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曉一聲的名牌,想必找到了新的金主,日子過得不錯。她也沒意識到會在這裡遇見安願,那時候的某個早晨,她還趾高氣揚的對安願說著「我也未必瞧得起你」。安願低頭把衣服擰好,掛到晾衣繩上,然後開啟了宿舍的門。
「我回來把東西搬走。」蘭曉說著邁進去,安願跟在後面,門虛掩著沒有關嚴。屋裡很靜,連白熾燈發出的輕微的聲音都被放大了無數倍,安願沉默著收拾自己的東西,聽到背後的蘭曉問了句:「安願,你現在心裡是不是更瞧不起我了?」
沒有回頭,安願把桌上那張卡收進自己的包裡,聲音帶著苦笑:「你不也是麼?」
「我沒想到,荊復洲會讓我們走。」蘭曉嘆了口氣:「我後來都聽說了,現在他身邊的人都在傳,鼓樓是安願一個人的鼓樓。」
安願沒做聲,在椅子上坐下來,靜靜的看著她。
蘭曉一件一件的收著自己的衣服,也許是安願的平靜刺|激了她,她忽然低下頭,哽咽著把自己的箱子拉好,雙手捂住自己的臉:「……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安願,我們這麼年輕可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她的聲音悽楚,再抬頭時臉上遍佈淚痕:「我上大學的時候,跟我爸說等我有出息了就回去,村裡的人都以為我真是要變成鳳凰了,可誰也不知道我郵回去的錢都是陪男人睡覺掙來的……」蘭曉抹了把臉,化的精緻的妝被她蹭花了,不知是眼線還是睫毛膏讓她的左臉黑了一塊,狼狽至極:「我也想好好把學上完,可是音樂系學完了有什麼用呢?誰能真正成歌唱家?我連學費都拿不出來,我沒有別的辦法了……好在那些男人喜歡我,我得感謝那些男人喜歡我……」
世界是一個巨大的囚籠,大多數人被圍困,走著走著就會忘記自己最初想要的究竟是什麼。我們稱之為初心的東西,常常消失在彼岸即將到達的時候。安願走過去,輕輕擁抱住哭泣的蘭曉,這一刻蘭曉覺得她們是同類人,她不辯解,就讓她覺得她們是同類人吧,至少不會在原本的傷痛上平添一層孤獨。
蘭曉離開的時候,樓下的寶馬正拼命按著喇叭。安願從視窗望出去,看見一個還算英俊的中年男人正站在車邊打電話。蘭曉小跑過去,他摟住她的腰,低頭在她臉上吻了吻。那個男人安願是見過的,那時候的除夕夜,他也是前來參加的人員之一,安願記得那時候他牽著一個微微有些發福的女人,跟薛老介紹說這是他的妻子。
她便想起蘭曉臨走時說的話:「跟其他人相比,安願你真的很幸福。」
夜幕籠罩,安願站在窗邊苦笑。
音樂學院女生偏多,女生多的地方從來不缺話題。開學兩週的時間裡,荊復洲開車送過她三次,某個下午安願路過琴房,聽到班裡的女生們聚在一起議論。
刻意壓低卻還是能聽出說了什麼的聲音,如同細小的螞蟻,啃噬著蠶食著她的尊嚴。
「是吧,她拿了那張卡,我看見了那個男的還長得挺帥的,二三十歲吧。」
「我問了,她說不是她男朋友。」
「那樣的人怎麼可能定下來找女朋友,別開玩笑了。」
「不是啊,開學之前我看見他們在樓下,安願腦袋探進去接吻呢。」
「誰告訴你接吻就是男女朋友了?你傻哦。」
「會不會已經睡過了?這種男人。」
「誰知道,不過好像可以那樣看出來睡沒睡過,我跟你們說……」
安願站在門口,這不是她第一次聽見這樣的議論,每次議論裡都有那麼幾個固定的人參與,然後慢慢的,全系都會知道,安願是一個多麼不檢點的女孩。第一次聽見時她站在水房外面臉色慘白,現在已經可以面不改色。畢竟她們說的沒錯,在她們的想象裡,安願已經算是單純又善良了。可還是懶得等她們討論完,抬手,安願敲了敲琴房的門。
幾個女生回過頭,看到她之後明顯嚇了一跳。
目光落在其中一個女生臉上,安願禮貌的笑了笑,好像什麼也沒聽見的樣子:「班長,我晚上有點事要出去住,今晚的年級會就去不了了,能不能幫我跟輔導員請個假?」
女生們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班長爽快的點點頭,坦蕩的就像她剛剛沒有說出「會不會已經睡過了」這種話似的:「行,你放心吧。」
轉身,安願知道她們接下來就會興致勃勃的猜測她是不是又去找那個男人了。
換了身衣服,安願站在鏡子前面認真的塗口紅。荊復洲曾經問她,口紅這種化學物質每天吃進去一點,到最後會不會致命。安願半開玩笑的倚在他懷裡,說要是那樣有用,我死的時候你也一定會給我陪葬。
他低下頭啃咬她的唇,像是想要證明他為了她是願意共赴黃泉的。
卻不知道,閉著眼睛的女孩在心裡冷笑,共赴黃泉?不,我想活著,活的比誰都好,該死的人,只有你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