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里長江,以三峽之行最險,也以三峽之景最稱奇秀。重巖疊蟑,遮天蔽日,江流本已奔騰澎湃,再為山勢所束,急湍怒濤,益發捲起無數飛花,一瀉千里,更加上水狹礁多,舟行其間,委實驚險萬狀。但這位白髮漁人宮楠卻隨意操舟,談笑自若,遇上風景絕佳之處,並能順著水勢使小舟略作迴旋,與夏天翔指點眺覽。
夏天翔素來膽大好奇,見宮捕操舟手法太高,竟要他選擇江流最急之處,衝波飛駛。並因宮楠曾自詡水上功力,忽然想起一位江湖中傳說歸隱已久的水路奇人,遂一面對景傾杯,一面向宮楠道:「宮大哥,你這‘宮楠’二字,如果加以顛倒,恰是‘南宮’,又有這好操舟手法,莫不是昔年嘯傲洞庭,被江湖稱為‘煙波釣叟’的南宮沛麼?」
官楠聞時,初覺一愕,旋即「哈哈」笑道:「夏老弟真好眼力,不瞞你說,‘煙波釣叟’南宮沛是我兄長,業已故去多年,我叫南宮浩,但這姓名早已不用,你還是叫我宮大哥比較好。」
夏天翔聽出這南宮浩化名的白髮漁人宮楠的笑聲之中,隱寓悲愴,知道這等江湖豪俠,決不會無端隱姓埋名,其中必有傷心恨事,遂雙眉微挑,朗聲叫道:「南宮大哥,你既說與我風萍一聚,情性相投,怎的似有隱衷不肯說出?夏天翔……」
南宮浩似乎勾動前塵,情懷激盪,仰頭目注排青千尺的夾岸峭壁,略定心神,截斷夏天翔的話頭說道:「夏老弟,我知道你是個血性漢子,豪俠男兒,但南宮浩心中的隱事暫時不便道出。一年以後,江湖如再相逢,則當細傾肺腑,或許還要相求老弟,助我一臂之力!」
夏天翔聽南宮浩這等說法,自亦不便追問,兩人遂在江濤洶湧之中,目送夾岸青山如飛倒退,指顧煙嵐,一瀉千里。
迴環曲折,暮雨朝雲,不知不覺之間,舟到巫峽,一輪冰魄,已在青山缺處,偶可瞥見。
南宮浩倒打船槳,略緩去勢,向夏天翔笑道:「如今翟唐峽業已過盡,前面的參天峭壁,便是巫山。倘若機緣湊巧,最多江流三轉,那位‘巫山仙子’花如雪便將出現!」
話音方了,前路江流轉折之處,已有依稀可辨的悽迷婉約的歌聲傳來,聽出是:「年年玉鏡臺,梅蕊宮妝困;今歲未還家,怕見江南信!酒從別後疏,淚向愁中盡,遙想楚雲深,人遠天涯近。」
夏天翔聞聲笑道:「她唱的是宋人幽棲居士朱淑真的‘斷腸集’中的詞句,莫非這位‘天外情魔’仲孫聖的義女兼愛徒的‘巫山仙子’花如雪,真個被我一言道中,是傷心人別有懷抱不成?」
說到此處,小舟順著湍急的江流業已轉過一重峰腳,只見左側千尋峭壁之下,遠遠站著一位白衣女子,似在臨風仁立,縞袂飄飄,抬頭凝望東天皓月,口中仍作悽歌,但歌詞已變,唱的是一首有名的祭文:「巫山一段雲,閬苑一堆雪,瑤臺一枝花,峨嵋一輪月,嗚呼!雲散,雪消,花殘,月缺!」
歌聲幽幽嫋嫋之下,突然有一線十來丈的金色奇光,自白衣女子袖中射出,破空橫飛,直墜江流之內。
南宮浩見狀,眉頭略蹙,一面操舟度越急流,斜斜向那白衣女子所立之處駛去,一面向夏天翔說道:「花如雪一見來舟,便將‘金蛟長索’拋向江中,我們如不及時靠岸,她只消潛運內力,一抖蚊索,使將舟覆人亡,決無幸理!」
夏天翔聽到這「巫山仙子’:如此蠻橫,劍眉方自略軒,眼前金光疾閃,「奪」的一聲,又是一根帶有倒刺尖釘的奇形長索,釘在船頭之上。
南宮浩「哈哈」一笑,索性收槳不用,由那「巫山仙子」單臂挽索,舟行如飛,剎那之間,便即傍岸。
夏天翔卓立船頭,目光如電,早就看清這位「巫山仙子」花如雪年約二十七八,長得修短適中,纖(禾農)合度,但人雖極端秀美,神情卻彷彿隱含幽怨,眼角眉梢並微籠凶煞之氣。
離岸尚有兩丈三四,夏天翔與南宮浩便飄然縱出舟中,「巫山仙子」花如雪一面把手中蛟索繞在岸邊突石之上,一面目光略注南官浩,發話問道:「老頭兒操舟手法既好,對於江流又熟,應該是這三峽上下之人,偏在禁期以內路經巫山,難道不知我花如雪所定的規例?」
南官浩微微一笑,捋髯答道:「你那規例有什麼大了不得?不過因為昔年有人在五月十五至十六的三日之間,未曾到這江邊赴你之約,遂遷怒此時此地,自定規例,把凡屬年年在這段期間經過巫山的來往旅客,均當作心頭上既極痛恨,又極懸念之人,加以報復而已。」
「巫山仙子」花如雪似乎驚於對方深知自己底細,柳眉微揚,妙目中射出一股冷酷的光芒,緩緩說道:「你們既然知我定這規例的根由,莫非故意到此,怎不通名?」
夏天翔看不慣花如雪的這副冷做神情,朗然介面答道:「我叫夏天翔,這位是我宮楠大哥,常言道得好:‘風月無今古,林泉孰主賓?’滔滔東去的萬里長江,總不會是你私人所有?我有事東海,宮大哥送我直下西陵,雖然知道有你在途中作祟,也不過準備接幾招‘天外情魔’仲孫聖所傳的詭異武學,及答覆你幾個刁鑽古怪的問題而已,根本談不上有意無意!」
花如雪靜聽夏天翔話完,目中反而煞光漸斂,做色稍除,換了一副笑容說道:「小兄弟,你好口才,好骨氣,居然不怕‘天外情魔’所傳的詭異武學,及我‘巫山仙子’花如雪刁鑽古怪的問題,你能不能告訴我,你是當今武林八大門派之中哪一門派的弟子?」
夏天翔眼珠一動,揚眉答道:「我聽說你專門愛以各種刁鑽古怪的問題與人打賭,則我們何妨先賭一陣?我若答不出你所提的問題,便照實吐露師承,答得出時,你便先弄些酒餚之屬,來請我們吃吃,不要如此小氣。」
「巫山仙子」花如雪又復深深打量夏天翔幾眼,點頭含笑說道:「你這位小兄弟實在是我數年來所遇人物中最妙之人!不管你對我所提的問題能否答覆,花如雪都應該略盡地主之誼。」
說完,忽然仰首絕峰,發出一聲宛如鸞鳳的悠長清嘯!
夏天翔知道花如雪這是招呼她手下使者準備酒食,遂拉著南宮浩就石而坐,靜待對方提出問題,加以答覆。
花如雪嘯畢,一抬纖手,微掠雲鬟,並指著天邊皓月,向夏天翔微笑說道:「小兄弟,我們第一場賭得不大,所以我問得也不大難,這長空皓月,為什麼會有陰?有晴?有圓?有缺?」
夏天翔大笑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又道是:‘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無恨月長圓!’你這第一個問題,委實太……」
話猶未了,月光下人影忽閃,自那百丈絕峰之上,飄落兩名綠衣侍女,豐中各提食盒,在石上擺設了五六樣精緻酒菜,兩大壺美酒,及杯盤之後,然後向三人斂衽施禮,垂手侍立。
「巫山仙子」花如雪一面親自持壺,替夏天翔、南宮浩斟酒,一面笑道:「小兄弟,你不要以為題目容易,要知道難的還在後面,我們第二場賭些什麼?」
夏天翔見這位「巫山仙子」先替南宮浩斟酒,意態頗為從容,但持壺轉向自己之時,卻玉臂略顫、嬌靨微紅,似在暗聚功力?
「天外情魔」仲孫聖,「風塵狂客」厲清狂與師傅「北溟神婆」皇甫翠一向齊名。這花如雪既是仲孫聖的義女而兼弟子,夏天翔自然不敢怠慢,遂暗凝師門絕學「乾天氣功」,貫注右臂,單掌擎杯,含笑相接。
壺口杯沿才一搭上,夏天翔便覺對方真力太強,自己必難久持,不由臉上微紅,正待加功施為之際,花如雪內勁忽收,斟酒滿杯,盈盈一笑說道:「小兄弟,第一個問題,雖然算你答出了,但我也試出了你的來歷,你是‘北溟神婆’皇甫翠的弟子。」
南宮浩聞言,不覺一驚,暗忖難怪夏天翔不怯「天外情魔’,仲孫聖的名頭,原來他竟是當世武林內三大難纏人物中「北溟神婆」皇甫翠的門下!
夏天翔被人家看破來歷,只得赧然點頭;向花如雪笑道:「第一陣賭約是你所提,這第二陣賭些什麼,應該由我決定!」
花如雪笑道:「小兄弟,你這脾氣,真像你師傅一般倔強,不過她倔強得令人可怕,你卻倔強得令人可愛而已。花如雪因有誓言,在昔年違約之人未曾到此踐約以前,不離巫山,故而第二陣賭約,想訂為:我若得勝,你在三年以內,須代我找尋那違約之人,催他來此赴約。你若得勝,我便送你一樣頗有妙用之物!」
夏天翔微笑點頭,「巫山仙子」花如雪依舊手指那輪皓月問道:「小兄弟,你方才說是‘月如無恨月長圓’,請問這輪清輝朗照人寰的光明皓月,怎會有恨?」
夏天翔知道這種虛無縹緲的問題,根本沒有什麼正確答案,只看自己是否能投中對方心意而已,遂在微一尋思之後,緩緩答道:「我記得李商隱有兩句詩:‘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蟾光桂影,高處清虛,碧海青天,離愁索莫,只怕你這‘巫山仙子’,可能與嫦娥仙子所恨相同,情懷相若呢?」
夏天翔這番答話,果然深深打動花如雪的心懷,驀地珠淚泉流,垂頭不語。
南宮浩恐怕雙方弄僵,一聲輕咳,正待發話,那位「巫山仙子」花如雪已舉袖拭去頰上淚痕,自懷中取出一疊約莫方圓五寸的硃紅絲網,遞向夏天翔,悽然笑道:「小兄弟,第二陣又是我輸,這疊網兒,送與你吧。」
夏天翔目光略注花如雪掌中的這疊硃紅絲網,不由神色微驚,一面伸手接過,一面皺眉問道:「這是不是又名‘情網’的‘紅雲蛛絲網’?」
花如雪點頭說道:「你師傅與我師傅齊名,這‘紅雲蛛絲網’又與‘乾天霹靂’齊名,一屬至柔,一屬至剛,仗以行俠江湖、確有無窮妙用。」
夏天翔喜出望外之下,收好那疊「紅雲蛛絲網」,向花如雪笑道:「做人處事,首重公平。適才在第一次賭約前,你曾經聲稱無論勝負,均一盡地主之誼。如今我卻在第二次賭約後,聲稱必於三年以內替你找那違約之人,催他來此踐約,聊當瓊瑤之報。」
花如雪看了夏天翔一眼,方從妙目中射出兩股感慚交迸的光輝,夏天翔又復問道:「那違約之人,究竟是誰,你該告訴我了吧?」
花如雪嬌靨之上一陣飛紅,竟似微帶羞赧地訥訥答道:「他……他……他就……就是以前住在東海釣鰲礁,如今業已雲遊天下、不知去向的一缽神僧:」
這幾句答話,聽得夏天翔與南宮浩好不愕然。因為自「巫山仙子」花如雪的神情語氣之上,分明知道必系一樁情孽糾纏,誰會料到對方竟是名震八荒的佛門高手?
尤其夏天翔更為關心,急聲問道:「你不是立誓在對方未曾來此踐約以前不離巫山?卻怎麼會知道一缽神僧業已離開釣鰲礁,雲遊天下?」
花如雪臉上微現慚悔的神情,介面答道:「這是我去年今日,聽得武當離塵子及少林‘鐵掌銀梭’駱九祥所說,料無謬誤!」
夏天翔聞言,不禁暗蹙雙眉,自忖一缽神僧既已雲遊天下,而自己奉「薔薇使者」所差的東海之行,究竟應否再去?
正在付度之間,花如雪目中又復一射英光,向夏天翔說道:「小兄弟,承你之情,花如雪極為感激!我向來對人都是提出三項問題及過手十招!如今因你我師門頗有淵源,十招可免,不必過手,只把最後一個問題問完,便送你們登舟,自己也迴轉朝雲峰暮雨壑中,靜待一缽神僧踐約,不再在江邊向人尋釁了!」
夏天翔知道這第三項賭約的題目,花如雪必然要讓自己來出,遂想了一想說道:「談到此處,我們之間根本無仇,暫時也不必爭勝。則這第三項賭約的題目,倒真煞是難出,不如以未來作賭,誰敗誰就須竭盡心力,幫助對方了卻一樁生平大願!」
花如雪拊掌讚道:「小兄弟這樁題目出得大有意思,我不甘心三場發問,場場都敗,故要好好想個問題,難你一下。來來來,我先敬你與這位宮老人家一人一杯‘朝雲仙露’!」
話完,舉杯邀客,夏天翔、南宮浩人口一嘗,這種「朝雲仙露」果然不僅香醇無比,並還名副其實,在連盡數杯以後,便使人有微覺栩栩飄飄的神仙之感。
花如雪一面敬酒,一面口中微作沉吟,突然靈機觸發,目注坐下青石,向夏天翔笑道:
「小兄弟,第三項問題來了。俗語云‘海枯石爛’,請教‘海’要怎樣才枯?‘石’要怎樣才爛?」
夏天翔皺眉笑道:「你這個問題,問得確夠刁鑽!我必須想個古怪答法,才好相配!」
說完,擎杯沉思,久久不答。
花如雪略候片刻,微笑說道:「小兄弟,不要過份逞強,你已連贏兩陣,難道還不知足?這最後一陣卻大概是我贏了?」
夏天翔委實苦思未得,正待含笑認輸,突然看見一隻夜鳥沖天高飛,不由大喜叫道:
「答案有了’是兩句我自己胡謅的詩,但保管叫它‘海枯石爛’!」
話音到此略頓,然後滿面得意神色,朗聲吟道:「世間有鳥皆精衛,天下無人不女蝸!」
南宮浩聽得「哈哈」笑道:「這真是妙問妙答(精衛填海,女蝸煉石等兩樁故事,幾乎盡人皆知?倘若‘有鳥皆精衛,無人不女蝸’,確實海必填枯、石將煉爛)」
花如雪也感慨無已地長嘆一聲說道:「小兄弟聰慧無倫,使我遭受到前所未有的徹底慘敗,花如雪心服口服!但方今武林各派,歧見日深,尤其對你師傅表面畏之甚深,暗裡恨之甚切。據我們這片刻傾談觀察所得,小兄弟靈性雖高,做性大強,故在江湖行走,難免險厄極多,艱危迭至,那面‘紅雲蛛絲網’,防身攻敵,妙用無窮,務須善為珍藏,不要輕易失去才好!」
夏天翔謝過教益,便與南宮浩縱回舟中,花如雪金蚊長索一收,揮手示意,依舊編袂臨風地位立江邊,目送他們所乘的小舟,破浪乘流,順勢飛瀉。
兩岸猿聲,一路清景,南宮浩把夏天翔送出三峽,到了宜昌,因自己尚有要事,遂與他互道珍重而別。
夏天翔年輕喜事,並因與南宮浩相交頗稱投契,一旦分袂,也未免微覺黯然,信步走上一家酒樓,憑欄買醉。
因夏天翔登樓之際,時已不早,樓中除他以外,只有一位黃衫酒客猶在獨對杯盤,流連未去。
此人虯髯如戟,相貌在威猛之中略帶瀟灑,尤其一對炯炯的眼神,開闔之間,隱蘊精芒,夏天翔與他目光微對,不覺一驚,暗想江湖中哪來這多異人,自己一路所經,已夠新鮮,難道在這宜昌酒樓,又有奇遇?
越是好奇,目光便越是老向這位虯髯黃衫酒客看去,由他桌上業已堆起的不少空壺空碗,便可見此人酒量飯量均非等閒。夏天翔不禁心頭一動,想起「薔薇使者」曾經囑咐自己沿途尋訪一位江湖經驗極豐而行蹤無定的「天涯酒俠」慕無優,或可向其請教出自己與她匆匆一面便告懷念難釋,騎青馬,著玄衫,使吳鉤劍或跨虎籃的姑娘的姓名宗派。
此人酒量既好,相貌又如此不凡,會不會就是「天涯酒俠」慕無憂?被自己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地,誤打誤撞,撞個正著。
夏天翔越想越對,越看越像,竟忍耐不住,起身走過,見那虯髯黃衫酒客手邊放著一柄湘妃竹骨折扇,遂搭汕說道:「尊扇甚雅,能否見借一觀?」
虯髯黃衫客怪眼一翻,向夏天翔說道:「少年人說話,越爽直越好,你想看扇子,便儘管拿去,這等文謅謅、酸溜溜的樣兒,多麼討厭!」
夏天翔平素對人向不客氣,今天是因心中懷疑這位虯髯黃衫酒客可能就是「天涯酒俠」
慕無憂,自己少時還有要事相求,所以才特別文文雅雅地客套兩句。誰知居然碰了這大一個釘子,遂沒好氣地取過那柄湘妃竹骨折扇,「刷」的展開,心想叫看就看,既然不識抬舉,自己又何必對牛彈琴,白費氣力?
誰知摺扇才一開啟,夏天翔神色又變。
原來扇上一面畫的是幾竿墨竹,蒼勁脫俗,筆意高絕,另一面則龍飛風舞地寫著辛棄疾的「西江月」道:「醉裡且貪歡笑,要愁那得工夫?近來始覺古人書,信著全無是處!昨夜松邊醉倒,問松我醉何如?只疑鬆動要來扶,以手推松曰:去!」
扇尾並鐫有一方硃紅小印,赫然正是「天涯酒俠」四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