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復洲,我沒有這個權利,該制裁你的是法律,是警察,而不是……」「我說過了,」他打斷她的話:「安願,全世界這麼多人,我只甘心死在你手裡。」
他將她的糾結看在眼裡,卻無法確定這糾結裡有幾分情意。心裡焦灼,他拿起煙叼在嘴裡,抬手用打火機點燃。蒼勁的手指控制不住的顫抖著,他知道這不是因為恐懼,而是緊張,緊張這一次他是不是,又會輸在她手裡。
撥出口氣,荊復洲晃了晃手裡的煙,朝著安願道:「我給你一根菸的時間考慮,這根菸抽完,你要是做不了決定,主動權就在我手裡了。」
安願低著頭,因為這個動作,她沒有看到荊復洲眼裡近乎痴纏的眷戀。扶著床沿,安願緩緩的坐下來,那把槍被她放在腿上,她神情有些凝重,後背挺得筆直,白色襯衫的扣子還開著,隱隱透出肩膀上屬於他的名字。
荊復洲手裡拿著煙,菸頭的部分有淡淡火光,他沒有把它放進嘴裡,只任由它靜靜燒著。哪怕能跟她多待一秒也是好的,結局已經可以預見,他一早就知道,比她知道的還要清楚明白。
屋子裡很安靜,只是偶爾有警察的聲音從樓下傳來,後來連那聲音也沒有了,警察已經知道他逃不出去,死死防守在外面只等他挨不住倒下。荊復洲舉著手裡的煙,站到窗簾後面看了一眼,苦笑一聲,他轉頭看向安願:「安願,我們互相問一個問題吧,從這間屋子出去,可能以後都沒機會再見了。」
安願抬起頭,細長的眼睛望向他,黑髮紅唇,面容依舊年輕鮮豔。她跟著他多久了?兩年還是三年?為什麼這麼久的時間裡,她一點變化都沒有,還是初見時十九歲的樣子。荊復洲舔了舔自己的唇,重又在她面前坐下,他知道這問題有多無聊,可這時候不問,以後便再沒有機會。
「安願,從遇見到現在,」荊復洲把煙掐在手裡,瞳孔隱隱晃動:「……你愛過我沒有?」
安願一愣,定定看向他。
那一瞬間,荊復洲腦海裡閃過無數畫面,他記起他們在西荒的家,他抱著她打遊戲,記起她站在高臺上看煙火,低頭撲進他懷裡,記起他將手貼在她的小腹等待著新生命的來臨,記起颱風夜裡他趕往酒店,將她抵在牆壁上深吻。他還記起他站在廣場上聽她唱歌,記起她在夢死裡第一次給他點菸,記起她的白色宿舍樓,記起他們一起看的唯一一場電影。那電影的名字叫色戒,色戒裡有一句話是這麼說的:「我這輩子最遺憾的事,就是推我入地獄的人,也曾帶我上天堂。」
他望著她,眼神不變,心裡疼痛難言,幾乎肝膽俱裂。
也是這一瞬間,安願凝視他瘦削的臉,忽而記起程祈墳墓前,那捧隨風而散的骨灰,記起他將她按在浴室的鏡子前強行求歡,記起他介紹許久昌時臉上陰冷的笑。她記起他將半杯的冰水倒在她頭頂,記起他用鐵鏈把她鎖在房間裡動彈不得,記起他箍緊她的身子,他曾那麼清晰的說過,安願,我們一起下地獄吧。
她回望他,眼神平靜,心裡忽而釋然。
沉默的時間太長,安願張了張嘴,剛要回答,荊復洲忽然抬手,打斷了她:「算了,當我沒問過。」
他卑微至此,最後關頭終於幡然醒悟,不忍去聽那個會讓他失望的答案。安願臉上的表情一頓,原本到嘴邊的話被她吞了回去,他手裡的煙已經燒了一半,眼看著就要到頭。荊復洲等她開口,他們說好的,每個人都有提問的機會。
抿了抿唇,安願認真的看著他,目光從他的唇一直向上,與他四目相對,這樣近的距離裡,她緩慢開口:「荊復洲,我只問你一次,你後悔沒有?」
他臉上的表情很溫柔,伸手撫摸著她的頭髮:「你說哪件事?」
他做過的錯事太多了,後悔的又豈止一件兩件。他後悔利用安願的手殺了他的繼父;後悔揚了程祈的骨灰;後悔逼迫安願給他生孩子;後悔她說讓他金盆洗手的時候,他沒有答應。那些事都讓他悔不當初,雖然明知沒有轉圜的餘地,卻還是想要讓她知道,那些事,他是後悔了的。把這後悔告訴她,無疑是在坦誠他的愛。
安願沒有動,他的手還落在她髮際,低下頭,安願回答道:「走上販毒這條路,落到今天這個下場,荊復洲,你後悔沒有?」
他的手臂一僵,臉上表情有瞬間凝滯。不同於他所設想的任何一種場景,荊復洲緩緩將手收回來,深吸口氣,再看向她的時候,他眼神平靜無波:「沒有,我不後悔。安願,就這件事,我從不後悔。」
是她預料之中的答案,安願輕笑一聲,似乎是覺得他死到臨頭依舊固執的無可救藥。
荊復洲垂下頭,煙已經快要燃盡,指尖有灼熱的溫度讓他感覺到微痛。他怎麼會後悔,如果他不是荊復洲,她又怎麼可能處心積慮的來到他身邊。因為他是他,所以遇見安願,遇見了安願,又何來的後悔。
帶著各自的心思,荊復洲從她面前站起來,把煙叼進嘴裡。
「一根菸的時間到了,安願,你決定好沒有?」
仰著頭,安願淺笑:「我決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