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復洲也許有戲劇性人格,近來扮演好丈夫角色上癮,歸家準時,身上氣息乾淨。床笫間溫柔有度,雖然該做的也都不會含糊。安願時常有種錯覺,他也許是在溫水煮青蛙,藉著生孩子的藉口把她套牢在身邊而已。可轉念又覺得自己高估了他,以前還相信的,他對她抱有的那點可憐的愛,如今也早就不信了。
她無法扳倒他,這讓安願每每想起便心如刀絞。
荊冉和周凜的婚期定在了十月的某天,荊復洲對婚禮的事不怎麼參與,只是掏錢的時候格外大方。周凜出身貧寒,父母早亡,也許是男人之間對於苦難的惺惺相惜,荊復洲很器重他。
鏡子前燈光很亮,荊冉穿著婚紗,臉上笑容甜蜜。荊復洲靠著桌邊,手裡拿著煙,忌憚著荊冉,那煙就只是不斷的被他送到鼻尖聞一聞再放下。伴娘是荊冉的朋友,不斷將眼光往荊復洲身上晃,碰巧這時候周凜進來,開門喚的是一句「洲哥」。
伴娘連忙插話,糾正周凜:「哪能叫哥啊,你是他姐夫啦。」
周凜眼神微微一頓,有些尷尬。荊冉倒是不覺得怎麼樣,笑眯眯的跟著伴娘一起攛掇,安願站在荊復洲身邊,腳下的高跟鞋不太合腳,她換了個姿勢站著,還是不舒服,腰上忽然被撈了一把,荊復洲箍著她的腰,讓她將重心放在自己身上,極自然的對著周凜叫了聲「姐夫」。
因為他的小動作,伴娘的表情有一瞬愣怔。
荊冉和荊復洲是從小相依為命長大的,一些婚俗禮節並不懂,只是覺得或許有「改口費」的說法,便準備了紅包。這會兒荊復洲改了口,荊冉從周凜的皮包裡拿出準備好的紅包,卻並不遞過來:「安願,你也改口叫姐夫。」
安願愣了愣,看見荊冉眼裡很明顯的芥蒂。心裡忽然覺得彆扭,好像如果真的叫了,什麼就會被改變,就會被承認。她抿了抿唇,沒有說話,荊冉臉色愈發難看,就要發作,被周凜用手攔了一下:「好了好了,少一個叫的還能少給個紅包。」
他說著把紅包遞給荊復洲。
這個婚禮前的小插曲,讓安願暫時忘了腳上的疼痛,等到走出休息室,等著婚禮正式開始的時候,才又覺出疼來。手還在荊復洲的臂彎裡,安願皺了皺眉,他不會讓自己掙脫他的,索性就忍一忍。
婚禮該是什麼樣子,安願從來沒有概念。當荊冉穿著婚紗和周凜站在臺前宣誓的時候,她看到女賓們有的在輕輕拭淚。心裡的茫然更甚,她不相信那些所謂的誓詞,但想看看在這一刻大家都是什麼反應,轉了轉頭,安願環視四周。
目光忽然頓住。
許駿站在距離她不遠的地方,他大概是跟著叔叔來的,那位警察局長。安願目不轉睛的凝視著他,直到許駿下意識的朝她看過來。他現在應該是大四,頭髮已經染回了黑色,望過來的時候,眼神先是迷茫,後轉為驚愕。
腳下疼痛越發清晰,安願不知道他為什麼要跟著叔叔來這,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許駿的眼神變了,他以前是那麼幹淨的一個人,黑白分明。心裡的什麼東西飄忽的墜下去,直到荊復洲在旁邊輕輕吻了吻她的臉:「哭了?」
她這才恍然發覺自己落了淚。
荊復洲卻以為她跟其他的女賓們一樣,為婚禮而感動落淚,他的心驀的柔軟下來,伸手攬住安願的肩膀,擋住了後方許駿的視線。輕輕淺淺的吻落在安願臉上,她低了低頭,稍稍避開他:「我沒事。」
荊復洲低頭看了看她的腳:「鞋是不是不舒服?一會兒我讓老董先送你回去。」
安願輕輕點了點頭。
這一幕落在許駿眼裡,是情人間自然的親暱。他心裡忽然就釋然了,也許誰都會變的,人總要追求更多的財富和權利,這原本就沒有錯。他也曾經唾棄荊復洲,卻還是要臣服在他的威懾下,就像安願,附庸著她的金主。
沒有人是不變的。
可心裡終歸是不舒服,大概是因為剛剛安願的眼神。他說不明白這不舒服究竟是因為什麼,只覺得自己好像被她排除在了世界之外。他覺得不甘心,覺得他們半斤八兩,她哪裡有資格,用看待異類的目光審視她。
安願提前離開,因為得了荊復洲的命令,老董雖然不情願卻還是帶著她出了門。剛走到停車場,就看見許駿站在不遠處,朝她打招呼:「安願。」
老董回頭,帶點警惕的看他。但是顯然,他沒有認出,他們曾經在陵川音樂學院有過一面之緣。
安願腳很疼,卻還是站下來,禮貌的回應了一句:「好久不見了,許駿。」
他是她曾經的學長,安願一度覺得這個人真的很有音樂天賦。
「是啊,你退學之後就沒再看見你,沒想到在這碰見了。」許駿往前走了幾步,隨著他的靠近,那種陌生的感覺變的更重。安願神色不變,笑了笑:「真巧。」
「還跟洲哥在一起呢?」
安願有點沒辦法接受「洲哥」這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所以她就只是靜靜的看著他,沒有說話。這個態度讓許駿心裡的東西無限膨脹,壓低了聲音:「安願,你別用那種眼神看我,這世上你最沒資格這麼看著我。」
「你早就知道荊復洲不是好人,那你知道你叔叔跟他的關係嗎?」安願淡定的看著他,從他波瀾不驚的眼神里她明白,他是知道的。心涼下去,安願苦笑:「你以前唱歌真的很好。」
「誰他媽能真的當歌唱家?當名人?」許駿深吸口氣,「你不是也傍著男人活呢嗎?咱們到底有什麼區別?」
安願想起蘭曉,坐在宿舍行李箱上哭泣的蘭曉。她也是這麼說的,誰能真的當歌唱家?那時候安願想不通這話哪裡不對,現在忽然明白,世界上留給你的路其實很多,可你急功近利,偏要走最錯誤的那一條。她曾經想把這句話說給蘭曉那樣的人聽,卻又覺得說教更顯得蒼白,誰的選擇都是他們的意志,她無權干涉。
「也許你覺得我們沒有區別,但我自己知道我們不一樣,這就夠了。」安願說著轉了身,看了車邊的老董一眼。他滿臉都是看熱鬧的神態,安願垂下眼睛,拉開車門。
太難了。她在心裡恍惚的感嘆,卻又不知道具體感嘆的是什麼。
萬事萬物都模糊,唯有腳上的疼痛清晰的提醒著她。
她最初想要的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