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同做過夢(三)

風情不搖晃 初禾初 第2頁,共2頁

跟在荊復洲身後,他們離開西餐廳,安願後知後覺的明白,這個晚上荊復洲或許是包了場。他也許是真的愛她,在他所能給予的方方面面,力求妥帖。走過餐廳的長廊,安願看見他們十指緊扣的手,他攥的很緊,像是知道她會掙脫開去。

又是霓虹街道,又是閃爍夜色。安願內心疲憊至極,臉上佯裝著女人剛剛被求婚的甜蜜神態,安安靜靜的依偎在荊復洲懷裡。腦海裡電影似的過著場景,像是演員上臺之前不斷熟悉臺詞,距離機場越近,那種迫切就越強烈,那些長久以來積鬱在心裡的話,終於有了機會一字一句的告訴他。

那種迫切讓安願心跳加快,連老董並沒有跟著走進機場都沒看見。距離飛機起飛還有一段時間,安願跟在荊復洲後面,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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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臟狂跳起來,安願停下腳步。前面的荊復洲走出幾步,發現她沒跟上,便回身看她。他眼神很溫和,對她已是完全的不加防備,見到她站在那裡,也只是淡淡的走過來,牽起她的手:「怎麼了?有什麼東西忘了?」

安願仰起頭,那雙狹長的眼睛筆直的望向他。荊復洲蹙眉,她的眼神似乎回到了那個除夕夜,他撞開門進去,見她衣衫不整渾身是血的躲在牆角,眼睛裡瘋狂湧出的恨意。可不該是這個時候,機場人來人往,他們就要一起出國遊玩,她不該在這個時候,用這個眼神看著他。

她不說話,荊復洲的心就毫無緣由的沉下去。他的手慢慢放開,看見四周朝他快步走來的幾個高大男人。那些人都在朝他逼近,唯獨安願在面無表情的後退。人群嘈雜,荊復洲如夢方醒,剛剛大吼了一聲「老董」,就被後來衝上來的幾個便衣一把按住。

膝蓋無處著力,被迫跪在地上,身後有人死死壓著他,額頭抵上冰冷的地面。眼前是安願的白色帆布鞋,視線之內也就只能看見這雙鞋,這種情況下他居然還記得,她剛剛買回來的時候笑著問他的那句「好不好看」。

好看。他當時是這麼說的。而現在這種白只讓人覺得刺眼。安願低著頭,第一次俯視他,從這個角度看過去荊復洲極其狼狽,如同喪家之犬。

她原本以為的這一刻,她會滔滔不絕的將自己的算計講給他聽,殺人誅心。可真的到了這個時候,她卻只覺得那些話哽在心裡,說不出咽不下。恨意從眼底褪去,變成悲憫變成輕蔑,眼看著手銬鎖住了他的手腕,眼看著他面如死灰的抬起頭來。

四目相對,安願看見他搖晃的瞳孔。

「荊復洲,」她開口,嗓音是她原本的沙啞,沒有甜軟的撒嬌與逢迎,她本來就是這樣的一把嗓子。往日溫存的眼神也恢復了清冷,長達半年的纏綿彷彿只是一場大夢:「我說過,我相信善惡有報。」

不甘,狼狽,仇恨。他的膝蓋還被死死壓在地上,像是認罪一般跪在她面前。到底是不甘心,他第一次付出一片赤誠的去愛,收穫的卻是欺騙。他苦心隱瞞著自己的身份,去接近和逢迎她的時候,她是不是冷笑著把他當作小丑一般。事情已成定局,沒有證據,警察不會這麼明目張膽的抓人,他再怎麼掙扎狡辯也只是徒增狼狽,況且是在安願面前。

可他明明調查過,她身份乾淨,不可能是臥底。眼底那層困頓落在安願眼裡,凝視著他,安願一字一句:「我不是臥底,但程祈是。程祈是誰,你該知道。」

她站直了,冷冷的俯視他。若是程祈在天有靈,這一刻多珍貴。她簡直想要拿著相機拍下來裱框紀念,她的仇恨終於有所皈依,她所失去的,跟這一刻相比全都微不足道。安願伸手把那隻剛剛戴上的戒指拿下來,鑽石亮的耀眼,她在警察把荊復洲帶起來的時候朝他伸手,戒指落在機場地面,聲音清脆悅耳,震得他鼓膜生疼。

就在半個小時之前,他還跟她求婚,第一次帶著乞求的說出「別拒絕我」。他甚至想要把自己的一切都攤開給她看,他以為經過那個除夕,他們已經是同一個世界的人。張了張嘴,荊復洲嗓音乾澀,分不清是哪裡的疼痛讓他臉色慘白:「都是假的?」

什麼是假的?他沒說,可她知道。因為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安願朝著他點頭,眼神清清冷冷,毫無波瀾:「都是假的,從夢死開始,就為了這一刻。荊復洲,你知不知道,你讓我一無所有。」

到這一刻,她的接近她的勾引,她的欲擒故縱和曲意承歡,全都有了清晰的理由。他們的愛情裡她是最好的演員,可到頭來唱了獨角戲的卻是他,又或者他們之間,根本不曾有過什麼所謂愛情。荊復洲深深凝視她的眼睛,目眥盡裂:「安願……」

尾音顫抖,是窮途末路的絕望。他該有很多的話,可他什麼也說不出來。曾經他是想跟她一直走下去的,他也看透她的小把戲,以為一切都在自己鼓掌之中。可現實讓他猝不及防,他最珍視也最寶貝的人,偏偏給了他一個最響亮的耳光。

「荊復洲,如果老天垂憐,下輩子記得做正確的選擇,當個好人。」

轉身,安願走上了另外的航班。胸口處微微發燙,彷彿涅槃重生。飛機離開地面,她閉上眼,心裡的聲音清晰而堅定,她說程祈,我沒讓你失望。

曾經,小女孩跪在地上,在大人的指示下哀哀嚎哭,照片裡的人有一張細長眼睛,若是笑起來必定千般風情。那是安願第一次聽見「毒品」兩個字,因為這兩個字,母親身亡,父親入獄並再也沒有出來。

曾經,少女穿著校服,在空曠墳前坐上一整天。牽過她手的人與世長辭,山盟海誓都化作戲言。那時候她忽然有了恨,恨意也許從很小便種下,十多年後鬱鬱蔥蔥,迫使她背井離鄉去往陵川。

恍惚中,又聽見程祈說。

「但是安願,我知道你肯定懂,有一天我會成為你的驕傲。」

含著眼淚,安願微笑,你不在了不打緊,這一次換我,換我去做你的驕傲。只這一次,安願覺得,善惡有報,正義不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