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碧玉青萍 諸葛青雲 第1頁,共2頁

獨孤策稽首當胸,唸了一聲「無量佛」道:「貧道是三清弟子……」

話猶未了,慕容碧便含笑說道:「道長放心,這個難題由小弟承擔,不會要你這出家人,裝扮女子。」

獨孤策因知慕容碧本是女孩兒家,聞言之下,遂又故意向她上下微一打量,含笑說道:

「慕容兄一來風神絕世,二來愛著綠色長衣,由你扮那‘綠衣幽靈’田翠翠,倒是再也恰當不過!」

慕容碧嘴角微披,曬然不屑說道:「田翠翠刁惡淫兇,聲名大壞,我才不願扮她,我要扮那玄衣少女!」

獨孤策的意識之中,始終嫌厭慕容碧過分淫蕩,如今聽她竟也鄙視田翠翠刁惡淫兇,不禁微覺訝然,雙眉深蹙地,介面說道:「我們不知那玄衣少女姓名,對方倘若查究起來,卻是如何作答?」

慕容碧微笑道:「道長不必過分多虐,常言道得好:船到橋頭自然直,我們到時或是隨意假報,或是故作神秘地,不通名姓,使對方自行猜測均可。」

獨孤策笑道:「隨報不妥。還是故作神秘,使對方莫測高深的好。」

慕容碧聞言笑道:「道長既然同意我這種辦法,最好趕緊啟程,前往‘野人山’,因為萬里長途,途中難免不無事故延誤,小弟在八月間,尚須趕赴另一約會呢!」

獨孤策想起自己與‘白髮鬼母’蕭瑛所訂約期,也是八月中秋,遂點頭笑道:「貧道在八月間也有要事,我們這就啟程如何?」

慕容碧含笑說道:「小弟在旅舍中尚有行囊待取,道長最好約個地點,我們晚來相會,便即動身。」

獨孤策遂隨口說了一個地點,約慕容碧晚來相會,彼此揮手而別。

慕容碧獨駕小舟,衝波疾駛,心中暗忖這靈通道長,長身玉立,清逸出塵,倘若脫下道裝,換上儒服,倒是一位翩翩濁世公子。

她這種想法,只是一種惺惺相惜之感,並非對於獨孤策所化身的靈通道長有情。

因為慕容碧初會獨孤策時,便前生緣定,一見鍾情,願把終身託付。

但「西施谷」再見獨孤策之際,獨孤策業已中了「銷魂蕩魄西施舌」奇毒,慾火中燒,靈智盡昧,竟嚮慕容碧大施祿山之爪,探破了她的女孩兒家秘密。

慕容碧是處子之身,遽遭輕薄,自然羞窘異常,對獨孤策加以掌摑示做,憤極而去!

出得「西施谷」不遠,她才悟出獨孤策這等失常舉措,是中了奇毒所致,暗忖得婿如此,已無所憾,遂決心回谷獻身相救。

誰知就這剎那之誤,大錯便成,獨孤策已與「綠衣幽靈」田翠翠,赤體雙雙地,在深草覆沒的山溝以內,雲雨巫山,顛鸞倒鳳!

慕容碧迴轉「西施谷」,不見獨孤策蹤跡,以為自己一步來遲,使他欲發人狂,勢所必死,遂也未作深尋,只含著兩眶傷心痛淚,飄然遠行,立誓從此懺情,沒世不談男女之愛。

她既懷如此心情,故而雖與獨孤策的化身靈通道長,氣味相投,並頗為欣賞對方人品風神,卻決無絲毫情愛成分。

慕容碧催舟抵岸,準備迴轉所居旅舍,取得行囊,與靈通道長結伴長行,直搗天南魔窟。

但她剛剛走過-片幽靜松林口外,突然聽得林內有個嬌脆聲音叫道:「林外的綠衣少年留步!」

慕容碧愕然卻立,目光微注,見林內緩步走出一位玄衣女子。

這女子雖然臉罩厚黑紗,不令人看清她的廬山面目,但僅從語音之中,已可聽出她年齡最多隻在二十上下。

人的性格,不一定非在眼神內,及容貌上,才可表達,有時僅於一些細微動作之中,便會給對方相當啟示。

如今從這玄衣少女走出松林,昂頭緩步的神態之上,便使慕容碧覺得對方驕傲無比!

玄衣少女走到距離慕容碧七尺外停步,面對她不住打量。

隔著一層厚厚的面紗,慕容碧仍感覺對方的兩道眼神,森厲如電。

慕容碧何嘗不也天性高傲?見對方如此神情,自然心中不悅。

耐著性兒,聽憑對方把自己打量了好大一會,方雙眉微軒,含笑問道:「姑娘,你把我看夠了麼?」

玄衣少女點頭答道:「夠了!」

這兩個字的答覆,太以簡單,太以乾脆!

慕容碧幾乎被對方噎得無話可說?秀眉深蹙地,繼續苦笑問道:「姑娘叫我何事?」

玄衣少女仍然極為乾脆地答道:「我有話要問你。」

慕容碧因對方過於驕慢無禮,反倒怒氣稍平地,失笑說道:「姑娘,你要問我是什麼話兒?」

玄衣少女說道:「你為什麼要穿綠色衣服?」

慕容碧聽得不禁發生一陣仰天長笑!

玄衣少女怒聲問道:「你笑什麼?難道我不能問麼?」

慕容碧面含笑容,連連點頭答道:「能問!能問!但我也請問姑娘一句,你為什麼要穿玄色衣服?」

玄衣少女冷「哼」一聲說道:「我穿不穿玄色衣服。,你沒有資格動問。」

慕容碧暗笑自己怎會遇見一位如此不講理之人?無可奈何地,蹙眉說道:「姑娘穿不穿玄色衣服,我確實沒有資格動問,但我穿不穿綠色衣服,你就有資格問麼?」

玄衣少女毫不遲疑地,應聲答道:「當然有資格問。」

慕容碧氣極而笑,索性恭身長揖,彬彬有禮,和顏悅色地問道:「請教姑娘,你這資格何來?」

玄衣少女答道:「我這資格,是根據兩件事兒而來!」

慕容碧莫測高深地,繼續問道:「是兩件什麼事呢?」

玄衣少女揚聲說道:「第一件事兒,是當世武林之中,有位極淫極刁的無恥惡婦,終年終歲愛著綠衣,被稱為‘綠衣幽靈’田翠翠!」

慕容碧點頭說道:「當世武林之中,確實有這麼一號人物。」

玄衣少女冷冷說道:「第二件事兒,是被我看出你是女扮男裝,並不是位真正男子!」

慕容碧聞言臉上一紅,暗想真相既被對方看破,自然不必再復隱瞞,遂點頭笑道:「姑娘法眼真高……」

話音未了,玄衣少女又復接上說道:「一來你身著綠衣,二來我看出你是易釵而弁的女兒之身,再加上我恨透‘綠衣幽靈’田翠翠,難道還不該把你叫住問上幾句話麼?」

慕容碧恍然笑道:‘姑娘是把我當作’綠衣幽靈‘田翠翠了?「玄衣少女點頭答道:「由於你身著綠衣,女扮男裝兩事之上,我不能不有所懷疑,你如今要趕緊設法證明你不是田翠翠才好。」

慕容碧聽出玄衣少女話中有話,遂揚眉問道:「倘若我無法證明,又便如何?」

玄衣少女揚起一隻其白如玉,毫無血色的素手,指著太湖湖水,冷然說道:「你若不能趕緊證明你不是‘綠衣幽靈’田翠翠,便將在我手下飛魂沉屍湖水之內!」

慕容碧失笑說道:「我雖不願沉屍太湖,但也無法取得什麼證明,只能說我不是‘綠衣幽靈’田翠翠而已!」

玄衣少女冷冷說道:「一句話兒不夠,你準備受死便了!」

慕容碧揚眉問道:「姑娘當真要和我作生死之鬥?」

玄衣少女點頭說道:「我既把你認成‘綠衣幽靈’田翠翠,你又無法證明不是;我自然只好殺你!」

慕容碧笑道;「姑娘與田翠翠有一天二地之仇,三江四誨之恨?」

玄衣少女咬牙說道:我與她恨重於山,仇深於海!換句話說,我們之間有兩代仇讎!「慕容碧笑道:「兩代仇讎,自然不能不報,只可惜姑娘是找錯了人而已!」

玄衣少女又復看了慕容碧幾眼,揚聲說道:「我也覺得你或許不是田翠翠?但誰叫你身穿綠衣,女扮男裝,又無法找出證明來呢?」

慕容碧忍俊不禁地,失笑說道:「姑娘說得有理,算我該死!為何紅黃藍白黑的衣服,都不愛著,卻偏偏去穿一件綠色長衫……」

玄衣少女截斷慕容碧的話頭說道:「你不必再嚕囌了,趕緊準備動手,否則你將糊里糊塗地,死不瞑目!」

慕容碧笑道:「姑娘既然定欲動手,我也只好勉力奉陪,但彼此動手之前,總得通過名號才對!」

玄衣少女應聲說道:「我叫‘玉美人’……」

話猶未了,便又搖頭說道:「這個外號,我已經不想用了,你叫我‘追魂奼女’獨孤恨吧!」

慕容碧失驚叫道:「你叫獨孤恨?」

玄衣少女冷冷問道:「怎麼樣?我不能叫獨孤恨麼?」

慕容碧苦答笑道:「能叫,能叫!我叫慕容碧!」

那位自稱獨孤恨的玄衣少女,聞言也自失驚叫道:「你叫慕容碧?」

慕容碧仿效對方的語氣問道:「怎麼樣?我不能叫慕容碧麼?」

但對方的答覆,卻和她的答覆,完全兩樣!那玄衣少女,又是聲冷如冰,惡狠狠地答道:

「你若是田翠翠,我要殺你!你若是慕容碧,我也要殺你!」

慕容碧連連苦笑,搖頭說道:「我怎麼這樣倒霉?你能穿玄衣,我卻不能穿綠衣!你能叫獨孤恨,我卻不能叫慕容碧!」

玄衣少女點頭笑道:「你這個黴兒,是倒定了!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自來投,田翠翠也好,慕容碧也好,既然遇見我這獨孤恨,便算你背運臨頭,煞星照命!」

慕容碧涵養再好,也被這位玄衣少女過分不講理的神情舉措,逗惹得怒火高騰,遂一面暗聚神功,一面發出一陣冷笑說道:「像你這等不講理的武林人物,委實少見,慕容碧不揣鄙陋,願意見識見識你到底身懷什麼樣的驚天動地的絕學?」

玄衣少女自鼻中「哼」了一聲說道:「你配見識?大概見識不到十招便已沉屍湖水,消卻了我的心頭重恨!」

語音甫落,素手連揮,攻出「寒龍霜影」、「冷*月華」等兩式奇詭絕倫招術,使慕容碧遍體生顫地,被圈在一片勁疾無匹的陰寒掌風以下。

慕容碧功承家學,功力原非等閒,何況看出玄衣少女的掌風掌勢極強,遂先提聚內家真氣,封閉了周身要穴,然後才以「奔流歸海」、「萬笏朝天」招式,硬接對方的「冷*月華」、「寒龍霜影」。

雙掌兩度交接之下,玄衣少女心頭雪亮,慕容碧卻心頭大為驚憂!

因為除了罩體寒風,鋒厲如劍以外,就是在內家掌力方面,慕容碧也要比玄衣少女,弱了兩成以上。

由於這種情勢,使玄衣少女心頭雪亮,知道慕容碧功力不夠,果然不是與‘白髮鬼母’蕭瑛,齊名當世,威震武林的「綠衣幽靈」田翠翠。

慕容碧則心頭好不驚憂,暗想:「自己顯非這位自稱追魂奼女獨孤恨的玄衣少女對手,此處地勢僻靜,孤立無援,難道真要在場莫名其妙的糊塗打鬥之下,慘遭不幸,沉屍太湖水?」

一面思忖,一面動手,打到三十來招之際,慕容碧已感到壓力奇重,連呈險象!

玄衣女子一陣得意嬌笑起處,素手雙揚,奇招迭發,發出了「挹露籠煙」、「裁冰剪雪」、「楚妝漢鏡」等迴環三式。

漫天素手影,一片冷寒風,攻得慕容碧心神微亂,有點措手不及。

極為勉強地,應付過「挹露籠煙」、「裁冰剪雪」兩招,對於最後一招「楚妝漢鏡」,卻無力再復拆解。

玄衣少女身形疾閃,掌影連幻,終於把慕容碧點了穴道。

慕容碧肋下中指,心頭一涼,暗歎人生委實禍福無端,自己竟會莫名其妙地,被人制倒,眼看即將沉屍湖水!

但玄衣少女點了慕容碧穴道以後,卻並未繼續動手,只是站在一旁,對她不住端詳打量。

慕容碧被點的不是「啞穴」,故而尚能發話,見狀之下,訝然問道;「你既然得勝,怎的還不把我殺死,投屍湖水以內?」

玄衣少女搖頭笑道:「我如今又不想殺死你了。」

慕容碧奇詫不解問道:「你先前為什麼那樣兇狠?如今卻又為什麼這樣慈善?」

玄衣少女笑道:「因為我已證明了,你果然不是使我痛恨的那位極惡窮兇,刁淫狠辣的‘綠衣幽靈’田翠翠。」

慕容碧問道:「你既已弄清楚我不是‘綠衣幽靈’田翠翠,就應該趕緊把我穴道解開,並向我深為致歉才是!」

玄衣少女一陣格格嬌笑說道:「你怎想得這般如意?我會解你穴道,卻不會向你致歉。

並在替你解開穴道之前,我想條妙法,使你吃點大大苦頭!」

慕容碧蹙眉說道:「你這是什麼用意?」

玄衣少女笑道:「因為你雖然不是田翠翠,卻是慕容碧!是田翠翠,就得死!是慕容碧,則不死也得吃點苦頭!」

慕容碧憤然叫道;「慕容碧從未害人,生平無一德之失,我身犯何罪?」

玄衣少女搖頭答道:「你有沒有犯過罪?害過人?我無從知道!」

慕容碧繼續問道:「我與你有過什麼不解之仇?」

玄衣少女笑道:「有一點仇!這點仇說深便不能算淺,但說淺又不能算深,故而我必須慎重考慮,應該使你吃點什麼苦頭?才算不深不淺!」

慕容碧苦笑說道:「我不怕死,也不怕吃什苦頭,但卻怕在心頭上堆著一個悶葫蘆,無法解破!我與你萍水初逢,陌不相識,仇從何來?恨從何結?你若不還我一個公道,慕容碧縱死九泉,亦難瞑目!」

玄衣少女笑道:「這樁事兒,我若不說?你確實不會明白!但我若說了!你也不一定便會明白。」

慕容碧如墜五里霧中,茫然說道:「你說說看!」

玄衣少女說道:「不久之前,我遇到一人,他說他叫慕容碧。」

慕容碧道:「這事並不見得怎麼希奇,宇宙之大,人群之眾,難免偶然會姓名相同。」

玄衣少女搖頭說道:「不是姓名相同,因為我早就認識此人,但他卻因我面罩黑紗,不曾認出,遂假意捏報姓名,自稱慕容碧!」

慕容碧嘆道:「你既知道他是捏報姓名,卻與我有何關係?」

玄衣少女冷笑說道:「怎麼沒有關係?人在匆迫之下,若想臨時捏造姓名,往往所說不是至親,便是密友。」

慕容碧道:「你誤會了,我身世極為悲涼孤獨,如今除了一位母親,及一位同父異母的小妹以外,根本別無親人。」

玄衣少女一聲冷笑,笑聲轉變得頗為森冷地,目注慕容碧緩緩說道:「我不是懷疑他是你親人,而是認為你是他密友。」

慕容碧身是女兒,自然容易體會女孩兒家心意,她從玄衣少女這兩句話中,聽出了隱含妒火,遂恍然大悟問道:「你說的這個人兒,是個男的?」

玄衣少女冷冷說道:「以你的天人容貌,配他的絕代丰神,恰好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祥麟威鳳!故而我沒有理由認為他捏造慕容碧之名,只是一種偶然巧合!」

慕容碧苦笑說道:「這才是‘莫須有’之冤!我一向獨隱山林,少到江湖走動,僅僅在偶然機緣以下,結識了一個年輕男人,而他業已身遭慘禍,變作了‘括蒼山西施谷’中的一具骷髏白骨!」

玄衣少女搖頭冷笑說道:「我不聽你的飾詞詭辯,反正‘莫須有’三字,既能令岳武穆埋恨風波,含冤千古,則你為此吃點苦頭,也不算什麼。」

慕容碧聽她這樣說法,知道劫數難逃,遂長嘆一聲,目注玄衣少女問道:「你打算給我吃什麼苦頭?殺了我不乾脆麼?」

玄衣少女搖頭答道:「你本來無罪,何至於死?我只想使你這副天人姿色,減去幾分,看著那人有何反應而已!」

慕容碧聽她要使自己減去幾分姿色,不禁大驚說道:「你要把我毀容?」

玄衣少女笑道:「我對你印象不壞,不忍心使你永久毀容,故而才想出了一個生面別開,能令你暫減容光。而毫無所損的絕妙辦法。」

慕容碧想不出對方怎能令自己暫減容光?而又毫無所損,遂慘然說道:「我寧可死去,不願受甚折磨?你若做得過分,此仇此恨,縱令石爛海枯,天荒地老……」

話猶未了,玄衣少女一聲輕笑,右手食指疾伸,竟又隔空吐勁地,點了慕容碧啞穴。

慕容碧口不能言,身不能動,又不知對方要怎樣折磨自己?簡直怒火中燒,憤懣欲死!

玄衣少女看了慕容碧兩眼,伸手入懷,取出一柄鋒利匕首!

慕容碧此時真期望對方最好能一刀刺進自己心窩,索性解脫,免得平白忍受難堪羞辱,及無邊痛苦!

玄衣少女手持匕首,緩緩走到慕容碧身前,得意笑道:「我所想出來的這種手段,委實妙絕無倫,包管使你在肉體上,不覺絲毫痛苦,但精神上是否痛苦?我就顧不得了!」

話完,伸手把慕容碧頭上所戴的儒巾扯落。

儒巾一落,慕容碧盤藏在巾中的烏雲秀髮,也就自然松垂。

慕容碧如今業已體會出玄衣少女要怎樣作弄自己?不禁臉色慘白地,向對方怒目而視!

玄衣少女從慕容碧目光以。內,覺察出對方對自己的恨意之深,遂嘆息一聲,搖了搖頭說道:「我知道你必然恨我入骨,但誰叫造化弄人,使我們都認識了一個獨孤策呢?」

慕容碧聽得「獨孤策」三字,不禁大吃一驚,欲向玄衣少女說明,獨孤策已中「銷魂蕩魄西施舌」的無解奇毒,死在「括蒼山西施谷」內,但因被點啞穴,卻是無法開口!

玄衣少女說完,遂用鋒利匕首,把慕容碧的滿頭青絲一齊割斷,只留下寸許長短。

這滿頭青絲,對於女孩兒家的姿色,何等重要?又非三年五載,可以長成,慕容碧自然無限傷心地,隨著玄衣少女的匕首揮動之間,淚珠滾滾而落!

玄衣少女把割斷的大把青絲,放在慕容碧足下,冷然說道:「你不必如此傷心,我給你個報仇機會便了。」

墓容碧聽得有報仇機會,不禁精神一振,止淚不流。

玄衣少女緩緩說道:「彼此分手以後,你若想尋我報仇,可於明年三月十五日,趕到‘野人山離魂谷’,參與‘寰宇九煞’所召開的‘天南大會。」

慕容碧聽了這幾句話兒,又見對方一身玄衣,面罩黑紗,遂恍然悟出,世事巧合無階,自己目前所遇,正是靈通道長所說,被「九毒徐妃」丁玉霜攏絡,新近加盟「寰宇九煞」那位不知名的玄衣少女。

玄衣少女話了,嚮慕容碧胸前肋下,虛空連指,冷冷說道:「你如今穴道已解,約過半盞茶時,便何恢復如常,我們且等明年暮春,在‘野人山離魂谷’中,再相見吧!」

語音方畢,玄衣立飄,化成一縷輕煙,閃進深林,走得無蹤無影!

慕容碧雖然身世孤苦,但自幼便獲真傳,練成、身上乘武學,何曾受過今日這等折辱?

眼望玄衣少女,飄飄逸去,不禁失聲痛哭!

這一哭出聲來,慕容碧便知穴道果解,全身已可轉動。

她恢復常態以後的第一件事,便是俯身將足下那把青絲拾起。

手捧青絲,想起由垂髫開始的十餘年梳洗辛勞,那得不悽愴欲絕!

但慕容碧畢竟生有夙慧,胸襟超脫,悽愴片刻以後,居然神情整個一變,對著手上青絲,微微發笑。

她這發笑之故,是因自己對獨孤策一見鍾情,偏偏又等於眼見他在「西施谷」中,變作一堆白骨。

經過這次打擊以後,綺念早灰,本來就想在另一樁心願完成以後,削髮出家,青燈伴佛。

如今,三千煩惱絲被斷之舉,豈非真個與佛有緣,冥冥中假手那玄衣少女,為自己提前祝髮而已!

慕容碧想到此處,靈臺清淨,嗔念全消,面帶祥和微笑地,將那把斷髮挽好,收在身旁,回店取了行囊,便往約定之處,去與獨孤策所扮的靈通道長相會。

獨孤策一見慕容碧,不禁愕然凝目地,向她再三打量。

慕容碧失笑問道:「道長怎的這樣對我看法?」

獨孤策笑道;「半日小別,慕容兄怎的突然添了一身盎然道氣?」

慕容碧苦笑說道:「道氣倒是沒有,有的只是一腔怪氣!」

獨孤策聞言笑道:「慕容兄此話何來?」

慕容碧答道:「我在偶然機緣之下,遇見了道長所說,被‘九毒徐妃’丁玉霜拉攏,新近加盟‘寰宇九煞’的玄衣少女。」

獨孤策大吃一驚問道:「她居然也到太湖了麼?」

慕容碧點頭說道:「小弟就是在湖邊一片松林之間,與她無心相遇。」

獨孤策繼續問道:「她是不是身材窈窕,臉上並罩著一塊厚厚黑紗,使人難見她的廬山面目?」

慕容碧連連點頭,獨孤策又道:「慕容兄看見她的膚色沒有?是不是異於常人?」

慕容碧點頭答道:「確實異於常人,她的膚色太白,白得像玉,像冰,像雪,總而言之是白得毫無血色!」

獨孤策瞿然說道:「果然是她,我要追尋此女。」

慕容碧嘆道:「道長不必空費心思,冥冥鴻飛,弋人何幕?她與我訂了-個約會以後,人早走了!」

獨孤策道:「她與慕容兄訂的是什麼約會?」

幕容碧答道:「她約小弟於明年三月十五日,趕到‘野人山離魂谷’,參與‘寰宇九煞’所召開的‘天南大會’。」

獨孤策始終認為這玄衣少女,可能便是溫冰?聞言之下,知道又失去一次向她解釋誤會良機,遂雙目緊皺地,默然不語。

慕容碧對自己被玄衣少女削髮一節,秘而不提,只向獨孤策笑道:「這段意外相逢,總算有點收穫,因為小弟業已問出了此女姓名!」

獨孤策精神一振,注目問道:「她叫什麼名字?」

慕容碧想了一想說道:「她叫‘追魂奼女’獨孤恨。」

獨孤策認為這玄衣少女,可能即系溫冰的想法,本來僅是從她白得毫無血色的那隻素手之上,加以推測!但如今聽得對方自稱「迫魂奼女」獨孤恨後,卻越發證實了心中所猜,微嘆一聲,搖頭說道:「慕容兄,你上了她的當了,她不是叫做‘追魂奼女’獨孤恨。」

幕容碧愕然問道:「道長知道她的真實名號麼?」

獨孤策點頭說道:「我聽了慕容兄所說各情以後,方能確定!她叫‘玉屍’溫冰,還有個外號叫做‘玉美人’。」

慕容碧聞言,臉色忽然變得慘白不堪,目光也凝注若死!

獨孤策駭然問道:「慕容兄,你怎麼樣了?」

慕容碧顫聲問道:「道長,你……你……你真……真能確定她……她是‘玉美人’溫冰麼?」

獨孤策不明白慕容碧為何聽得溫冰姓名以後,神情會如此激動!遂點頭說道:「我可以確定她是‘玉美人’溫冰,她那白得毫無血色的皮膚,便是獨一無二的顯然標誌。」

慕容碧聽獨孤策如此肯定地,判斷那自稱「追魂奼女」獨孤恨的玄衣少女,就是‘玉美人’溫冰以後,竟然無法再復控制情緒,心中一酸,兩行珠淚,宛若泉流般的奪眶而落。

獨孤策訝異絕倫地,蹙眉問道:「慕容兄,你與‘玉美人’溫冰,莫非有甚深厚關係?」

慕容碧含著滿眼淚光,向獨孤策深施一禮,苦笑說道:「小弟有樁事兒,愧對道長,尚請道長見諒!」

獨孤策以為慕容碧是受了什麼刺激?要想說明她女扮男裝身份,及與溫冰關係!遂含笑點頭說道:「慕容兄無須過謙,有話儘管請講!」

慕容碧愧然說道:「這是小弟生平第一次食言,‘野人山離魂谷’之行,恕我不能奉陪道長去了!」

獨孤策聞言微愕,方待發問,慕容碧業已長揖飄身,縱出數丈,半空中回頭苦笑說道:

「慕容碧事非得已,他日江湖再見,當詳細說明內情,如今只好匆匆為別,望道長自行珍重。」

話完,人杳,所留給獨孤策的只是無法猜測的滿腹疑雲。

獨孤策萬想不到自己說出「玉美人」溫冰之名以後,竟會使慕容碧在精神上受了莫大打擊。

溫冰與慕容碧兩女間,有何重要關係?這種關係究竟是恩?是怨?

疑!任何人在這種情形之下,也會滿腹疑思!

但任憑你如何聰明絕頂,在未曾獲得開啟這扇秘密之門的鑰匙以前,絕對無法知曉其中秘密。

獨孤策想了半天,念亂如絲,毫無所得。

最後他總算替自己想出了一種寬慰之道。

他想:「慕容碧不去‘野人山離魂谷’也好,否則萬里長途,相隨結伴,花前酒後,易起遐思,萬一情感氾濫起來,一個控制不住,難免又蹈‘西施谷’中覆轍,荒唐孽債,越結越深,將來卻是如何自拔?」

獨孤策這樣想法「心中自然漸漸寬慰起來。

但他仍有一件事兒,難以釋念。

這件事兒就是為何自己與慕容碧再度相逢,長談甚久,對方除了珊珊俠骨,朗朗風神,仍與初見時一般高華瀟灑以外,任憑自己怎樣細心觀察,也看不出絲毫蕩佚浮揚的佻達之處?

這種情況,究竟是自己當初有所誤覺?抑或慕容碧矜持得妙,使人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獨孤策雖對「西施谷」荒唐物件,究竟是誰方面?頗有懷疑,但想起那些千巧萬巧,足以把這樁莫大誤會,越扣越死的各種情事,仍認定慕容碧所有朗絕神風,高華氣質,全是故意矜持,實則蕩婦其心,聖女其貌!

獨孤策惘悵良久,終以百丈豪情,代替了心中迷惘,一聲長嘯,散盡閒想,離卻「太湖」,趕赴「野人山離魂谷」,準備仍照預計行事。

他離開「太湖」不久,馬跡山萬的「綠衣幽靈」田翠翠,也因久候獨孤策不至,決定陪同「鐵掌笑仙翁」尉遲景、「九毒徐妃」

丁玉霜,去往「勾漏山天魔谷」遊說「白髮鬼母」蕭瑛,參與「寰宇九煞」盟約。

「九毒徐妃」丁玉霜,因在「馬跡山」附近盪舟閒蕩,忽然聽得太湖漁人,閒談眼見「玉斧醉樵」董百瓢,不知何故,竟率孫遷家而去等情,不禁心中大起疑詫。

她暗想:「‘五斧醉樵’董百瓢分明已在石內埋屍,怎的當地漁人又見他率孫遷居?莫非那靈通道長從中弄鬼,使自己及‘鐵掌笑仙翁’尉遲景,上了什麼惡當?」

丁玉霜雖知事有蹊蹺,但絕未想到石內所埋屍體,竟是自己的結盟六弟,「金扇書生」

江子奇?

她回到「馬跡山」,與田翠翠、尉遲景會合以後,田翠翠便宣稱不再等人,意欲陪同丁玉霜、尉遲景,趕赴「廣西勾漏山」,遊說「白髮鬼母」。

尉遲景自然希望越早趕去越好,若能把人選決定,便可全力籌劃「天南大會」,準備把武林中所有異己之人,在這場大會之中,一網打盡!

但丁玉霜因聞得那樁秘訊以後「心中疑思如雲,田翠翠態度越是殷勤,丁玉霜便越覺對方必然有甚奸謀?要想算計自己。

故而聞言之下,神色不動地,向田翠翠笑道:「田姑娘,丁玉霜有樁不情之請!」

田翠翠含笑問道:「丁道友有何見教?」

丁玉霜指著埋屍巨石,緩緩笑道:「我忽然發奇想,認為這石下屍體,未必是那‘玉斧醉樵’董百瓢呢?」

田翠翠搖頭笑道:「丁道友忒也多疑,靈通道長是出家人,不會打甚誑語!何況石中屍體,若非董百瓢,又是誰呢?」

田翠翠越辯,丁玉霜越疑,但仍極力保持平靜神色,含笑說道;「田姑娘與靈通道長,好像交情甚密?」

田翠翠不便說是萍水相逢,自己即對靈通道長有情,只得點頭說道:「我們是多載深交,極為契合。」

丁玉霜又復微笑問道:「我若開石驗屍,一釋狐疑,田姑娘不介意麼?」

田翠翠也萬想不到石中會是「金扇書生」江子奇的屍體,遂搖頭笑道:「欲同盟約,首重精誠,倘有懷疑,自當求證,丁道友儘管破石驗屍,最多我們為董百瓢另覓葬地便了。」

丁玉霜聞言,便向「鐵掌笑仙翁」尉遲景,微施眼色說道:「尉遲三哥,我來開石,你先充任護法如何?」

這是「寰宇九煞」之間的一句隱語,其意是叫尉遲景凝聚功力,在萬一發現異狀之時,便先發制人,把「綠衣幽靈」田翠翠立斃掌下。

尉遲景知道丁玉霜如此說法,不會無因,遂懷著萬分驚疑地,暗中提聚內家真力,貫聚右掌,預作準備。

丁玉霜見尉遲景已有準備,遂預留退步地,先向田翠翠含笑說道:「田姑娘,我開石以後,再向你說明為何要這等做法之故,你千萬莫介意呢!」

田翠翠方自含笑搖頭示意,丁玉霜雙掌忽推,那種足以開山震嶽的「九毒神功」,業已發出!

區區大石,一擊即開。

石中棺木,自然也就隨石而裂。

棺中屍體,早被丁玉霜先前埋棺時所發的「九毒神功」,化作一灘血水。

但扛子奇屍體雖成血水,但所著黃色儒衫,卻仍好端端地,留在棺內。

田翠翠與江子奇僅系一面之識,自然認不出這件黃色儒衫,是他所著。

尉遲景與丁玉霜則觸目驚魂,傷心欲碎!

丁玉霜怒極反笑,目射厲芒,揚眉叫道:「尉遲三哥,怪不得人家要我們下手埋棺,‘寰宇九煞’可讓人作踐苦了。」

田翠翠尚不知危機瞬息,聞言之下,競湊過身去,對丁玉霜訝然問道:「丁道友,聽你之言,難道這棺中屍首,當真不是‘玉斧醉樵’董百瓢麼?」

丁玉霜厲笑回頭,一面向「鐵掌笑仙翁」尉遲景暗施眼色,一面向田翠翠淡然說道:

「田翠翠,你真不知道這棺中屍首是誰麼?」

田翠翠忽聽丁玉霜改口直呼自己名姓,未免生疏刺耳,但仍不曾想到棺內黃衫,竟會是「金扇書生」江於奇,常時所著之物。

遂在盯了幾眼以後,搖頭笑道:「此人一身骨肉已被丁道友的」九毒神功「所化,面目身材,無從得見,僅憑這一襲黃衫,我怎能知道他是誰呢?」

丁玉霜一陣攝魂冷笑,目注田翠翠,銀牙緊咬地,緩緩說道:「真人面前,何必還說假話?田翠翠你難道真把‘寰宇九煞’,全當作任人作弄的蠢然無靈之輩?」

田翠翠此時方知棺中這襲黃衫的來歷,決不尋常,顯然發生了什麼出於意外的驚人禍變!

丁玉霜說到此處,憤然一揚面紗,只見她半邊雞皮鶴髮,半邊玄鬢紅顏的雙頰之上,已滿布縱橫淚漬。

田翠翠茫然不解地,蹙眉問道:「丁道友,你為何如此說法?如此神情,到底是出了什麼事兒?」

丁玉霜因田翠翠承認與獨孤策所扮靈通道長是多年摯友,哪裡相信她會毫不知情?遂介面說道:「你既然強不認帳到底,便由我來揭破你的奸謀也好!」

田翠翠被丁玉霜一再翻臉相責,不由也弄得有點心火上升,「哼」了一聲,剔眉說道:

「丁玉霜,你說話不妨客氣一些,我滿心打算與你們互結同盟,卻怎會落得個‘奸謀’二字?」

丁玉霜雙目之中,厲芒電射地,指著棺中那襲黃衫,向田翠翠咬牙說道:「田翠翠,你與靈通賊道,不知用甚奸謀毒計?將我六弟‘金扇書生’江子奇害死,還偽稱‘玉斧醉樵’董百瓢屍首,要我和我尉遲三哥,為他埋葬,豈非欺……欺……人太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