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色·戒(四)

風情不搖晃 初禾初 第2頁,共2頁

「這有什麼,你快吃吧,落下的課堂筆記可以問寢室長借來抄。」

安願點點頭,在桌邊坐下。湯麵很清淡,表面上飄著點油腥和蔥花,大概是買的時間早,面有些坨了。她一邊費力的用筷子把面攪開,一邊下意識的看向自己的手機,在這個上午,沒有一通電話打進來。

她面無表情的把手機放到遠一點的地方,低頭吃麵。來自室友的善意讓她有點感動,也有點錯愕。其實別人都生活的很好吧,不管是家裡的小打小鬧還是感情上的甜蜜憂愁,都是幸福的構成元素。於是那些人可以回報給這個社會很大的善意,因為他們得到的就是善意。全世界好像只有她,揹負著巨大的仇恨,生活的戰戰兢兢。

麵湯的熱氣燻著眼睛,安願有點莫名的委屈。心裡繞著彎的想到一個人,從小到大她每次委屈的時候,想的都是這個人。

她要是就想任性這一次,又有什麼不可以的呢。

那天下午,安願坐上了回廣州的火車。那個喧鬧的城市對於她來說,已經不再是童年時的惶恐眼淚,亦不是少女時期的心動忐忑。那個城市是一個巨大的墳墓,她坐在火車裡,知道自己每一步都是走在殉葬的路上。

那裡埋葬著她這輩子再也無法擁抱的人。

那個人的名字叫程祈。

就算把時光往前倒回無數遍,安願依舊覺得,程祈是她唯一且不可替代的驕傲。少女尚未成型的世界觀是他給的,教她明辨是非善惡,教她正義教她機敏。她曾經為自己會成為一個緝毒警察未來的妻子而暗自驕傲,也曾經為他的疏於陪伴而落寞難過。那時候她覺得一切都是暫時的,只等程祈將荊復洲捉拿歸案,還陵川一片清明。

可最後,伸張正義的人客死他鄉,因為身份特殊,甚至沒能有一場正式的殉葬。那個夏天是安願記憶裡的火葬場,她看到的只有一捧白灰,幾根碎骨。火苗沒有沾到她身上,她卻疼的好幾天都寢食難安。程祈沒有家人,她等到事情過去了很久才終於敢去到他的家裡整理遺物,也就在那時候,她知道了荊復洲的名字。

只有一個名字,但是足夠,荊復洲在陵川的名聲不小,只消稍稍打聽就能得到不少訊息。仇恨的大幕拉開,或許是為了程祈的信仰,或許只是她的個人私情,唯一確定的是,她要的是荊復洲的命,她要他像自己一樣,嚐嚐愛而不得的痛苦,和挫骨揚灰的絕望。

她把她的愛情熬成一劑毒藥,藥引是她自己。

安願來到程祈的墓前,是凌晨時分。天還沒亮,濃重的夜色裡她在他的墓碑前坐下來。她其實是少言寡語的人,因為跟程祈相處的時候,即便不說話也覺得安心。因為身份的原因,程祈的墓地很偏僻,甚至不是正規的墓園,立碑也是不被允許的,安願要憑藉著自己留下的記號,才能找到他的墓。

與其說是墓,倒不如說是一處孤墳。

她什麼話都沒說,只是在那裡靜靜的坐著。有時候情緒太多沒有頭緒,反而就什麼都不想說也不會說了。她已經過了兩天晝夜顛倒的生活,回到這裡更沒有地方落腳,姑姑姑父早就出國,說到底不是真正意義上的親人。她揉了揉自己的腳腕,想撒嬌似的說一聲「我好累啊」,話在嘴邊又咽了回去,荒郊野嶺的,矯情給誰看呢。

閉上眼睛,安願抱著自己的雙膝,把臉埋進去。程祈哥,我不是來跟你認錯的,也不是來跟你告別。我就只是走的累了,想回你這裡歇歇腳。你要是知道了我正跟荊復洲較量,肯定會罵我不懂事,可是我已經走到這一步了,你要是在天有靈,還是保佑我吧。我相信總有一天荊復洲會為自己做過的一切付出代價,等那之後,我就回來,我們兩個在一起,永遠不分開。

光是在心裡把這些話過一遍,安願就覺得眼眶溼潤,心內酸澀。

也不知道在這裡坐了多久,一直看過了日出,又看著太陽慢慢越爬越高。上午八點半,安願懷裡的手機響了起來,她看著上面阿洋的號碼,又回頭去看程祈的那座孤墳。

她不能在這裡接他的電話。

一路下了山,安願一直走到最近的早餐鋪子去,找了個陽光燦爛的位置,才慢悠悠的坐下。這時候距離電話打來又結束通話已經過了半個小時,她抿抿唇,不知道他的用意,但還是撥了回去。

那邊很快接通,安願眯起眼睛,打算裝出委屈至極的聲音。那邊一開口卻不是荊復洲,而是阿洋:「安小姐,我是阿洋。」

她微微一愣,挺直了脊背,剛剛的媚態盡數褪去,聲音也是一貫的冷清:「找我有事?」

「是有這麼一件事。」阿洋說著看向大廳,年輕的女孩眼神好奇,儘管被荊復洲攬在臂彎裡含羞帶怯,但還是忍不住四處瞧。心裡的石頭慢慢落下去,只覺得安願玩脫了,沒能真的成為他的老闆娘,令人譏諷的遺憾:「洲哥之前跟你說過的那個工作,以後大約不會有了,所以我打電話想問問你,希望酬勞是多少,我好儘快給你打過去。」

安願只覺得溫度從心裡迅速凍結,寒冷擴散到四肢百骸:「……什麼?」

「安小姐聽得很清楚了,也是聰明人,一會兒把數目發給我,我下午就打過去。」阿洋的聲音依然恭敬,安願卻能聽出他語氣中壓抑的鄙夷。她深吸口氣,淡淡道:「你把電話給荊復洲,我跟他說。」

「沒有這個必要。」阿洋回頭看了一眼,沙發上的男女已經纏吻到一起,他識趣的走幾步離開大廳,壓低了聲音:「安小姐聽我一句勸,別讓自己狼狽,狼狽的人等於斷了自己的退路。」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服務員在低聲重複顧客的點單內容,著急上班的人在街道上來去匆匆,所有煙火人間的世俗溫暖,忽然都距離安願很遠很遠。她說不清這一刻心裡的是什麼,但總歸是不舒服,可阿洋的話說的沒錯,狼狽的人沒有退路。她還不想認輸,唯一翻盤的機會,是讓荊復洲一直記著她。

咬了咬唇,安願淡漠的開口:「是啊,我也最怕狼狽了。既然這樣,阿洋你轉告他一聲,錢什麼的我就不要了,我欠他一頓早飯,這些錢就抵消了吧,算我們兩清。」頓了頓,她聽見話筒那邊有細碎聲響,可能是有人經過,安願聲線不變,只是把後面的話咬的字正腔圓:「又沒睡過,別把自己說的像個恩客一樣不值錢。」

阿洋頓了頓,面露尷尬的看向走過來的荊復洲,他應該是聽到了。

後者只是輕輕地看了手機螢幕一眼,並不關心,伸手朝後面招了招:「蘭曉,跟我上樓去看看你的房間。」

安願拿著手機的手頓了頓,臉色比剛剛還要蒼白幾分。蘭曉,蘭曉。她指尖泛白,那種對著聽筒歇斯底里的衝動被她生生壓下來,低下頭去。

蘭曉。

蘭曉也許可以算作她唯一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