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走上來了,她側耳去聽,不多不少,正好六十七下。緊接著,房門開啟,她連偽裝都懶得,偏頭看向他。
曾經很多次,也是這樣的距離這樣的人,他走過去,她就依偎進他的懷裡。而如今,他們在彼此眼睛裡看見的都是仇視與敵意。荊復洲換了身衣服,臉上的神色不像是在她的出租屋裡那樣陰冷,又或許是午後的陽光讓他看起來稜角溫和的多,但也只是看起來。
「安願,你賭贏了,那槍是空的。」
所以呢?安願靜靜的看著他。那層偽裝被褪下去之後,彼此之間就只剩下血淋淋的仇恨。既然不需要她再演戲,那就換一條路子,她從來都知道自己的目的,在那個目的沒有實現之前,她不會罷休。失敗了,那就再來一次,反正老天垂憐,給她留下這條命。
荊復洲在她床邊坐下,低著頭,聽見她冷著聲音問:「荊復洲,你想幹什麼就直接說吧。」
她終於是連最基本的欺騙都懶得表演了。荊復洲心裡忽然掠過一絲讓他自己都驚愕的悲涼。他得承認他愛上她了,可這愛遠遠不像戲本里的上窮碧落下黃泉,他現在所有的做法只是不甘心,該是自尊心作祟。
好像愛的越少,就越有尊嚴,被欺騙後的屈辱就少一點。
這心思於他來說太婆媽,荊復洲煩躁的扯了扯自己的領子,起身看著她:「安願,從來沒有女人這麼耍過我,整個陵川的規則都是我定的,除了我,沒人能說遊戲結束。所以,」他輕輕揉著她的耳垂,陰冷的看著她:「你這個婊子的戲碼,還得接著給我演下去,鼓樓裡別的女人什麼樣,你就得是什麼樣。」
「荊復洲,你最好別愛上我。」安願轉了頭,細長的眼睛裡帶著勝券在握。她似乎觸到了他的逆鱗,冷笑了一聲,荊復洲點頭:「你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等我玩夠了就送你下去見程祈,你們的信仰和正義,說給閻王爺聽吧。」
他說完轉身就走,門被大力甩上,安願渾身顫抖。屈辱也好不甘也罷,總是還有希望,她手裡僅剩的一點籌碼,是賭他還愛她。
儘管不信任,不憐惜,但她就是賭他還愛她。要是說之前還存有疑慮,這一刻卻慢慢覺得清明起來。若是不愛,以荊復洲的性格,怕是早就將她挫骨揚灰,他留著她,就說明他捨不得,憑藉著這點捨不得,安願覺得自己或許能夠翻盤。
動了動,她翻了個身打算下床,腳腕上傳來冰冷的觸感,她這才看見拴在自己右腳上的一條鐵鏈。鐵鏈很長,足夠她走到屋內的洗手間,卻不夠她出門下樓。
這種囚禁方式如同對待不聽話的野狗,安願看著那條沉重的鐵鏈,緩緩地蹲下去,抱住自己的頭。
沒有人知道她是不是哭了,屋子裡悄無聲息。荊復洲站在監控器前面,看見安願縮成一團的小小身影。那些跟她在一起的日子,他時常會忘記他們之間有著十一年的差距,也不知道是他被她影響的變了年輕,還是她原本就有著和年齡不符的心思深沉。安願問他要做什麼,可坦白的說,他也不知道要做什麼,只是想讓她在自己眼皮底下,他身在地獄,她就必須一樣承受煎熬。他得讓她明白,什麼善惡有報,不過虛妄空談,她還年輕,所堅持的東西不一定就是對的。
鼓樓恢復往日繁華,短短幾個月的時間,又是一批新的鶯鶯燕燕。荊復洲晚上照舊去夢死,那裡的歌女也大部分是新鮮面孔,相同的是那張瓜子臉和大眼睛。原來這種畸形的審美還沒有過去,荊復洲模糊的想著,手搭在女人腰上,不帶絲毫憐惜的揉搓。
一切好像都回到去年,他看著面前緩緩跪下去的女人,想起那時候,安願穿著深v禮服,站在臺上唱的那首《似是故人來》。那時候他懷裡摟著別人,卻只為她一句「恨臺上卿卿,或臺下我我,不是我跟你」就失了全部的興致。手按在女人頭上,荊復洲嘴角勾了勾,原本被撩起的火就這麼滅了,女人一臉詫異。
他在那張年輕的臉蛋上捏了一把,自己紮好皮帶。夢死里人人都知道他前幾天被帶進過警察局,不過很快就回來,只是性情有些變化。因為這種變化,沒人敢去惹他,女人們更關心的卻是鼓樓重新恢復了以往的樣子,那個傳說中讓荊復洲收心的女人,這麼想來也不過半年的光景。
夢死裡的女人,面對壞男人,永遠學不會同仇敵愾,同類相爭倒是得心應手。荊復洲在後臺走了一圈,沒看到什麼感興趣的面孔,他對待女人如同集郵,都想去翻開看看,要不要帶走另當別論。
今晚的歌唱的一般,臺下觀眾興致缺缺,老董在後臺跟某個女人滾作一處廝混,女人們的眼睛全都落在荊復洲身上。他最近格外闊綽,幾乎夜夜都有女人被帶回鼓樓。這個晚上似乎又不一樣了,她們仰慕的荊老闆看起來心情焦躁,臺上歌舞昇平,他卻點了根菸站在陽臺外面抽。
鼓樓裡鎖著安願,這讓他心神不寧。放眼望去所有女人都巧笑嫣然,嫣然到寡味。若是把女人們形容為藥材,每個人各司其職有自己可以治療的病,那安願一定是最毒的一副,要麼以毒攻毒大病痊癒,要麼無福消受一命嗚呼。舞臺上的女人扭動著腰肢,眼神遙遠的落在他這邊,荊復洲把煙掐滅,轉身下樓。
他是什麼樣的人,何必偽裝良善。他帶回安願,可不是為了鎖在鼓樓裡好吃好喝供著的。她得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代價,這才剛剛開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