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翔半明白,半糊塗,半正確,半錯誤地猜究好久,終於也猜不出什麼所以然來,心頭疑雲之上,再罩疑雲,納悶之中,深迦納悶,向伏牛山外,信步走去。
如今才是十月十一,距離黃山天都大會尚有六十餘日,夏天翔時間充裕之下,自然準備隨興登臨,覽盡河南、安徽兩省的勝蹟。碧山紅樹,嘯傲流連,聽水看雲,窮幽選勝,夏天翔走到豫、鄂、皖三省邊境的大別山時,又有所遇。
他卓立一座峰頭之上,正自縱目遠眺,胸懷曠逸之際,忽見左右雙方鄰峰均現人影,齊向對面一座插天高峰趕去。
人影並不足奇,奇的是速度太快。左邊一條玄衣人影,已如行雲流水,電掣星馳,但比起右邊一黃一白兩點快得幾到目力難辨程度的身影之時,卻又深有未逮。
夏天翔有此發現,不禁好生驚訝,暗付大別山中,何來這多絕世高手?慢說右方那黃白兩條身影,快得宛如飛虹閃電,幾非人類所能;就是左方玄衣人影的輕功身法,也似高出自己之上。但左右鄰峰,均距對面高峰稍遠,自己所立之處,則近出甚多,只要超越一條中橫深澗,便可到達。
夏天翔年輕好事,心念既動,立即馳下峰頭,尋了處山澗最窄所在,驀然一式「神龍渡海」,藉著疾馳餘勢,竄出六丈三四,身形凌空再一屈伸變化,並以對崖向外斜長的古松橫枝,微一借力,便輕輕落足於那座高峰的腰際。
他在對崖縱目,瞥見玄、黃、白三條人影齊撲此峰,但身臨其境,卻除了松風流水、碧蘚蒼崖之外,一無所聞,一無所見。
夏天翔看出這座峰頭非但峻拔幹雲,周圍地勢亦廣,要想在這大一座山峰之間尋覓那玄、黃、白三條人影,似乎難易參半。
難的是不知那三條人影目的何在?只好信步所之,期於巧遇。易的則是對方既然那等急趕,必有要事,倘若起了任何爭鬥,或是其他變故,自己便可聞聲而至。
果然世上諸緣皆湊巧,人生何處不相逢。夏天翔由峰腰直上峰頭,剛行約三五丈遠,崖角忽聞足音,一位清秀絕倫、年才十六七歲的玄衣少女,便自緩步轉出。
這位玄衣少女對夏天翔並不陌生,正是荊門山所遇「峨嵋四秀」之中最年輕的也是劍法最好的霍秀芸姑娘,突然出現。
夏天翔見她來時那般急趕,如今卻又這等緩步從容,不禁愕然凝立,一抱雙拳,含笑道:「霍姑娘,荊門一別,不想又在此處相逢,可稱巧遇。」
霍秀芸突見夏天翔,也覺大出意外,秀眉微挑,冷然答道:「巧倒真巧,你突然來此,是為了觀光黃山天都大會,偶遊大別山?還是與我目的相同,要想尋那藏珍古洞?」
她這未後的「藏珍古洞」四字,聽得夏天翔心頭一動,由藏珍古洞,聯想到鵬屍古洞,再想到自己在鵬屍古洞以外所獲柬帖之上的「霍可憐」之語,不由向霍秀芸多看兩眼,只覺得這位姑娘,果然在清麗絕俗的風神之中,略含楚楚之狀,極惹人憐。如此容貌加上這好武功、若非湖南九疑山驚鴻一瞥的那位姑娘始終繫住自己的情思,這位峨嵋第四秀,豈不也是足以吸引人刻意追求的絕好武林劍侶?
霍秀芸見夏天翔不答所問,一雙俊目中的炯炯眼神,卻老在自己身上臉上轉來轉去,不由低哼一聲,怫然色變。夏天翔也微覺自己失態,俊臉一紅含笑問道:「霍姑娘為何生氣?
你是不是要想和我打架?」
霍秀芸冷然答道:「現在我不和你打,將來卻定和你打,我們不是已經約好了時間地點?」
夏天翔哦了一聲,點頭笑道:「對對對,時間是在明年五月二十,地點是在峨嵋金頂。」
說到此處,忽然又向霍秀芸含笑問道:「霍姑娘既然不想和我動手,方才為甚滿面怫然怒色?」
霍秀芸不便說是怪夏天翔目光死盯自己,只得柳眉雙揚答道:「我問你的話兒,你為何不答?」
夏天翔因在這剎那之間,心頭已思緒如潮,以致聞言微愕,不知霍秀芸話意何指?
霍秀姜又好氣又好笑地哼了一聲說道:「我問你是偶遊大別山?還是來尋……」
夏天翔恍然頓悟,介面笑道:「我是偶遊此處,巧遇霍姑娘,不是尋甚藏珍古洞。」
話音至此,突然靈機一動,又向霍秀芸笑道:「霍姑娘,我雖不是尋甚藏珍,但或許能猜出霍姑娘要尋何物。」
霍秀芸意似不信地應聲答道:「你猜猜看?」
夏天翔頗為得意地笑道:「你是不是要找一具飛鵬遺骨?」
霍秀菩聽得失笑說道:「你簡直不知所云。倘能收服一隻活的飛鵬,倒還可騎它排盪風雲,直上青冥。一具飛鵬遺骨,卻尋它作甚!」
夏天翔起初以為祁連派群兇對發現鵬屍古洞之事,既視為重大秘密,則被他們在飛鵬遺骨之下掘走的那株生有三歧紅葉的奇異植物,必系舉世武林均相矚目的靈藥異寶,故而聽了霍秀芸要找藏珍古洞,才加以如此猜測。
霍秀芸話了,夏天翔俊臉又是淡淡一紅,搭訕笑道:「你所找之物,既不是我猜的飛鵬遺骨,卻是什麼奇珍異寶?」
這種關於至寶奇珍的武林秘訊,本不該輕易向人相詢,霍秀芸被夏天翔問得柳眉微蹩,覺得答既不是,不答也覺不是。
夏天翔話音出口,才發現自己失言,但語發難收,只得索性笑道:「霍姑娘不要怪我交淺言深,夏天翔寧願幫你相尋,並以我師門令譽擔保,決不意圖分潤。」
霍秀芸淡然一笑道:「告訴你無妨,但我既不要你幫忙相尋,也不怕你意圖分潤,誰的機緣好,運氣好,得到手中,便歸誰有。」
夏天翔平素高傲無比,如今卻被對方這個軟釘子碰得劍眉雙蹙,滿面尷尬神色。
霍秀芸被他這副窘狀逗得盈盈一笑,繼續說道:「我聽說這大別山刺天峰上的一處幽秘古洞之中,藏著一副‘護穴龍鱗’與一柄‘柳葉綿絲劍’。」
夏天翔哦了一聲,霍秀芸見他這似乎不甚在意之狀,不禁柳眉微揚,索性再加解釋說道:「那副‘護穴龍鱗’共是三十六片,佩帶在三十六處大穴之上,可避任何刀劍掌指之力;‘柳葉綿絲劍’則柔逾綿絲,銳能洞甲,卷之僅若銀丸,放之光寒十步,均系三百年前中原第一劍客‘大別散人’所遺至寶,武林群豪夢寐難求之物。」
霍秀芸把這「護穴龍鱗」及「柳葉綿絲劍」誇讚一番,夏天翔仍未怎的動容,只是笑向霍秀芸說道:「倘若我找到‘護穴龍鱗’,你找到‘柳葉綿絲劍’,他日在峨嵋金頂交手之時,倒可試試這‘大別散人’所遺二寶,究竟誰強?是鱗能護穴,還是劍能洞甲?」
霍秀芸此時已對夏天翔敵視之心漸減,覺得這位倔強高傲的英俊少年頗為風趣,不由含笑抬頭,恰好夏天翔也在看她,兩人四道目光,遂告凌空互對。
夏天翔心中微微一震,霍秀芸卻由於女孩兒家特有的羞澀矜持,雙頰驟然飛紅,螓著一低,香肩晃處,向峰頭拔起三丈。
腳尖剛點崖壁突石,青衫飄處,夏天翔又已趕到身旁,霍秀芸不知是喜是羞,佯嗔說道:「我們但憑機緣,各找各的,你卻跟我前來作甚?」
夏天翔朗然笑道:「這‘大別散人’遺寶之事,我本不知;就算找到,也必然送你,何必孤孤單單地分開作甚?」
夏天翔話不擇言,無心隱寓雙關,聽得霍秀苔益發嬌羞萬狀,玉頰通紅、「颼颼颼」接連三縱,向右斜上方拔起幾及十丈。
她這一嬌羞,夏天翔才會過意來,覺得自己所說深有語病,也不禁臉上「刷」,的一熱。
但霍秀芸只羞不怒,分明已有微情,夏天翔不由心中一蕩。暗想可惜此女不是九疑山所見、自己為她遠赴薔薇墳、祈求薔薇願力之人,否則何必海角天涯……
念猶未了,對方業已接連上縱,夏天翔趕緊大展輕功,一式「蟄龍得雨」轉化「海鶴鑽雲」,又復追近霍秀芸,低聲笑道:「霍姑娘請恕我無心失言……」
夏天翔畢竟未歷情場,缺乏應付女孩兒家的經驗,這越描越黑的,再一點明,使霍秀芸更自奇窘不堪地咬牙叱道:「你若再信口胡言,休怪我立時拂袖而去,並連峨嵋金頂的那場約會,也一齊取消……」
霍秀芸說到此處,忽然發覺自己所說,語病更大,簡直就像是一對情人的負氣之語。夏天翔聽得不由暗暗好笑,因見對方業已窘得幾乎掉下淚來,遂趕緊岔開話頭,笑著問道:
「霍姑娘,我上次在荊門山絕頂仙人橋上,告訴你的話是虛是實?那位‘風塵狂客’厲清狂可曾到過峨嵋坤靈道院?」
霍秀芸立足峰壁間一片突出的平石之上,抬手微掠雲鬟,讓那勁急的山風,吹得所著的玄衣下襬獵獵作響,略定心神,方大大方方看了夏天翔一眼答道:一倘若你上次所言不實,使我們師姊妹四人星夜疾馳,平白趕回峨嵋,則我今天對你決不會這等客氣,早就……」
夏天翔介面笑道:「早就什麼?是不是早就讓我嚐嚐你峨嵋劍術的滋味?」
霍秀芸見對方太以俏皮,妙目神光,方自一射,夏天翔又復問道:「那位‘風塵狂客’厲清狂既已到了坤靈道院,你們峨嵋派的傳宗秘籍‘天玄劍譜’可曾被他搶去?」
霍秀芸應聲答道:「那位‘風塵狂客’厲清狂雖然號稱當世武林中三大難纏的人物之一,但我掌門師姊玄玄仙姥也非等閒。怎會輕易讓他把本派傳宗秘籍‘天玄劍譜’搶去?」
夏天翔想起「天涯酒俠」慕無憂曾告自己,「風塵狂客」厲清狂不願與霍秀芸見面之語,遂又問道:「你們趕回峨嵋坤靈道觀,是否曾以‘四象追魂劍陣’對付‘風塵狂客’厲……」
霍秀芸不等夏天翔話完,便即搖頭說道:「厲清狂忒也知機,我們師姊妹四人剛自坤靈道院前門趕口,他卻自後門飄然而去。否則定然如你所言,要以峨嵋‘四象追魂劍陣’,會會這位名震武林的‘風塵狂客’。」
夏天翔聞言暗驚「天涯酒俠」慕無憂所言果然不謬,但不知「風塵狂客」厲清狂避免與霍秀姜相見之故,究竟何在?
這等隱情,除了深知底細以外,根本無法猜測。夏天翔因覺厲清狂既上峨嵋,決不會無為而去,遂含笑問道:「照你這等說法,厲清狂難道不曾與你們峨嵋派中人物交手?」
霍秀芸搖頭笑道:「武功到了我掌門大師姊玄玄仙姥及‘風塵狂客’厲清狂的那等火候地步,除去互拼生死,交手實是多餘。他只在坤靈道院中一塊聽經石上,與我大師姊各置蒲團,靜靜對坐了一日。」
夏天翔聽出霍秀芸話中有話,微笑間道:「他們這等第一流當世名家,必不會白白對坐一日,是互相考較了一些上乘玄功?還是在那聽經石上留下了什麼足資紀念的雪泥鴻爪?」
霍秀芸似乎驚於夏天翔聰明過人,向他深深看了一眼,點頭笑道:「你後面那兩句話完全猜對,他們靜靜對坐了一日以後,互相微笑起身,厲清狂座下的蒲團居然完好無恙地平平陷入聽經石內。」
夏天翔聽霍秀芸話猶來了,遂介面間道:「你大師姊呢?」
霍秀芸毫不掩飾地應聲答道:「我掌門師姊在內家玄功方面,確實尚微遜厲清狂半籌,她那座下蒲團尚有三四分許未能入石。」
夏天翔頗為佩服霍秀芸這種坦白無隱的光明態度,微笑說道:「武學一道,種類甚多,軟硬輕功,拳劍暗器,師承各異,技有專長,你大師姊玄玄仙姥雖在蒲團入石的玄功方面略遜‘風塵狂客’厲清狂一籌,也許……」
話音至此,倏然而止,因為目光微瞥,看出霍秀芸根本未曾在聽自己講話,卻抬頭凝注右上方,似乎被近峰頂處的什麼奇異景色吸引得一瞬不瞬。
夏天翔隨著霍芸丟目光看去,只見右上方近峰頂處,是一片長約二三十丈、宛若刀劈斧削而成的平坦峰壁,壁上滿長苔蘚,碧油油的,肥滑異常,壁勢上突下縮,頗為傾斜,顯然再好的輕功也難援上這片奇形絕壁。
但這片絕壁的中央略上之處,卻有一大不盈尺的黝黑洞穴。
夏天翔暗想霍秀芸怎的如此出神,難道以為這絕壁小穴就是貯有「護穴龍鱗」及「柳葉綿絲劍」的藏珍古洞?
看這洞穴的奇險難達形勢,或有可能,但穴口過小,方圓不會超過八寸,便是身懷再好的「縮骨神功」,也無法進入洞內。
夏天翔方想到此處,霍秀芸忽然手指那絕壁小洞,向他叫道:「我方才似乎看到洞中白影一閃,這樣小的洞穴,何人可以人內?」
夏天翔因自己身在對峰之時,曾無意瞥見玄、黃、白三條人影齊撲這座刺天峰。玄衣人是霍秀芸,黃白兩條人影卻始終未見,故而聽得霍秀芸說是曾見洞中白影微閃,不由心中一動,也自凝目看去。
二人凝神片刻,並未見洞中有甚白影閃動,卻聽到一聲宛若人言的奇異獸嘯。
這聲發自洞中的低沉獸嘯方作,刺天峰頂突然發出一聲洪厲懾人的怪嘯相應,並在部片絕壁頂端出現一隻約有大半人高、全身遍是金色長毛,似狒非狒、似猩非猩的人形異獸。
絕壁奇峰之間,實現如此怪獸,夏天翔、霍秀芸不禁相顧訝然。但夏天翔心中,兀自覺得這隻金毛怪獸,怎的有點眼熟?
就在夏、霍二人訝然相顧之際,絕壁小洞之內突然伸出一隻白毛茸茸的細小獸臂,向絕壁頂端拋上一隻寬約六寸、長約尺許的扁平金色鐵匣。
這隻白色獸臂一現,夏天翔心頭頓時恍然,暗道難怪自己覺得眼熟,原來就是在終南幽谷所見群獸奔避山洪時,被那匹神駿的青馬馱在背上的小小白猿及金毛怪獸,也就是適才隔峰所見的一黃一白、快得出奇的兩條身影。
夏天翔剛剛恍然頓悟,霍秀芸卻失聲說道,「我們機緣坐失,被人家捷足先得,那隻扁平金色鐵匣之內,定然藏的是‘大別散人’所遺防身至寶‘護穴龍鱗’。」
豆天翔見洞中白色獸臂雖極細小,但向上拋那扁平金色鐵匣的手勁卻顯然極強,越發斷定必是那隻異種白猿,遂向霍秀芸微笑說道:「霍姑娘,我們只是機緣不屬,不是機緣坐失。因為入洞取寶的,是隻純白色的極小猴子,若換我們,便費盡千辛萬苦,援登絕壁,也無法進入那樣狹小的洞穴之內。
霍秀芸被夏天翔駁得無話可答,佯嗔說道:「你怎麼知道洞中是隻純白色的極小猴子?……」
話音未了,洞口又復飛出一粒銀丸,被那壁頂金毛怪獸微伸巨掌,接在掌中。
霍秀姜搖頭說道:「這粒銀丸,大概便是傳說中的‘柳葉綿絲劍’!」
夏天翔笑道:「‘大別散人’所遺二寶既已到手,對方定將出洞,你且看看是不是隻純白色的極小猴子呢??
霍秀芸方想問他怎會得知,但目光注處,不禁咦了一聲,果見洞中鑽出一隻高才二尺、手臂長垂及地的純白小猿,在那多好輕功均難上下自如、傾斜峭滑的絕壁之間,飛登而上。
白猿飛登絕壁頂端,先向金毛異獸掌中要過扁平金色鐵匣,揭開匣蓋一看,高興得口內低嗚,蹦了幾下,然後交還鐵匣,取過銀丸,往外微甩,果然精光微掣,銀丸展處,變成一柄寬如柳葉,長才二尺一二,並極其堅挺的奇形小劍。
夏天翔、霍秀姜看得正覺悠然神往,白猿突然左爪一捏劍訣,執劍右爪,往前一遞一旋,震出三朵劍花。
霍秀芸越發驚奇叫道:「這是‘靈猿獻果’及‘一劍三花’,難道這小猴子還會施展‘猿公劍法’?」
霍秀芸對這異種靈猿讚羨不已,夏天翔卻在暗想獸且如此,主人定更高明,不知可有機緣一見?
絕壁頂端的小小白猿及金毛異獸聽得霍秀芸讚歎之聲,四隻怪目向二人略一凝注,白猿似乎深含戒意,立使那柄「柳葉綿絲劍」還原成一粒銀丸,歡嘯連連地與金毛異獸化成一黃一白兩點飛星,自絕峰側面疾馳而下。
霍秀芸眼看兩樁武林異寶均已成空,追既無及,何況即便能追,也不好意思與獸類爭奪。不由目注那兩點黃白飛星,悵然若失。
就在此時,空山寂寂之中,突然響起一陣銀鈴似的朗脆語聲說道:「小白,大黃,你們懂不懂江湖規矩?常言道:‘無主之物,見者有份。’我只要‘護穴龍鱗’,還不快把‘柳葉綿絲劍’給那位姑娘送去。」
夏天翔、霍秀芸聞言不由相顧愕然,但那銀鈴似的語音一發,白猿及金毛異獸,立即在疾馳之下,止步肅立,靜靜聽完以後,白猿遂把扁平金色鐵匣,交與金毛異獸,馳往隔峰,自己則果然向夏天翔、霍秀芸所立的刺天峰上飛躍趕來。
霍秀芸因聽出發話人的語音也是妙齡少女,眉頭微蹙,向夏天翔低低說道:「這位姑娘是誰?既豢有如此能通人言的威猛靈慧的異獸,又這等慷慨大方,她真肯把那柄‘柳葉綿絲劍’送給我麼?」
夏天翔目光凝望隔峰話音發處,低聲答道:「這位姑娘的來歷,我可能猜對,她一定是‘天外情魔’仲孫聖……」
話猶未了,霍秀芸介面嗔道:「你休要胡扯,‘天外情魔’仲孫聖是男人,這位姑娘……」
夏天翔也不等她話完,便即低聲笑道:「你不曾把話聽完,怎的便來怪我?我猜她是‘天外情魔’仲孫聖的獨生愛女。」
話方至此,峰下白影電飄,那隻高才二尺的小小白猿,業已趕到,右爪一伸,爪中託著一粒銀丸,向霍秀芸遞去。
如今近僅咫尺,二人方看清這隻小猿周身的白毛又密又亮,隱泛銀光,雙臂極長,爪掌奇大,兩隻硃紅的火眼,精芒四射,顯系曠世罕見的通靈異種。
霍秀芸雖然極為想要那柄能夠卷若銀丸的「柳葉綿絲劍」,但卻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向一隻猿猴爪中接取。
白猿見霍秀芸不肯接取「柳葉綿絲劍」,不由急得抓耳搔腮,無可奈何地怪嘯幾聲。
夏天翔也向霍秀芸含笑說道:「你不要辜負這白猿的一番好意,他日把你們峨嵋山的特產異果採些送它,也就……」
剛剛說到此處,隔峰銀鈴似的語音再度發話,笑著叫道:「江湖人言,‘峨嵋四秀,未秀最秀’,怎的卻如此忸怩,不夠大方,一柄劍兒算得了什麼?……」
霍秀芸聽對方居然知道自己身份,不願再落譏嘲,遂大大方方地自白猿爪中接過那柄捲成銀丸的「柳葉綿絲劍」。
這時,銀鈴般的話音又復響起,曼聲叫道:「小白,快點回來,我要走了。」
白猿睜大兩隻硃紅的火眼,對夏天翔、霍秀芸略微注目,一聲清嘯,翻身倒縱,躍下峰壁,宛如銀箭離弦般,直向鄰峰腳下射去。
鄰峰腳下的峽谷之中,緩緩馳出一匹神駿的青馬,馬背上馱著一位身御玄色披風的女子,那頭金毛怪獸卻跟在馬後。
雖因距離過遠,面貌光法辨清,但那副穿著,那匹青馬,及那副窈窕身材,卻令夏天翔看得心頭「怦怦」亂跳,活脫脫就是曾在湖南九疑山匆匆一面,致使自己由心愛好、魂牽夢寐的玄衣少女。
夏天翔目注騎在青色駿馬背上的玄衣女子惘惘失神之狀,卻引得霍秀芸自鼻中冷哼一聲。
男女情感,就是這般微妙,霍秀芸哼聲方出,突又發現自己這種舉動頗為失態,不由玉頰微紅,藉以解嘲地,內勁微吐,掌中那粒銀丸倏然展開,成了一柄寬如柳葉、長才二尺一二、精芒隱隱的奇形小劍。
果然夏天翔聽得霍秀芸冷哼之聲,驚愕口頭,正待問故,卻見她吐勁展劍,目光不由又為這柄「大別散人」的遺寶吸引。
正在霍秀芸意圖試劍之際,那隻小小白猿業已趕下刺天峰,電掣風馳地趕上青馬,歡嘯一聲,凌空縱起,直向玄衣女子的懷中撲去。
玄衣女子玉臂微伸,把白猿接入懷中,跨下青馬雙耳豎處,「希聿聿」一聲長嘶,四蹄翻飛,速度立即加快。
白猿一嘯,青馬一嘶,引得夏天翔猛然口頭,氣發丹田,運用內家傳音及遠的功力,高聲叫道:「仲孫姑娘,暫留貴步。」
青馬背上的玄衣女子聞言,韁繩微動,圈轉馬頭,自鞍邊取下一隻形如巨螺之物,扣向唇邊,笑聲問道:「你是何人,怎知我的來歷?」
夏天翔、霍秀芸起初確因玄衣女子那遠傳音,依然極度從容,聲若銀鈴,雙雙驚佩對方功力太高,見狀方知有物為助,但這形如海螺之物的製造精奇,自可想見。
夏天翔提氣答道:「我叫夏天翔,仲孫姑娘所騎的馬兒,是不是‘商山隱叟’賽韓康的青風驥,被你與他打賭贏得來的?」
玄衣女子哦了一聲笑道:「原來你與賽韓康相識,怪不得能猜出我是仲孫飛瓊,你叫我留步何事?」
夏天翔臉上一紅,倉促間無詞可對,只得隨口叫道:「我覺得你太會打賭、想找個機會,也和你賭上一賭。」
仲孫飛瓊聞言,又自鞍邊取起一隻長圓鏡筒,往夏天翔、霍秀芸這面略微觀察,仍以螺殼傳音,嬌笑說道:「連賽韓康蓋世無雙的寶馬都輸給我了,你還想和我打賭,不伯輸麼?」
夏天翔劍眉微軒,應聲答道:「為什麼會怕輸?我曾在巫峽江邊,朝雲峰下,贏過你師姊‘巫山仙子’花如雪。」
這幾句答話,聽得仲孫飛瓊也微覺愕然,略微思索片刻說道:「既然如此,我們且在黃山再圖相逢,那場十二月十六日舉行的天都大會,你大概不會不去觀光,如今我不攪你們的雅興,黃山三十六峰的煙雲縹緲之間,互踐賭約,也就是了。」
話完,螺殼一收,青風驥再度昂首輕嘶,四蹄騰躍,剎那間,一人三獸,便自隱入叢林密莽之中。
夏天翔聽出仲孫飛瓊話中那句「不攪你們雅興」,似乎誤將自己與霍秀嘗認作一雙情侶,不由暗覺皺眉。但等目送仲孫飛瓊身形杳後,再回轉頭時,霍秀芸也不告而別,那點玄衣背影,僅驚鴻一瞥般,在眼中略閃,便隱入刺天峰下的峽谷小徑之中。
但飛鴻雖逝,爪跡猶存。峰壁間留下幾行字跡,劃痕極細,入石甚深,顯系用新得的「柳葉綿絲劍」所鐫,寫的是:「其人可敬!其人可佩!其人可愛!望多多努力,勿忘明年五月二十的峨嵋金頂之約。」
夏天翔蹙眉凝目,仔細參詳,終於猜出「其人可敬」是指仲孫飛瓊雖得「大別散人」遺寶,卻絕不自私,肯循江湖規例,將「柳葉綿絲劍」分贈霍秀芸。
「其人可佩」,則指的是仲孫飛瓊竟能役使那等靈慧威猛的奇猿異獸。
但第三句「其人可愛」,則似乎充滿了酸溜溜的意味。
尤其是「望多多努力」之語,義有雙關,究竟是要自己對其人可敬、可佩、復可愛的仲孫飛瓊多多努力?還是要自己在武功方面多多努力?才好於明年五月二十,與霍秀芸在峨嵋金頂拼命一斗?
夏天翔想來想去,卻越想越不對勁,因為這趟大別山之遊雖然巧遇仲孫飛瓊,並得睹「大別散人」遺寶,但「護穴龍鱗」歸諸仲孫飛瓊,「柳葉綿絲劍」歸諸霍秀芸,自己一無所得,反倒惹了不少煩惱。
仲孫飛瓊既將自己與霍秀芸誤認為一雙情侶,則異日自己向她接近,及「薔薇使者」設法玉成良緣之際,必然多生周折枝節。
而霍秀芸竟似亦對自己微生情愫,爭奇鬥勝,加上拈醋捻酸,明年五月二十的峨嵋金頂之約,大概又難免把自己弄得應付為難,焦頭爛額。
夏天翔興奮中微含懊喪,悽迷內更添悵惘,獨下刺天峰,順著大別山脈走向安徽,準備觀光那場六大門派約鬥黃山的天都大會。
時光已到臘月十五,黃山天都峰絕頂,先到了三位全真,正是武當掌教弘法真人,及武當七子中為首的一塵子,另外一人銀鬚白髮,彷彿年齡最高,卻是弘法真人師兄,因罪被武當派上代掌教判罰甘年面壁、新近期滿的弘光道長。
武當、點蒼、羅浮三派,邀約崑崙派與會的主旨,本為了紫黑三稜毒刺一事質詢辯理,但彼此既系武林人物,萬一言語不合,以致翻臉動手之舉,亦在意中,故而崑崙派掌門知非子也約了至友雪山派掌門「冰魄神君」申屠亥及峨嵋派掌門玄玄仙姥為助。
因此會主客雙方已有六大門派,聞風前來觀光的武林人物更必多多,故而雙方曾獲默契,觀光人數自然無法限制,但當事六大門派的到場人數,每派卻以三人為限。
武當派三人最先到場,掌教弘法真人向師兄弘光道長蹙眉說道:「想不到崑崙知非子竟對三稜紫黑毒刺一事不肯認錯,並邀約雪山、峨嵋兩派為其助力,加上來此觀光的武林群雄再一,推波助浪,天都大會定難善了,勢必互相印證,各顯神功,只一齣手,高下立分。武林人物,誰不爭奇好勝?各門各派的嫌隙,由此更深,江湖中恐怕攪起不可收拾的血雨腥鳳,再無清靜之日。」
弘光道長唸了一聲「無量佛」說道:「掌門師弟,何必如此慈悲?我面壁廿年,嗔念名心,尚未盡淡,世俗之人,更不待論。常言道:‘種因得果,如影隨形。’暗用三稜紫黑毒刺,傷我滌塵、浮塵、悟塵三位師弟的狠心辣手之人,著不給他一些現世現報,以敬好邪,才真正會使武林中永無清平寧靜。」
話方至此,武當派三位道長一齊凝神,只聽得天都峰下有人宣了一聲「阿彌陀佛」,朗然說道:「武當諸友,居然早來?貧尼與秦師叔還以為是第一份呢!」
人隨聲至,一位風神秀朗的白衣女尼與一位紅光滿面、布衣草履的矮胖老者,並立天都峰頭,向弘法真人、弘光道長及一塵子等含笑施禮。
弘法真人見來人是羅浮派掌門冰心神尼及冰心神尼的師叔「萬梅老農」秦樂圃,慌忙與師兄弘光道長及師弟一塵子稽首答禮,微笑問道:「冰心大師怎的只與秦者前輩兩人同來……」
秦樂圃不等弘法真人話完,便即搖手笑道:「武當、羅浮,派別各異,秦樂圃不敢接受掌教真人如此稱謂,敝派中另一名參與天都大會的,是‘凌波玉女’柴師侄,因她江湖遊俠,久離羅浮,已由掌門人傳令相召,大概總會在期前趕到。」
弘法真人依然對這位羅浮派內輩份最高的「萬梅老農」秦樂圃頗為謙抑,恭身笑道:
「武林中萬派一源,何況秦老前輩齒德俱尊?又是冰心大師師叔,自屬長者,請不必再對弘法見外。可惜點蒼未到,不然倒可先將明日怎樣質詢崑崙及應付峨嵋、雪山兩派之策,研討一番,務求既獲公平處理,又可息事寧人。避免萬一舉措失當,彼此意氣相爭,極易肇成難以收拾的武林浩劫。」
冰心神尼搖頭苦笑說道:「我們羅浮派與點蒼派結怨甚深,想不到這次質詢崑崙,竟又站在一面!他們來人大概是掌門鐵冠道人及‘紫焰天尊’雷化、‘龍飛劍客’司徒畏等‘點蒼三劍’。」
話音剛了,武當弘光道長手指左前方天都峰下,微笑說道:「峰下林木之間身影連晃,不知是哪派同源趕來?人數似還不在少呢。」
其餘四位第一流武林高手聞言,齊自凝神傾耳,聽出果然有人由峰下往上攀登,但人數卻僅三人,似與弘光道長所見不太符合。
頓飯光陰過後,「點蒼三劍」齊現峰頭,由掌門人點蒼第一劍鐵冠道長率同,向武當掌教弘法真人等含笑招呼,但對於冰心神尼及「萬梅老農」秦樂圃,則僅做然微一拱手,依舊保持敵意頗深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