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色·戒(三)

風情不搖晃 初禾初 第2頁,共2頁

安願笑眯眯的,只顧著把絲巾戴在自己脖子上,並不辯解。荊復洲交了錢,回身時卻被她躲了一步,原本搭在她腰上的手便落了空。安願戴著絲巾,端端正正的在他面前歪了歪頭,那抹很少會出現在她臉上的,溫婉的笑意,讓他心裡剛剛的空白馬上的就被填滿回去。

他拿她沒有辦法,實在是沒有辦法。

今天的午夜場,放映的電影是色戒。他們前面座位坐的是一對情侶,開場沒多久就腦袋挨著腦袋靠在了一起。隨著大螢幕上的光影不斷變換,荊復洲看見兩個人耳鬢廝磨的側臉,想必是剛剛陷入熱戀,凌晨時分也如膠似漆。

他轉頭去看身邊的安願,光落進她的眼睛裡,亮晶晶的。他忽然很想吻她,很多個時候他看著她,都會有這種荒謬的渴望。相比他見過的女人,她並不是最特別的一個,可是她身上有一種很乾淨的氣息,他很多年來不曾去觸碰過的那種乾淨。他想嘗試著去觸碰她,所以他會在夢死裡跟她說,我們做一次。那時候他覺得,所有的執念,大抵都是因為得不到。

可現在他又迷茫了,倘若真的得到了,就會覺得無趣了嗎?那要是她是毒怎麼辦,會上癮的話,怎麼辦?

帶著那樣迷茫的心境,荊復洲微微低頭,靠近了安願的耳朵。她身上有很好聞的味道,又不像那些女人們噴過的任何一款香水。隨著他的靠近,安願轉過了頭,他的嘴唇和她的鼻尖堪堪擦過,下意識的,她往後縮了腦袋。

「怎麼了?」光線明明滅滅,螢幕上的男女在糾纏撕扯,螢幕下前座的情侶也緊緊抱在了一處。安願怎麼會不知道荊復洲的心思,可她還是淡淡的詢問他,像是在詢問一個正人君子。

電影裡的女人尖叫一聲,旗袍被撕裂。荊復洲眸色加深,手掌撫上安願的後頸,生生把她固定在自己眼前。他今天要是就想混蛋一回了呢?心裡那根弦就要崩斷了,可謂摧枯拉朽。他很想含住她的唇,他想知道她的唇是不是也跟她的人一樣,冷冰冰的,卻又透著絲絲的甜。

「荊復洲,」安願的聲音很冷,儘管手已經在袖子下面緊握成拳:「好好看電影。」

面前放大了的人臉沒有動,沒有向前,卻也沒有離開。他們在昏暗的光線裡對峙,曖昧在瞬間成了可以殺人的利器。世間男女,總會有這種時候,越是想要濃情蜜意的人,越是容易刀劍相向。

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然後慢慢的,把他的手從自己後頸移開。那根神經放鬆了下來,安願的手沒放開,保持著這個有點彆扭的姿勢,拉著他的手腕看完了後半場。

那絕對算不上親密,因為更多的是防備,她害怕他忽然又靠過來,而她連躲開的力氣都沒有。

電影最後的結局,女特務身份暴露,被槍決。安願的目光很沉寂,她看見湯唯在臨死前的表情,那個表情讓她覺得惶恐——她愛上他,並不惜為他背棄自己的信仰。

見她發呆,荊復洲活動了一下被她抓的有些痠痛的手腕,漫不經心道:「你看,男人最忍受不了的就是欺騙,我敢說梁朝偉對她有愛,但他不能忍受她騙她。」

「可她也救了他,她……」安願聽見自己蒼白的聲音,話說到一半就停住,怕聲音裡洩露了自己太多的情緒。荊復洲笑笑,搖頭:「為什麼要留一個不再信任的人在自己身邊呢?在你開始懷疑的那一刻,愛情就已經輸給了利益。」

安願扯了扯嘴角,點點頭:「所以如果你是梁朝偉,也會選擇殺了她?」

身邊的人有片刻猶豫,隨後遲疑著點了點頭:「嗯。」

「可他是漢奸。」安願忽然覺得現在的兩個人有點好笑,影院的人都要走光了,還坐在這裡研究劇情。荊復洲低頭沉默了一會兒,起身時順便拉住了她的手帶著她離開座位:「安願,你站在局外人的角度,可以用最公正的視角。但是如果可以的話,沒有人想去做一個壞人。」

安願一愣,手下忘了掙脫,被他帶著走出影院。天還沒亮,這個夜晚被他們過得格外漫長,坐進副駕的時候她腦子裡還是他的那句話——如果可以的話,沒有人想去做一個壞人。

這是他的辯白吧。

車子在寂靜的街道上行駛,安願看見街邊漸漸泛白的天空。心裡有一種莫名的衝動,拉下車窗,安願把脖子上的絲巾解開,拿在手裡探出窗外。隨著車子的前進,淺粉色絲巾在空中飄揚,晃得她眼睛發酸。

夜色,晨光,霓虹燈,斑馬線。

荊復洲偏過頭,也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夜色,還是曦光,又或者,這些都不是,它們都不過是安願的陪襯。他在日出之時,第一次認真的去凝視她,隔著很多跨不過的秘密。

「你知道我印象最深的情節是什麼嗎?」安願伸著手,絲巾飛揚。荊復洲沒有說話,她也不在意,自顧自的說道:「是湯唯躺在梁朝偉懷裡唱歌,那時候我就知道,她肯定是愛上他了。」

他轉過頭來看她,眼神很深。安願卻沒有回應他的目光,溫柔也好,繾綣也罷,都不是她想要的。靠著車窗,風就放肆的吹進來,她的頭髮拂在窗外,歌聲飄飄蕩蕩的從她口中唱出,在這個寂靜無人的清晨。

「天涯呀海角,覓呀覓知音。小妹妹唱歌郎奏琴,郎呀咱們倆是一條心……哎呀哎呀,郎呀咱們倆是一條心……

「家山呀北望,淚呀淚沾襟。小妹妹想郎直到今,郎呀患難之交恩愛深……哎呀哎呀,郎呀患難之交恩愛深……」

荊復洲轉頭,可以看到她一個並不真切的側臉。他忽然覺得心裡的什麼地方溫軟下來,或許是在她說「她愛上他」之後,緊接著就給他唱了這首歌。他並沒有看到,面對著車窗外的蒼茫晨曦,安願眼圈發紅,眼淚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落了滿臉。她輕輕放開手指,絲巾飄揚著落在車後,不知會被風帶到哪裡去。

如果此時上帝可以張開他慈悲的眼睛,去看看車裡的這對男女。他會看到男人抿著唇,一向堅硬的面孔上有鮮活的溫度;而旁邊的女孩側著臉,眼底悲慼,淚流滿面。

小妹妹想郎直到今。

郎呀咱們倆是一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