僵局。

這樣接二連三的逆事,直把一個風流倜儻的請葛釗,弄得萬念俱灰,豪氣全消,倒認真閉戶讀起書來,只是他所讀的,不再是經史和獵取功名的詩文而是內典丹經,更加緊練武,打熬氣力。

如此過了二年,忽然在一天晚上,他又哈哈大笑了一陣,把所讀各書點起火來,一燒乾淨,第二天便託言出遊,暗中帶了一筆川資,留下一封信,悄然出門,從蘇杭一帶遊玩起,一路上涉水登山,每到一處,必要窮幽探勝,流連數日。

後來到了京口,索性僱下了一隻滿江紅的大船,把所帶的川資,找個銀鋪,折成黃金,打成腰帶,劍環,簪鉤等項,用火漆漆好帶在身邊,又置下一肩極簡樸的行李,溯江而上。

沿途如遇興之所至,便登岸玩賞一番,有時一宿即去,有時儘可羈留數日,不但外人不知究竟,就連那隻船上的人,也猜不出他的所以然來。

這一天,船泊湖口對岸山下,忽然飄下一天大雪來。滿天扯絮搓棉,卻好似玉龍飛舞,那船當然開行不得,艄公一路上已經摸著這位客人的脾氣,有意湊趣,送上中途買的羊羔美酒,請他擋寒賞雪,請葛釗欽了幾杯之後,孤篷對雪,不禁露出書生本色,倚著船窗吟哦起來。

忽然看見江邊釣竿,一手擎著一個酒葫蘆,喝著酒,釣著魚。

心中正在嗟嘆:「一般騷人墨客,往往說得寒江獨釣,是如何的風雅有趣,誰知道漁家生活竟這樣清苦,這般年紀為了謀生,竟然在這寂無一人的空江上面,衝寒冒雪。」不禁動了幾分惻隱之心,詩興為之索然。

再向老人一看,一張清癯瘦臉,精神顯得非常飽滿,銀鬚過胸,意態悠然,直立在風雪之中,竟無寒意,不由心中一動。

猛見老人把酒葫蘆向腰間掛好,一抹長鬚,手中釣竿一插,一條尺許長的白魚,隨竿而起,接著一陣哈哈大笑,聲如洪鐘道:「利市,老夫正愁有酒無餚,竟有送上門來的,這一來今晚不難一醉了,只可惜村酒不比香糯桃花釀,不夠過癮,我這大年紀,沒有那個福,也不願意受那個罪。」

接著把頭一抬,兩道白而且長的壽眉微聳,閃電也似的眼光,似乎向自己掠了一下,又笑道:「禍福只在一念,魚兒自願上鉤,老夫有什麼辦法?」

隨即從鉤絲上取下魚,提著看了一眼,又自言自語道:「看你外表倒不錯,只不知道值不值得老夫下手!」說著,一手提魚,一手把釣竿向肩上一倚,掉頭徑去。

諸葛釗在艙裡看得分明,不由匆匆趕到船頭上高叫:「老丈慢走,小可有話請教。」

誰知那老人好像聾子一般,聽也不聽,仍循著江岸前行,轉眼便要走人一片疏林之中。他心中一急,便也不顧風雪,趕緊上了江岸向前奔去。

船上艄公看見,驚道:「相公那裡去?」

請葛釗只掉頭說了兩句:「我遇見相熟的老前輩,不等我回來不要開船。」

不等艄公答話又追了上去,似乎聽見老者說了一句:「娃兒家,信口胡說,真不害羞。」便被大樹遮住目光,不能看見。

等他趕進疏林,已不見老人蹤跡,再看足下,忽然發現一行草鞋足印,便順著鞋印尋去。

他看著地下鞋印走著,一口氣趕出了二三里路,出林已遠,卻始終不見老人形影,但是地下鞋印仍然未絕,看看走到一座小山腳下,那鞋印順著一條小路直上山去,到了山頂,又轉下山,順著山坡,沿著一道小溪,直上一座二尺來寬的石樑。

走到這裡,天色已是將晚,身上又被雪打溼了一層,心中氣一餒,不由躊躇不前,正待轉身回去,猛又聽得石樑那邊山崖上,又是一陣哈哈大笑道:「娃兒家,到底不成器,沒有耐性。」

不由又激起前行之念,不顧一切,迫過石樑,又有一條陡坡,斜轉到山側那邊去,似乎可通崖上,鞋印也依稀可辨,只是路頗崎嶇,又蓋著一層積雪,很難上去,所好曾習武功,略解內家輕身提氣之法,自問還可以勉強上去,便把呼吸調勻,提著一口氣,看準鞋印,一路飛蹤而上。

轉過山側,離開崖上,還有兩三丈高,山勢更形險峻,不但路跡已泯,連著腳都不容易。他略為喘息了一下,把長衣捲起掖在腰間絲絛上,手足並用,又翻了上去,好不容易才到崖上,已是渾身大汗,手足卻凍得發麻,山風一吹,臉如刀割。

那時,雪勢雖然略止,天色已經大黑,不但不見那老人,連地下的草鞋痕跡也沒有了,不由心下著慌,順著崖角轉過去。又是一條小道,可以直上山頂。所好路巳平坦得多,又是背風一面,無甚積雪,比較好走得多。

等他喘著氣一路走上山頂,一看仍無人跡,心中更急,便在雪地裡跪下來,虔心禱祝道:「弟子諸葛釗,因大亂將臨,心向仙俠,一直訪道,以便將來救世濟民。不想在此得遇仙蹤,倘蒙不棄愚魯,尚請再現仙顏,指示迷途。」

話猶未了,他正直挺挺跪在雪地下,猛然聽旁邊老松樹上,有人冷笑道:「好沒出息的東西,既想學點什麼,人家已經露了臉,不會尋上門去嗎?只跪在這裡做矮人搗鬼有什麼用處。這是老柳,要是我,真不要你這膿包貨了。」

說著,一聲長嘯,山鳴谷應,樹顛好似大鳥一樣,飛起一物,隨著臂聲搖曳而去。

堵葛釗一聽語氣,知道有人在暗中指示,雖非所見老人,也決無惡意,跪在地下又拜謝一番,立起來一看,天色全暗,所幸雪光反映,尚可辨認山勢高下。

再仔細一看,存身之處在崖下仰面看來,原是一座高峰,此刻得見全貌卻又不同,原來那是一條大嶺,綿亙很長,便從嶺脊上向前走去,又走了一會,大雪雖停,北風吹進,寒冷卻受不得。

臉和手臂固然凍得發麻,內裡汗溼的衣服,更冷得好似冰雪一樣,不由的有點抖顫,正在撐持著走著,忽見巔側山下,有一兩點燈光閃爍不定。

他精神一振作,寒意頓消,便打算向燈光走去,只苦於燈光在崖下,山勢又高,黑夜之間,更莫辨路徑,不由心中又急,自己盤算了一會,決計不顧一切,覓路下嶺,便趁著寒星映雪微光,摸索著向燈光隱現的方向走去。

誰知,才走了不到二丈來遠,猛然腳下一空,身不由己的直掉了下去,不禁叫了一聲「啊呀」。便騰雲駕霧也似的.一直墮向山下,又覺得背上好象被什麼東西抓了一把,便立刻昏暈了過去。

等到諸葛釗醒來之後,周身都不覺得怎樣,只背後微感痛楚,耳中似乎聽見有人正在議論,一個說:「我們老太君已經好多時沒有新鮮人心吃了,想不到竟有送上門來的,這一來倒教我們省事不少,也許巧啦,一下子就賞個二三十兩。」一個說:「老歪,別財迷心竅啦,山主不在家,這大雪天那有行人,會走到這裡來,不要又象上次一樣,和山那邊柳老頭兒有關,趕來將人要去不算,還要排揎我們一頓,山主不敢惹人家,卻拿我們下臺,當著來人責罵一番,還要埋怨我們多事,那就槽透了。」

先說話的人又分辯道:「今天這一個和上次不同,上一次是老黑大青把人家硬弄來的,當然他們理長,這一次是他自己從嶺上栽下來的,不是老黑一把撈著,還不已經粉身碎骨,就是老鬼要人,我們也有話說,不過等他醒來,先問明來歷也好。我真不解,我們老太君,這大年紀,還要不斷的吃人肉人腦,最講究一個油炸人心,說是比雞鴨肫肝還要鮮美,而且更喜歡是用活人現取現吃。上次實在找不到外人,連伺候她的小丫頭,也拿來宰了,當下酒萊,我真有點害怕。」

諸葛釗聽了,知道身入魔窟,不由心中一驚,睜開二目一看,見自己睡在一張木榻上,塌旁坐著二人,年紀都在三十上下,看樣子全好象護院把式打扮。

一見諸葛釗醒來,上首一個歪鼻樑的瘦個子先說:「朋友,你醒過來了,好險,要不是我們的神羆大黑把你從嶺下救回來可早沒命了。現在不覺得那裡怎樣嗎?」

下首一個黑胖矮個兒接著道:「喂!朋友,你貴姓?打那兒來的?怎麼這樣大雪天,會走上嶺去又栽下來,差一點兒沒有把小命兒送掉。」

諸葛釗神智一定,想起方才聽見的話,向兩人看了一看道:「適才多蒙兩位大哥相救,感激不盡,我姓諸葛名釗,因為要尋山那邊柳老丈,不想大雪迷失路途,竟從嶺上栽了下來,要不是兩位,可真難說了。」

說著,把手一拱,從榻上坐起來道:「請問此地是誰家宅院,離柳家多遠,能告訴我嗎?」

正在說著,猛聽得一聲犬吼,聲震屋瓦,再掉頭一看,只見離開木榻不遠,緊靠著屋門,坐著一個怪物,一身黑毛,烏光漆亮,好似抹著黑油一樣,獨自坐著,還有人高,一雙茶杯大小的怪眼,通紅而有光,血盆大口,露著一口長牙,一見諸葛釗醒來,齜牙笑著,人立而起,走向榻前,伸出蒲扇也似的一隻右爪,便來撫摸。

諸葛釗一見大驚,正待摸取身後短劍,準備抵敵,猛見那怪物向後退了一步,兩隻巨爪齊搖,微吼一聲,用右爪一撫心口,似乎表示沒有惡意,又瞪起兩隻怪眼,向旁坐兩人看了一下。用兩爪一陣比擬,連連吼嘯。

從容走到房門口,把頭一低,前爪著地直竄了出去,接著長吼一聲,隨聲去遠。

黑胖矮個兒向歪鼻樑瘦條子道:「老歪,真奇怪,這老黑自從上次吃了那老鬼一次大虧之後,簡直連性子都變了,你看他這一陣行動,不是分明說:人是他救的,要我們好好看待,如果有錯兒,便要尋我們哥兒倆的晦氣嗎?這東西越來越靈了,山主不在家,這事還真不好辦呢?稍為不對他的意思,也許就把我們活活劈了,你瞧該怎麼辦咧。」

歪鼻樑瘦條子先看了諸葛釗一眼,又向矮胖子使了一個眼色說道:「趙二哥,您真多喝了一盅咧。老黑雖然兇猛、通靈,到底是我們養活的畜牲,他能不服我們哥兒倆的管教嗎?再說,這位諸葛朋友不管是尋誰的,既到我們這兒來,就是我們的客人,就算人不是他救來的,我們也錯待不了,這有什麼難辦的,你瞧。人家連受幾次驚嚇,渾身上下,又都被雪打溼了,我們別的主做不了,盆裡有火,壺裡有酒,方才吃的醃鹿腿還剩下不少,還不趕快讓諸葛朋友烤烤火,吃上幾杯擋擋寒氣,等問清楚了來歷,我們向上面一報,該怎樣辦那是上面的事,這事反正我們也做不了什麼主,你理那畜牲做什麼?」

矮胖個兒一聽,似乎明白,忙道:「老歪,你的話不錯,這事反正由不得我們做主,我們只有報上去再說,我方才是因為老黑委實太兇猛了,不怕這位諸葛朋友笑話,他要是真犯了野性,我一個人也許制服不了,所以才跟你商量商量,其實他還敢怎樣。」

說著,走到房中間,把火盆一攪,添上兩塊炭,又在桌上搖一搖酒壺,取過一盤臘味,笑道:「朋友,你請先來烤烤手,吃上幾杯酒,我們再為細談。」

請葛釗先聽見兩人說話,本已知道身在險地,再一看兩人說話的態度,更加明白,一面翻身下來,一面走向火前笑道:「小可多蒙相救,還沒有請教兩位的尊姓大名,這裡的主人是誰,叫什麼地名,請先告訴我一點,將來也好回報。」

歪鼻粱瘦條子先道:「這不用朋友你來打聽,我當然是要說的,這裡是陰陽穀的唐家堡,我們的主人是饒州府有名的唐翰林,可不是本地人,因為他老人家,一生相信風水,看中這裡地理位好,才蓋了這座莊院,帶了家眷隱居下來,在這兒已經住了十多年.我們哥兒倆算是替他老人家護院的。這位姓趙排行第二,同事們不客氣,都叫他鐵磴胖趙二。我姓王,因為鼻樑不正,大家都叫我雙鉤老歪。你是從東邊嶺上栽下來,讓我們主人的神犬老黑救回來的,老黑就是你方才看見那象人熊一樣的東西,其實他可不是人熊,我們主人說,叫做羆,雖然是熊的一種,可比熊厲害多了,他出在關東,我們主人收伏了帶回來的,這可全告訴你了,現在我也得詳細問一問朋友的來歷。這可不是我們定要多問,因為停一會,我們要報上去,不然,主人查問起來,我們弟兄要擔不是,朋友你多擔待吧!」

他說著,斜著一對三角眼看看諸葛釗。似乎就要立等回話。

諸葛釗正就火烤著溼衣,看見老歪一人奸滑之色,也笑道:「我既蒙貴上神犬救到貴莊,又蒙款待,豈有不說明來歷之理。小可複姓諸葛,名釗,江南人氏,因為讀書未成遊學四方,到此地來是為了探訪一位柳老丈,雪中迷途以致掉下嶺來,方才已經陳明在先,有什麼不到之處,還請兩位在貴上面前美言一二,如容拜見叩謝,固然是我大幸,倘使主人無瑕見客,也請代為說明,明早小可便須再訪柳老丈,救命之恩容待後報,恕不多留了。」

胖趙二聽了把頭連搖道:「這個我們哥兒倆可做不了主,只好等稟明山主再說,也許要屈留一兩天都說不定。」

請葛釗微訝道:「這是什麼意思,難道貴上對小可有什麼見疑不成,那我倒不如就此告辭了。」

老歪忙道:「朋友,你不要多心,我們這位老兄不會講話,實在是我們山主為人最為好友。他曾經說過,來往客人,只要到莊上就算有緣,總要留住幾天,稍盡地主之誼,其實也不見得個個如此。你不必著急,先把衣服烤乾,等我們報上去再說,不過你說要尋的柳老丈是誰,住在那裡,是什麼交情,能告訴我們哥兒倆嗎?」

諸葛釗沉吟著看了老歪一眼笑道:「王大哥,你不用解釋,小可一個遊學窮酸,正巴不得有人留住幾天,不過因為有事找人不得不急。你要問那個老丈,老人家是我的記名師傅,只因三年前曾遊敝鄉,一見投緣,約定今年冬天到此尋訪,據說到了此地,只問老柳便知,誰知我來了幾天,竟未能打聽出他的確實住址來,二位大哥如能知道,務請指示一二,小可感激不盡。」

胖趙二忙道:「不錯,這位老人家向來就是這樣,他就住在山那邊松蘿山莊,其實……」

正說到這裡,老歪又使了一個眼色。立起來,一手提著桌上的酒壺,斟了一大碗酒笑道:「先別談這個,諸葛朋友既是柳老先生的記名徒弟,有著我跟這位趙二哥,還有找不到的嗎?你且唱一杯擋擋寒氣,要不然被火把寒氣逼進去可不好,出門人身體要緊。」

說著便把酒碗遞過來,諸葛釗接過酒,正要道聲謝謝,猛聽得門外一陣細碎足音,接著紅燈一亮,一個女子口音喝道:「你們好大膽,莊上來了外人,也不稟報,竟敢擅自留在房裡,這是什麼規矩,二夫人來查夜了,還不快迎接。」

老歪、胖趙二聞聲,都嚇得連忙站起來,好像鬼也似的向房外待立著。

諸葛釗抬頭一看,門外站著兩個婢女,一式短衣窄袖,紫絹包頭,腰佩寶劍,各持紅紗宮燈一盞,後面立著一個二十來歲的少婦,頭戴織金氈笠,身穿大紅繡花斗篷,內襯鵝黃京緞宮袍,腰佩長劍,腳下一雙大紅嵌花小蠻靴,人雖生得螓首蛾眉,圓姿如月,更帶著有威嚴之氣,口角眉梢卻隱含蕩意。

她走進門來嬌聲喝道:「拾翠、拈花,你們管他呢,自從山主離莊,一切規矩都變了,誰眼睛裡還有主子,不砍掉幾個腦袋,那個肯來相信。」

說著一掀斗篷,秀眉微豎,嗆啷一聲,寒光閃動,寶劍出了匣,老歪、胖趙二,嚇得都跪了下去,胖趙二顫抖地說道:「二夫人,你別生氣,容稟。」

說著,指著諸葛釗道:「這位諸葛朋友,才由老黑從外面抱進來不久。據老黑比劃說,是他在大雪地裡,從山後嶺下救來的。諸葛朋友自己也說是因為尋訪松蘿山莊柳老太公,雪中迷失路途栽下嶺來,並不是小人們有意隱瞞,老黑把人救來,已經暈了過去,小人們在沒有知道來歷以前,怕和上次一樣,先報上去,老大君有了主張,柳老太公一來要人,又是麻煩,所以打算等人醒來問明,再行稟報,現在一問,方知他竟是柳老太公的記名弟子,老黑又不讓小人們慢待,正在為難,你就查夜來了。還求高高手兒,看在小人們伺候山主多年份上,饒過這一次吧!」

老歪也哀求道:「小人也正打算,先稟報你老人家,請示一下再說,不想你老人家倒先來了,只求饒命,決不敢欺負主子,擅留外人。」

那宮裝婦人就燈下看了諸葛釗一眼,梨渦微露,略有笑意,舉劍指著兩人冷笑道:「這太巧了,我來了你們恰好打算先去稟報我,我要不來,又不知道怎樣了。」

說著又看著諸葛釗笑道:「既是柳太公的記名弟子,不同凡俗,且請一見,容我問明再說。」

諸葛釗見了,連忙走上前來,躬身道:「小可江南諸葛釗,偶因下第遊學到此,尋訪家師柳太公不遇,雪中失足,幸得神犬相救,復擾貴莊,尚請女主人見諒。」

兩個婢女,舉著燈一照,不禁相視一笑,宮裝婦人,把諸葛釗仔細一看,嫣然笑道:「原來是一位相公,恕我太失敬了,既是佳客蒞臨,自應竭誠款待,蠢僕無知,多有褻慢,尚請海涵。再說相公既是柳太公的記名弟子,誼在世交,更非外人,且請裡面待茶吧。」

說著,向左邊婢女道:「拾翠,你請這位相公里面小坐,吩咐輕紅、小燕兩人,照我向來待客之禮,好生伺候。我等查夜事畢便來。」

拾翠高擎宮燈,笑說:「遵命,相公請隨我來。」

諸葛釗暗摸短劍尚在,又躬身道:「小可異方之人,失足遇險,得蒙相救,剛才款待已足,夤夜之間,多所不便,有什詢問,便請女主人在此吩咐如何?」

宮裝婦人笑說:「相公休得見疑,便是尋常客人,也不能久處僕役房榻。何況柳太公高足彼此均非外人,少時一經說明便知,我還有事恕不能久待了。便請先行無須客氣。」說著,臉色一變,向老歪胖趙二人嬌喝道:「你倆個還不趕快起來,諸葛相公到此,只我知道便行,不得再向旁人洩露,明日我自有賞,如若漏出一句,當心你們倆人的腦袋。」說罷寶劍入匣,點頭向諸葛釗略一為禮便攜著拈花出去。

老歪胖趙二人等她走後才敢站起來,不住地抹著額汗,拾翠抿嘴一笑說:「相公走罷,你今天功德不小,已經救了兩條性命呢!我們這個主兒,對犯規莊眾,這般寬大發落,今天還是第一次,大概都是看在相公份上。」

說著擎燈引路徑自前行。

諸葛釗忍不住問道:「掌燈蛆蛆,且請慢行一步。此間莊主姓唐,方才我已得知了,只是這樣人家,為何並無男子主事,卻由女主人出來查夜應客,能否告我一二,不然夤夜之間,小可實在不便前進了。」

拾翠擎燈,聞聲大驚,速忙停步,搖手悄聲道:「相公且請低聲些,這裡是我們老太君住的後樓,千萬驚動不得,等到前面,容我一一稟告。」

說著擎燈疾行,看來輕身工夫極好。諸葛釗也在後面,施展夜行工夫跟著,一會兒行過若干亭院竹樹,忽然看見一座曲橋,步法一慢,回頭向諸葛釗,悄聲埋怨道:「你這人頭一次到這裡來,怎不知道厲害,在安樂樓後面,就大聲說話來,要是出點事我怎樣向二夫人交代。到了,請吧。有話到裡面再說。」

說著嬌嗔滿面,似乎也吃力不小,諸葛釗聽了莫名其妙,跟著上了曲橋,因為對方是一個少女,既這樣說,更不好相問,只有不開口走著。

但見雪霽雲淨,碧空如洗,一輪浩月,照耀得這一個小湖似琉璃世界,水晶宮闕一樣,橋盡處原是一個湖中小洲,臨橋近水,種著數十枝綠萼紅梅,正在衝寒吐豔,一陣陣寒香送來,沁人心脾,若干虯枝曲幹,從積雪中伸出來,倒影在湖邊水中,更顯得蒼勁如畫。

他不由得低聲道:「暗香疏影,竹外橫斜,何殊人間仙境。」

拾翠見狀不由的又是抿嘴一笑,向梅花中間一條曲徑當中走去。路轉林盡,又是一重小橋,隔水一帶,畫樓重疊,曲檻迴廊,隱約可見,紅燈高下,燦若繁星。

拾翠笑道:「到了。」才走上橋去,忽聽背後破空有聲,諸葛釗掉頭一看,只見一道銀虹直瀉而下,沒入梅林不見。拾翠急說:「相公快走。」

諸葛釗跟著過了小橋,幾枝老樹下面,蠣粉牆中,一座月亮門開處,又是一對紅燈迎出來。兩個同樣裝束的婢女,提燈一照,笑說:「拾翠姐回來了。」

忽然看見諸葛釗,似乎詫異,但均不開口,讓二人進門以後,又把門掩上,拾翠把手中宮燈遞給另外一個婢女,引著諸葛釗穿過幾重廊房,到了一間屋子門外,一個十八九歲的婢女走出來,打起門簾讓二人進去。

請葛釗一看,屋內燈火大明,宛如白晝,不但富麗堂皇,佈置幽雅,而且室暖如春,時有異香四溢,再把那個婢女一看,身穿銀紅襖褲,外套寶藍坎肩,腰上繫著一條羅巾,長瓜子臉,頭上梳兩個螺髻,含笑而立,頗饒媚態。

拾翠進來以後,指著諸葛釗道:「輕紅蛆,這是新來貴賓諸葛相公,二夫人叫你照招待上賓規矩,好好伺候,她不久就回來。」

說著拉著輕紅,一陣附耳小語,看著諸葛釗一笑道:「相公且請稍坐,這裡有輕紅姐伺候,我還要去迎接二夫人,先走了。」

說著看看輕紅又是一笑,驚鴻也似的又走出去。

輕紅啐了一聲笑說:「相公請坐。」

走進內間託了一盞茶出來,放在一旁說:「相公且請用茶」。便又走出去,不多會又進來說:「二夫人吩咐過,相公因在大雪中趕路,又受驚掉下嶺來,身上衣服都溼透了,且請到裡面更衣,停一會等她回來,再行設筵。請隨婢子來吧。」

諸葛釗分外詫異,不過一身衣服,確已溼透,面且破了幾處,委實不好見人,也很難受,謙遜著跟著走出了門,經過一條長廊到了一處,輕紅推開了門,進去一看,原來是間精美浴室,白石池中,已經備好熱水,旁邊短榻上放著一套新衣,自內至外,連靴襪巾幀都全。

輕紅微笑著說:「相公請入浴,婢子去了。」說著轉身出去回眸一笑,帶上了門。

諸葛釗在短榻上坐下,再去看那間浴室,卻精緻異常,全部都用白色玉石築成,中間一面烏銅大鏡,照得人毛髮可鑑,巾浴用具,無不華麗,心想:「自己雖非王侯之家,卻是世代顯宦,家中排場佈置,都不及此,一個告老翰林,寄居異鄉,又在窮鄉僻壤之中,怎會有此宅第,而且照方才那老歪、胖趙二的語氣,他們的老太君,竟會好吃人心,這決不是善地,不過據各人口吻,好像對於柳老頗有敬畏之意,或可無事,但是自己實非柳老弟子,是否可以照拂,毫無把握,一切還宜謹慎為佳。」

想著,又看一看門戶,便自解衣入浴,誰知才入石池,腳下不知踏著什麼,池內驟然起了一陣濃霧,只覺異香撲鼻,洗了一會,忽然真陽鼓動,神魂搖盪,頓覺春情勃然,頗有不能自持之概。不禁說聲不好,連忙上來,一定心神,穿上衣服,把什物佩劍仍然帶好。

忽聽門上有彈指聲音小語道:「相公更衣好了沒有,我們二夫人回來了,特命我來請見。」

聲音嬌婉異常,卻又不是輕紅口音,連忙答應:「已經好了。」

開門一看,又是一個短髮覆飄,絕俊的小丫頭走進來。諸葛釗正待出去,小丫頭已把門仍然關上。笑說:「二夫人吩咐,不必再走原路了,我們就抄近一點,省得遲了捱罵。」

說著走近銅鏡,在鏡旁一個銅蝙蝠上一掀,一陣響聲,銅鏡縮入石壁,現出一個門來,走進門內,入內只見錦帳羅帷,象床繡被,絳燭高燒,流蘇低垂.分明是個香閨繡闥模樣,不由一驚,正待停步,小丫頭不知在壁上那裡一撳,門巳關上,這邊也是一個穿衣大鏡。

正在驚疑不定,小丫頭笑道:「相公覺得奇怪嗎?其實沒有什麼,這是我們二夫人的屋子,她就在外間等你,快請吧。」說著一溜煙似的,走到房門口,打起門簾,叫道:「二夫人,諸葛相公來了。」

接著門外一串銀鈐也似的聲音笑道:「佳客遠來不易,倒叫相公久待了,我這主人真荒唐得緊,請來入座,容我謝過吧。」

諸葛釗走出房門一看,正是初來待茶的一間房子,這時候,中間已經擺好酒席,方才的二夫人,氈笠斗篷,俱已卸去,只穿一件淡黃色長袍,頭上挽著一個盤龍高髻,臉上脂痕微暈,似乎新近又裝飾了一番,在燈下看來格外顯得妖媚異常。

她亭亭玉立站在席邊,杏眼微揚含笑說:「只因有事牽延不少時間,累等了。」

諸葛釗方才受過奇香的催動,對此豔麗,心中更是怦怦不已,勉強把手一拱道:「雪中遇難,得蒙夫人如此相待,實已過分。」

正說著,門外的輕紅,正用一個銀盤託著酒餚進來。看了諸葛釗一眼笑道:「相公這一打扮,格外標緻了。」

二夫人嬌喝一聲:

「沒規矩。」

親自安好杯著,便請入座,自己對陪,坐定以後,二夫人舉起杯來先敬了一杯酒,然後笑說:「諸葛相公的來歷,方才已經知道,只是還有一事不明,請先恕我唐突,才好說話。」

諸葛釗慌忙問道:「何事不明,夫人儘管問,決無隱瞞之理。」

二夫人一笑道:「寒門雖系文官,卻因世代習武,男女老幼,大都稍知技擊,相公骨格武功,固然似有根底,但決非柳老太公一派,方才曾聞有記名弟子之說,實在教我不解,其實,就與柳老太公無關,我們也是一樣看待,這一點關係甚巨,相公卻瞞不得呢?」

說著,偷眼看著諸葛釗,等著回答。諸葛釗略一沉吟說道:「夫人真是行家,一點也欺瞞不得,小可實是柳老丈所收記名弟子,不過工夫尚未入門,此來也就是為了尋師求道。」

二夫人聞言回顧輕紅小燕一笑道:「如何?」

說著又殷勤佈菜勸酒,越發賣弄風流,放誕無忌起來,諸葛釗心想:「不好,這婦人大概已經知道我不是柳老弟子,更加毫無忌憚了。」忙把心神一定,也舉杯笑道:「小可也有一事不明,須向夫人請教,夫人也能對我說明嗎?」

二夫人笑得格格的道:「你且慢說,你那心裡要問的話我已完全明白,是不是你要問我,寒門既有這大的一莊宅第,如何卻在深山之中,又何以沒有一個男人,卻要我來接待客人,這個你不用疑惑……」

說著舉起玉杯來說道:「我只問你,能不能飲乾這一杯酒,我自會告訴你。不然,只有等明天,你也自然明白。」

她說著,一面將那支自用的玉杯,花枝招展的笑著進過來。

諸葛釗一見,把自己的杯子也舉起來說道:「夫人既然賜酒,我用這杯來幹了,有話請說便了。」

二夫人搖頭不依道:「你的杯子小,想佔便宜嗎?那不行,非用我這支杯不可。」

正在糾纏著,門簾起處,拾翠匆匆走進來使一個眼色道:「二夫人,二小姐回來了,方才著人來通知,她就要過來下棋,拈花已經回過,說二夫人已經睡了,二小姐偏不依,恐怕還要來呢。我們要不要預備一下。」

二夫人星眸斜睨了諸葛釗一眼,回過頭來,向拾翠嬌嗔著道:「你們怎麼一點也不曉事,不看見這裡有客嗎!你索性叫拈花回她,就說我因查夜受涼,吃了幾杯酒已經睡了。再告訴她,明天我一定到小羅浮去陪她下棋便了。」

說著又向諸葛釗笑說:「現在不管他誰來,我們吃酒要緊,你先把這一杯酒乾了。」

諸葛釗看著二夫人舉著杯子,卻不敢來接,只笑道:「既是夫人怕我佔便宜,我用這杯子吃兩杯還不行嗎?」

說罷,將手中的一杯酒一飲而盡,看著斟酒的輕紅道:「有勞姐姐再斟一杯。」

二夫人看了,把手中的玉杯放下,眼波一動,頭一搖,髻上的流蘇不住地顫動,笑說:「你想賣弄酒量嗎?既然如此,小燕,你快取琥珀鴛鴦和我那香糯桃花酒來,我們今天是不醉不休,我也豁出去了!」

正說著,前此從浴室領路出來的小丫頭,在一旁吐舌一笑,低聲說:「相公還不告饒,那盞子和酒可真厲害呢!」

說著,一面偷看著二夫人眼色,卻遲疑不走。諸葛釗見狀,心知有異,慌忙起身道:「夫人原諒,小可決不敢賣弄酒量,實在恐怕有汙夫人自用的酒杯,所以才如此說。」

二夫人又是格格一笑道:「你這全是遁詞,一個酒杯誰吃還不是一樣,你是嫌它是我用過的有點髒吧!我向來說話一齣口決無更改,你現在就想再用這個杯子也辦不到了。」

說著回頭小燕道:「鬼丫頭,你看什麼,還不快去取來,再敢洩露我的機秘,看我有得饒你。」

小燕又看了諸葛釗一眼,吐著舌,咕嚕著走了出去,拾翠也抿嘴一笑,跟著退出室外。

不多會,小燕又走進來,雙手捧著一個大銀盤,盤中放著兩支長可及尺琥珀琢成的鴛鴦,看來紅潤異常,更雕琢得十分精緻可愛,小燕從盤中取來放在桌上笑說:「酒已注好了,二夫人,諸葛相公請用吧。」

二夫人媚眼微揚的看著那對鴛鴦,笑罵一聲:「小鬼頭,不許多說。」然後看著諸葛釗笑說:「這是一對勸酒的小玩意兒,名字叫琥珀鴛鴦盞,兩支盞內,酒的分量都是一樣,請先取一盞,然後我再來說明吃的法子。」

諸葛釗雖知這兩支鴛鴦決非尋常酒器,一定藏有奧妙,但也看不出什麼異樣來,只有說:「既然如此,還是夫人先請。」

二夫人把頭一扭,笑著不依道:「不……不……我一定要你先取一盞,不然過一會子,你又要說我主人欺負你。」

小燕、輕紅在一邊看了,都不禁一笑,諸葛釗無奈,只得先取過一盞來,二夫人又站起來,把兩支鴛鴦背上的小蓋全揭開笑說:「雖然只有這一點酒,卻不許從背上喝,一定要從鴛鴦嘴裡吸取,吸完還要把嘴向下垂著,只要一滴不剩,系算吃盡,不然只有算輸。」

請葛釗一看鴛鴦背上,只有一個酒杯大小的小洞,淺淺的貯著大半杯酒,那酒色卻是紅豔欲滴,一陣陣的異香,非蘭非麝,入鼻便覺沁人心脾。

他心裡想著:「只這一點點酒,比方才的杯子還要小些,就算是酒性濃烈,這盞子全是空的,也沒有什麼了不起,何況由我自選一盞,足見並沒什麼毛病,以自己的酒量而言,料亦無妨。」便也笑道:「既是主人有令,自應遵命,不過誠如尊言,心下實有所疑,夫人女中丈夫,巾幗英雄,小可決不敢以俗禮相待,但是方才所言,還望先行見告,不然這酒決不敢領。」

二夫人笑道:「看你老實,原來一樣會得給人高帽子帶,又會放刁,大約我不對你說明決不肯依,不過我把話說明之後你我便成了一家人,去留便由不得你,這卻須自先衡量好了,不許後悔呢!」

說著,笑靨頓帶殺氣,諸葛釗把酒杯一推,正色道:「夫人不必如此說,大丈夫來去明白,小可在此實不能多留,夫人可說則說,不可說決不敢勉強。再則小可雖然武技尚未入門,又是初涉江湖,磨練不深,但是一心向道,禍福在所不計,要想以此要挾實難遵命,說與不說與我無關,只在夫人了。」

二夫人聽罷,面色驟變,一看桌上的琥珀鴛鴦盞,倏然又是-陣媚笑道:「啊哎,好大的性子,我現在叨個長,叫你一聲弟弟吧,弟弟,你聽我說,等我對你把話說明了,只你把這一盞酒陪我吃得一滴不剩,行止聽便,那怕你立刻要走,我也遵命恭送出莊還不行嗎?」

說著又格格連笑,纖指一伸,指著諸葛釗說:「我看你,這麼大的孩子,怎麼受不得一句話,一下子就急得頭上青筋都爆起來,這是何苦呢?你算是我的弟弟,我現在已經服了你,聽我說吧,我們姓唐的確不錯,外子叫唐開甲,也的確是一位翰林,並且曾做京官,也放過學政,我母親卻是江湖上有名的人物,你既在外面跑,歲數雖然不大,應該知道,江湖上有一種教門,叫白骨教的,我母親就是這一教的掌門弟子,四十年前有名的天魔女武飛雲。」

諸葛釗聞言不由一驚道:「如此說來,夫人是二十年前名震大江南北的九尾仙狐賽媚娘武倩兒了。」

二夫人笑道:「你還算明白,知道一點江湖上的掌故,我不敢相欺,正是當年的武倩兒,只因外子昔年放了山東學政,公畢回京覆命的時候,被大盜一陣飛,在大汶口邀劫上山,幾乎全家喪命,家母只因和一陣飛另有過節,救了外子一家性命,自己卻由此被直隸名捕萬鍾看破行藏,斷去一臂,被捕下獄,多虧外子知恩報恩,向該省大吏關說,救了出來,便將我許與外子作為外室,家母由此改號獨臂夜叉,我也作了太史公學政大人的二夫人,因受外子薰陶,所以略識之。外子也是得家母和教下諸長老的傳授,學成劍術武功和本門心法,不過白骨教下,教條不與世俗禮法盡似,以致外間很多黨同伐異之處。其實男女相悅,本是天性如此,採捕一法傳自黃帝,有何非議可加,你看我已五十多歲了,看起來還似二十才過,雖不敢說駐顏有術,而永保芳華,卻實是採捕的功效,你我一見投緣,倘不以異端相視,只肯入我門中,我願將此中奧秘頃囊相贈。」說著蓮臉生春,雙靨微紅,流盼媚笑道:「不說神仙,只人間豔福,也僅夠你消受了。」

諸葛釗聽罷心驚不已,暗說:「想不到傳聞已久的淫魔,獨臂夜叉武飛雲,賽媚娘九尾仙狐武倩兒母女,會在這裡遇上,真不知如何應付才好。」

正在想著,對面的武倩兒,似乎已有察覺,笑道:「傻子,想什麼,你聽見外面的傳說,有點怕我這九尾仙狐,送你性命嗎?索性告訴你,你就捨得,我還捨不得呢,停一會我們試試看,你就明白了,再說,我母親自從因報斷臂之仇,被萬鍾老兒,臨死用大刀金剛手法,暗中破了真氣,她老人家當時不知道已遭毒手,還想用天魔吸仙髓大法,治死那老鬼的兒子萬天雄,以致毀了法體,幾乎鬧得同歸於盡。久已不能採捕,只能用青年男女的腦髓心肺來補益元氣,一經遇上她老人家的宵夜點心,那還有這般自在?就憑我待你這一點好處,你就把那一點元陽送給我也不為過。何況此刻你早已做了,況我也不想傷你,只要我傳你一點妙法,這裡有的是美好鼎器,除小燕而外,連輕紅拾翠拈花,你都可以用來試法,失之於我的你可取償於他人,挹此注彼,未必不盡人間之樂事,還怕什麼呢?你放心,我對你決不象對付旁人一樣,一下子就死去活來,總要讓你說值得,我才下手。」說著格格連聲媚笑。

諸葛釗不由心中大怒,一按桌子立起來,怒目而視,正待發話,武倩兒也站起來,纖手隔著桌子,在諸葛釗肩上微按笑道:「我的小弟弟,你且請坐,老實的告訴你,我向來對付一個男人,從不立刻要他性命,總要大家願意才有趣,沒有深仇大恨,決不勉強。憑你這一點鬼畫桃符,不用我動手,要憑拳腳工夫,隨便打發一個小丫頭,就可以制服你這樣十個八個。打算用武,那是笑話,再說憑你現在,我已看出和柳老頭兒,決無多大淵源,以他那古怪脾氣,也決不會夤夜來替你解圍。我向不性急,好好的坐下來,你不自願,決不相強。今天不行,還有明天呢!現在立刻送你出門,否則只有屈留兩天,等幾時願意陪我再說。」

諸葛釗在武倩兒的手按下來的時候,陡覺右臂痠痛,半身全麻,支援不住.又坐下來,怒道:「你既知書識字,又是斡林公的夫人,怎麼公然這樣無恥,我雖知自己武藝不敵,甘願一死,你又能奈何我。」

武倩兒並不生氣,只媚笑一聲道:「你這傻孩子,原來有這個傻打算,以為我便不能奈何你,傻孩子,你又想錯了,我是不願意做煞風景的事,不然立前就可以教你知道厲害。但是我知道前世跟你是什麼歡喜冤家,再也硬不起心腸來,也罷,我們再賭一次運氣。現在明白告訴你,我這鴛鴦盞內安著機關,無論你用酒量贏我,或者能識破機關,我立刻送你走,以後我們還可以結一個教外的姐弟,只要你有用著我的時候,決定盡我的力量,幫你一次大忙,你若輸了,也給你三天的期限,讓你作個打算,這是我九尾仙狐從來沒有的事。不信你以後儘管打聽。」

說罷笑著一手擎著一支鴛鴦盞,櫻口街著鴛鴦嘴先吸了一口,媚笑道:「請!」

諸葛釗方才已經嘗過利害,心想:「已經遇著這淫魔,打是打不過,所恃的柳老太公,也許真的未必肯管這事,不要再弄出什麼花樣,先吃現虧,幫人不得。她話已說出口,何不就在這酒盞上著想,至少可以保全一時,等拖延時日再說。」

想罷,定了一下神,正色說:「我自無能,已成案上之肉,既承允許,不再強迫,用這一盞酒打賭,並且說明,我輸了,也給我三天期限,讓我自己衡量,小可願意試酒量和這鴛鴦盞的妙用,我想夫人雖非正道,在江湖上卻是久負盛名.決不會對我食言而肥,又生別的枝節,或者言不顧行,中藏詭計,我們不妨一言為定,就此賭一下運氣。」

說著也擎起鴛鴦盞,看了一下,覺得除了雕來不及絕精而外,沒有什麼特異之處,便也銜著鴛鴦盞吸了一口,只覺得酒味甘芳,異常美口,一連吸了兩口,酒竟不盡。

武倩兒笑得格格地說:「早這樣不就行了麼,說了半天,還不是一樣吃酒,我生平說了算數,只要你酒量勝我,或者識破盞內機關,送你出去,請放寬心吃吧,真要算計你,你能跑得出我的手掌心嗎?」

說著擎起盞來吸著笑說:「不讓你一個人吃,我也陪你,省得不放心。」

諸葛釗連吸十餘次,始終不覺酒量,細看盞子,也找不出毛病來,把鴛鴦盞又送到口內去,想再吸。

武倩兒隔座又伸過手來,一把奪去媚笑著說:「傻孩子,這酒雖然甘芳醇美,多吃了總難免有傷身體,我卻捨不得!」

諸葛釗一怔,忽然覺得,小腹奇暖異常,慾念頓不可遏,自知中計,心身已經不能自主,才說得一聲不好。武倩兒卻得意的一笑說:「輕紅小燕,還不扶相公到房內去。」

兩個丫頭答應一聲,走上前去,一邊一個扶著,諸葛釗只覺得四肢無力,慾火如焚,任憑兩婢扶到房內床上臥下,武倩兒跟著走進來,妙目不時送媚,慢慢脫去外衣,露出一身妃色短襖褲,在床上坐下來,纖指一點諸葛釗的額角笑道:「我當你真是鐵石心腸,原來也不過如此,不過你不要怕,我向來說話從無更改,決不傷你性命,並且還傳你妙法,只要你不倔強,決無虧吃,知道嗎?」

說著格格連笑說:「你這孩子,照這個樣兒,還有話說嗎?只要你說聲不願意,不妨再讓三天.給你自己酌量.只要你熬得住,姐姐還是等著你的。」

諸葛釗腹中藥力已經完全發作,只覺慾火如焚,再經她一挑逗,巳成撩不住的模樣,恨不得立刻將武倩兒摟將過來才好,猛然神智忽清,自驚道:「我向來自負奇男子,如今著了淫婦的道兒,寧死不可受辱。」

想著把雙目一閉,也不開口,武倩兒見狀一笑說:「我真想不到,你還有這一手,竟然敵得了半盞和合藏春香糯桃花酒,我倒要看你能熬到幾時,不過,越是這樣,越不能放過你。」

說著把身上襖褲一齊脫去.羅衫全卸,只留下一串金練,繫著大紅兜胸,和一條蔥綠小衣,兩條粉光妙致的玉臂和酥腳全露在外面,纖腰一扭,回顧二婢笑罵:「輕紅小燕,你們兩個死丫頭,不替他脫下衣服,還等什麼?」

輕紅卻笑說:「奇怪,這酒向來只要半杯入口,從沒有一個人要服伺的,今天恐怕藥性走了,不然就是小燕弄錯了。」

說著,走近床來,就要代諸葛釗脫衣,猛聽得明間外面拈花高聲說:「二夫人,快迎接,二小姐來了。」

輕紅連忙停手,武倩兒也忙不迭穿衣出房去,小燕噗噗一連兩聲,吹滅了床前兩枝畫燭,乘著房內無人,對著諸葛釗悄聲說:「你真好險,這是我們二小姐從仙山帶來的,一會我再設法送你走,千萬大意不得。」

說著她匆匆走出去。

諸葛釗自靈藥人口,覺得一陣奇香進人丹田,慾念全消,手足也活動如常.只猜不出來小燕相救之意。躺在床上半晌,忽聽房外蓮步細碎,一陣足音,武倩兒笑道:「二小姐,今天為什麼緣故,棋興大發,一經回來,連夜就要過癮,連擋駕也不行,我今天確實有點不舒服,恐怕不能陪你呢!」

接著一陣清脆的嬌笑說:「向來下棋總是我輸的多,今天就是專要打你這落水狗,要不是你不舒服,我還真不來呢!輕紅快把棋局拿出來,今天不殺他個荒盤,決不回去。」

武倩兒也笑道:「不曾見過一個女孩子,沒日沒夜的找人下棋,而且又沒出息,專想乘人之危,不過我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大病,要讓你贏了才怪,可是我們一言為定,只下一盤,輸了不許賴。」

笑說著,簾鉤響處,來人已經進了明間,諸葛釗身子略抬,從門簾縫裡向外一張,只見武倩兒攜著一個絕色少女進來,年紀不過十七八歲,一身白色道裝,臉上脂粉不施,天然麗質,在燈光下面,越發顯出骨秀神清,直似瑤島飛仙,一塵不染,心想:「此是何人,以武倩兒這等淫婦,家中怎麼會有此等人。」

正在不解,外間棋局已經設好,半晌聽子聲丁丁,不聞人語。忽然聽見道裝少女笑道:「我先點你一下,你是非走不可。」

諸葛釗聽了,不由心中一動,半會又聽少女道:「你還不打算走嗎?等我再來點你,真不走你是非死不可了。」

不禁心中大悟,連忙輕輕坐起,忽然暗中人影一閃,小燕又走進來,一扯衣角,向銅鏡一指,便走向鏡前,手按機關,現出門來,諸葛釗更為明白,悄然一躍下床,走出門外,小燕跟出來,一手仍將銅鏡還原,悄然說道:「相公快走,你今夜實在危險得很,等我開了浴室的門,你趕緊上房,仍循原路出去,千萬不要驚動老太君,中途也許有人救你,只要進出園子,從後面松林繞過去,看見澗邊有一株從澗邊伸過來的老松,再從松上走過澗,便有路直通嶺上,過了嶺只見一處松林,林中有三間高聳竹樓,就是柳太公息隱之所,到了林內便算有命,老太公肯否留你,那就要看你福命如何了,現在我不能多說,總之,越小心越好。」

說著開了浴室門,等諸葛釗出來,仍然縮身回去,把門關上。

諸葛釗一看四顧無人,一躍上了回廓的飛簷,從房上一路飛縱而逃,穿過畫橋梅林,直到湖邊,仍從曲橋過湖,幸喜無人阻擋,又值皓月當空,碧天如洗,看得路徑非常清楚。

走著,看看巳到來時所見大樓後面。猛聽得一陣怪笑,恍如鴟鳴梟叫,樹葉也似的從樓頂上飄下一個人,擋住去路。

月光下抬頭一看,只見一個白髮老婦,穿著一身黑衣服,襯著白慘慘的一副面孔,兩隻碧眼,深陷目眶以內閃閃放光,左手大袖虛懸,右手拿著一根胡桃粗細硃紅柺杖,厲聲喝道:「大膽,擅自入我唐家堡夜叉莊,也太瞧不起我老太婆了,你且隨我來,有話問你。」

諸葛釗知道來人必是獨臂夜叉無疑,心說不好,連忙退後一步,抽出背上短劍,迎頭砍去。

獨臂夜叉一聲冷笑說道:「憑你也配動手?」右手提杖輕輕一格,錚的一聲,短劍飛起二丈來高。諸葛釗虎口盡裂,正想奪命逃走,只覺眼中黑影一閃,背上好似鋼鉤一般,被人抓緊,身子凌空而起。

上了樓頂,跟著又飄然而下,被人摔在一邊。

抬頭一看,身在一座大院落裡面,四面燈燭輝煌,正圍著一群男女僕人,適才的獨臂夜叉已經立在階沿上,階前跪著一個人,正是前次所見的老歪。

獨臂夜叉連連冷笑說:「萬想不到一家人都勾串起來,捉弄我老婆子,現在人已捉來,你這吃內扒外的東西,還有何話說?」

老歪跪在地上,叩頭如搗蒜似的說道:「老太君開恩,小人決不敢吃內扒外,實在人是老黑救來,據他自己說,是柳太公的記名弟子,小的本來要先稟明老太君,不想二夫人來了,把人帶走,並且勒令小人不許聲張,誰知道胖趙二又來稟明太君,小人實在該死,只求饒命,下次再不敢了。」說罷又連連叩頭不已。

獨臂夜叉聽了,陰側側冷笑一聲說道:「好,明裡大家都說孝順我,背地裡連送上門的東西都藏起來自己受用,停一會我當然會問那個丫頭,好幾天我都沒嘗著新鮮東西,今晚先拿你來做個榜樣,再和那丫頭算賬。」

說著一擎柺杖,砰的一聲,火星直冒,硬生生的插在階石上,身子踏前了半步,右掌起處,喀嚓一響,把老歪的天靈蓋生生切開,腦漿都進裂出來,跟著一把抓定老歪背脊,嘴角一張,在腦蓋上一陣狂吸,把老歪腦漿生吸下去,滿口血汙也不擦抹,右手一鬆屍骸倒地,重行一把抓牢了左腿,左腳踏定老歪右腿,向上一拉,屍首連著衣服,都被撕成兩半,心肝肚髒一齊流出來,隨手一把撈住人心送到口內生生嚼吃。

霎時嚼完,右手在屍骸上一抹血跡,仰著頭笑道:「到底是新鮮東西,生吃一樣有味,以後倒可以免去烹調的麻煩了。」說著回顧一個婢女說道:「還不取我藥酒來解腥?」

這一下看得在場男女僕人無不駭然,諸葛釗更驚得呆了,獨臂夜叉口角腮上,一片血漬淋漓,更不揩抹,大踏步直向諸葛釗面前走來。

她一聲怪笑未完,剛說得一個你字,猛聽得屋上一聲吆喝,大叫道:「武飛雲,休得欺負人家孩子,你須還我哥哥侄兒,一家九口的命來。」

跟著從屋上縱下一個矮胖道人,白麵長鬚,一身深藍道服,右手提著長劍,背後斜插著劍鞘,用劍尖指著獨臂夜叉說:「武飛雲,今天我才算見得你這夜叉本來面目,想當初我哥因為身在公門,念你是個女孩子,雖然明媚暗盜血案累累,總不肯立下絕情,只因一再向你告誠,你卻變本加歷,投身邪教,學會採補一術,公然掠架美男,供你淫樂,青年男子,不知多少死在你手,這才將你拘捕進官,為民除害,不想有人仗著勢力,又將你救了出來,以致我哥退役以後,仍然被你用下流手法,在猝不及防當中,傷了性命,也算冤怨相報,足以抵償了,誰知你心狠手辣,斬盡殺絕,又到我本籍涿州,殺我全家,最可嘆,我那侄兒天雄竟被你這無恥賤人制住,採盡精髓而死,四十年來,我無日不在禱告蒼天,保佑你多活幾歲,讓我報此大仇,只是走遍天涯,尋你不著,誰知你會隱藏在這裡,竟敢生吃活人,今天我們總該算一算這四十多年的血債了,我看你還能逃到那裡去。」

獨臂夜叉後退了幾步,伸手拔出柺杖,看著道人,笑了一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真想不到,我們還有這一會緣份,不錯,當年我曾殺你全家,只恨我當初自不小心,被你哥哥用陰手破了真氣,又在得手之後,被你侄兒自拼精盡髓幹,失我真陰以致不能駐顏,變成這副夜叉面目,倒叫你萬二俠好笑了,不過如若當年濟南一見,你便如我心願,我又何致曾有今日,現在往事一筆勾銷,你既尋上門來,當有絕藝,我們不妨當場作個了斷,我如不勝,願意用這一把老醜殘骨,償你全家性命,你如不濟,也休再說我心狠手辣。」

說著獨手提起柺杖,縱落院子當中,揚起柺杖說道:「萬二俠請。」單手護著門戶。

矮胖道人右手握著劍柄,也說聲請,便分心刺來。

獨臂夜叉一個閃步,仙人奪影,轉向道人身後一丈,道人身子一挫,回頭望月,一劍便擋柺杖,獨臂夜叉趁勢將柺杖向右讓過寶劍,玉帶圍腰又奔道人中路掃來,兩人一來一往連下四五十招.越來越緊,道人的那口長劍直似一道金虹將獨臂夜叉裹在中間。

獨臂夜叉那根硃紅柺杖,雖也不弱,但在道人天遁劍法之下漸漸相形見拙,獨臂夜叉猛然厲嘯一聲,跳出圈子,叫道:「且慢,我有話說。」

道人也退了一步,厲聲說:「今天的局面,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還有什麼話說,打算用劍來拼嗎?那我也奉陪,就是你想用什麼下流法術也不妨使出來。」

獨臂夜叉慘笑一聲說道:「萬倉,你不要得理不讓人,我已說過,我若不勝,拼此一副老醜殘骨,償你全家性命,我自真氣破去,劍術已付東流,還說這個做什麼,至於用我本門道法,倒還有幾分把握,雖不能贏你,也未必就束手就縛,不過今天的事,我自有打算,現在我已認輸,難道在臨死之前,你連一句話都不容我說嗎?」

說著聲帶慘厲,格外難聽,道人只喝了一聲快說,手中劍也停住。

獨臂夜叉慘笑道:「萬倉,承你盛情竟還許我說幾句話,其實現在我也沒有什麼可說的,你還記得六十年前的舊事嗎?當時你正學藝。我因父母雙亡隨人賣解,路過濟南,大明湖上一見,我因有情,你也未必無意,一連幾天彼此都戀戀不捨,雖然大家都未成年,說不上什麼,卻被你哥哥看出兩下情形,竟用公門力量將我賣解班子驅逐出境。後來我雖然投身白骨教下,始終沒有忘了還有你這麼一個人,就是殺你哥哥全家,雖說為報斷臂與捕我之仇,也有一半為了驅逐之恨。至於殺你侄兒萬天雄,更是因為他和你小時候長得一樣,使我忽發奇想,打算用他代你,償我當年夙願,這才明知上當,也不肯罷手,不然,憑我對他,能真陰盡失,幾乎同歸於盡嗎?幾十年來,我始終想和你見上一面,死也瞑目,不然我巳變成這樣老醜殘廢,活在世上還有什麼意味!現在我話已說完了,願以一身償你全家性命,使你稱心如願,來世有緣,我仍不捨你。」

說著面色驟變,揚起柺杖,向自己頭上打去,噗的一聲,頭蓋粉碎,屍身向後倒下,腦漿迸了一地,接著身邊飛起一片青霞裹著一團黑影疾如電火一閃,直上太空瞬息不見,矮胖道人不禁一愣,微噓一下,長嘆著提劍在手,向屍身走去。

倏然一聲厲叫,房上竄下一物.周身漆黑,高可丈餘,披著一身長毛,搶向屍前,坐在地上不住慘嚎,看著矮胖道人瞪起一雙金紅色的眼睛,似乎要發作,又駭怕的神氣,忽然跪下,拱著兩隻前爪,不住悲嘯。

諸葛釗一看,正是那支黑羆,矮胖道人點頭喝道:「你這畜生,既然通靈,應該知道,你主人是自己打死的,我並沒有殺她,更不想毀她的屍體,要你這般做作幹什麼?」

黑羆聞言又低叫兩聲,連拜兩拜,抱著屍首不住的嗥著。

接著房上又是一陣風聲過處,彩霞也似飄落一人,正是武倩兒,她只穿了一身妃色短衣,上下縛扎得十分俐落,頭上罩著一塊妃色帕子,一手持著一口寶劍,照定矮胖道人就砍。

道人冷笑一聲,略一閃身,讓開劍鋒,喝道:「你是武倩兒嗎?你母親雖遭惡報,並非我殺他,念在為母報仇,決不殺你,好好埋葬你母,改邪歸正,不然你也難逃公道。」

武倩兒一語不發,連砍數劍,道人大怒,正要動手,牆外又竄進一個人來,手中兵器一抖,白光閃處,好似丈來大的一個月暈,大喝道:「太師叔,你老人家閃開,讓我來殺這賤貨。」

武倩兒抬頭一看,原來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孩子,生得粉妝玉琢,目如點漆,一身白色短衣褲,頭上梳著一根沖天小辮,下面赤足麻鞋,手中揚著一條銀光閃耀的軟鞭,認得是柳太公公的孫子春兒,不由心中大怒,嬌喝道:「春兒,你也仗勢欺人,瞞著爺爺到我這裡來放肆嗎?」

柳春兒提鞭罵道:「不識羞的小老婆,賤貨。我爺爺怕開殺戒,又礙著你丈夫的面子,不肯管教你們,反而教我叫你一聲姨娘,你便妄自尊大起來,依我意思早打發你母女上路了,偏被爺爺攔著,空讓你們害了多少人,今天你的大數到了,且教你讓我這條玉龍鞭發個利市,也出了一口悶氣。」

說著一抖軟鞭,銀蟒也似的迎頭蓋下來。

武倩兒越發大怒,嬌喝道:「且宰了你這小猴兒,再殺那老狗道不遲。」

春兒一笑右手微擊.那條鞭真似玉龍一樣,飛起老高,跟著一抖,又向武倩兒腰上纏去。

武倩兒見一劍迎空,鞭又纏來,仗著手中這口青磷劍是白骨教中利器,不但行法一催,與正振仙俠劍無異,就當做平常器械用,也無堅不摧,面且只一挨著敵人兵器,陰火立刻傳到對方身上,生殺完全由心,只因春兒是柳太公愛孫,心中還略有顧忌,只想一下制住了再說,所以不敢立下毒手,只找兵器,一見鞭向右纏來,右手一落,一個餓鷹剔羽,又向鞭上找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