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三公子泰然自若地,目注裘冰豔,微笑答道:「因為我如今業已想起你的來歷,覺得不必動手!」
裘冰豔「哦」了一聲,冷然問道:「你說說看,恐怕未必猜得著我的來歷?」
龍三公子揚眉笑道:「紙錢灰指甲,金鍊黑骷髏,令到如人到,江湖鬼見愁!你定然是威震乾坤‘勾魂雙令’中的‘金鍊閻婆,骷髏仙子’裘冰豔!」
裘冰豔「哼」了一聲說道:「你是不是猜出我的身份,嚇得不敢動手?」
龍三公子依然高傲絕倫地,軒眉答道:「我不是不敢,而是人貴有自知之明,不是旗鼓相當的半斤八兩對手,根本不必一戰!」
裘冰豔喝道:「什麼半斤八兩,期鼓相當?」
龍三公子笑道:「一分修為,一分功力,武學上的‘火候’二字,絲毫勉強不來!譬如我和你這女弟子是旗鼓相當,半斤八兩,可以公公平平地,放手一拚!倘若換了你來?我卻有自知之明,遠非敵手,乾脆殺剮聽便,不必相抗!」
裘冰豔聞言,不禁發出一陣得意狂笑!
龍三公子嘴角微披,哂然說道:「你不必過份得意,‘金鍊黑骷髏’之名,雖然震懾乾坤,但三山五嶽,能者如雲,照樣有與你功力相當,火候相若的適宜對手!」
裘冰豔目閃兇芒,厲聲問道:「誰是我的對手?」
龍三公子笑道:「能作你對手之人,還不在少!譬如那‘灰指神翁,紙錢霸主’谷寒濤,‘遊仙酒丐’上官智,‘玉劍觀音’空明師太,‘南海醉仙’蕭九先生,以及我姊姊‘血手香妃’龍妙妙等,都足以和你作泣鬼驚神的生死一搏!」
裘冰豔靜靜聽完,目光凝注在龍三公子臉上,不住哂然冷笑!
龍三公子不耐煩地問道:「如此發笑則甚?」
裘冰豔狂笑答道:「我笑你繞著彎子,說了半天,原來只是想激我尊重身分,去尋你姊姊相鬥,不要找你晦氣!」
龍三公子俊臉通紅地,揚聲叫道:「你不要以為我當真對人懼怯,不敢惹你,常言遭得好‘拚著一身剮,敢把皇帝打’……」
裘冰豔不等龍三公子話完,便自介面道:「你不必再激我了,趕快請便,今夜這筆帳兒,等我向你姊姊清算也好!」
龍三公子想不到裘冰豔真被自己的幾句話兒,激得傲性大發,肯放自己走去?聞盲之下,搖頭說道:「你叫我走,我偏不走!」
裘冰豔詫然問道:「你為何不走?還留在這亂葬墳中則甚?」
龍三公子指著暈死在地的狄墨雲,應聲答道:「我與你這女弟子,並無過分深仇,一時失手,把她打成這等重傷,有些過意不去,想替她治好傷勢再走!」
裘冰豔氣得目閃厲芒地,狂笑說道:「你儘管走,作徒弟的被人打傷,作師傅的自然會治!」
龍三公子因狄墨雲是故意被自己打成這等模樣,怎能忍心獨自走去,棄她不顧?遂又含笑說道:「她是被我‘龍家血手’所傷,外人無法救治……」
裘冰豔冷笑叫道:「龍家血手,又待如問?我治得了時,便治她的病,治不了時,便要她的命!反正是死是活,與你無干,你若再不快走,小心我會不顧身分,把你那隻‘龍家血手’,生生扭斷!」
龍三公子知道這位「金鍊閻婆」的瘋狂之性已發,根本不可理喻,遂只好從身上摸出一個紙包,凌空拋向裘冰豔,揚眉朗聲說道:「這紙包之內,是我獨門靈藥‘還魂散’,你且趕緊餵給令徒服下,便可保全她的一條性命!」
裘冰豔接過紙包,立即撕破,對包中的白色藥粉,看下一眼,便自咯咯怪笑叫道:「龍三,你簡直瞎了狗眼,裘冰豔師徒,生平傲骨難磨,怎會受人憐憫?沾人恩惠?你還不替我滾!」
襲冰豔說道「快替我滾」之際,右手忽揚,竟把那包「還魂散」,當作暗器使用,向龍三公子迎面灑來!
兩人相距,原近兩丈,藥粉更是何等輕細之物?但發自裘冰豔手中,卻仍具有相當威力,化成一片白光,帶著呼呼嘯聲,漫空罩下!
龍三公子知道不走不行,只得一聲長嘆,頓足飛身,離開了這片是非之地!
但他人雖離開,心情上卻有一種沉重負擔!
這種沉重負擔,就是對於狄墨雲的深深關切!
因為自己為求逼真,及恃有治傷藥物起見,那一掌打得不僅委實太重,並還用的是獨門絕學「龍家血手」!
如今,裘冰豔高傲無倫,拒絕自己替狄墨雲下手療治,並不肯接受所贈藥物,則狄墨雲的性命,定有相當危險!
倘若對方是位陌不相識之人,已足使自己心中為之歉疚難安,何況狄墨雲竟是狄素雲的同胞姊姊,自然更使自己心中百緒如潮地,不得平定!
龍三公子失魂落魄地,信步前行,竟險些兒把一位坐在亂墳碑上的老叟撞倒!
那老叟「哼」了一聲叫道:「常言道:‘揚頭老婆低頭漢,青皮蘿蔔紫皮蒜’,多是夠狠夠辣人物!你這位小哥兒,卻為何要作低頭漢呢?」
龍三公子聞言,赧然抬頭,卻見石上坐的是位衣衫檻褸,卻並不骯髒,神情清朗出塵的老年花子!
他雖才一注目,卻從這老花子的氣宇之上,看出不是常人,遂止步恭身陪笑說道:「晚輩心中有事,以致險些兒衝撞了老人家,尚望老人家海量寬容,莫加怪罪!」
老花子看他兩眼,哈哈笑道:「江湖人言,‘風流游龍’龍三公子,一向性情狂傲,目中無人,今日怎會對我老頭子,客客氣氣起來?究竟是龍公子交上了什麼益友良朋?人品進步,還是傳聞有誤呢?」
龍三公子見對方一叫出自己來歷,不禁好生驚奇地,又對這老花子仔細打量了幾眼!
老花子微笑說道:「龍公子,你這樣看我則甚?莫非想做個東道主人,請我這老花子,喝上幾杯酒麼?」
龍三公子笑道:「老人家若想飲酒,晚輩自應奉請,但可惜這等荒墳亂冢之間,恐怕尋不著……」
老花子不等他話完,便自怪笑說道:「只要你肯花錢,離此半里之遙,便有一家小小酒店,所釀造的酒兒,味道還並不惜呢!」
龍三公子點頭笑道:「既有酒店,龍三願意奉陪老人家,共謀一醉,敬煩老人家指點路徑如何?」
老花子笑道:「指點什麼路徑?你隨我來便了,或許我不會白喝你這一頓酒兒,而使你獲得一種意外收穫!」
語言方了,身形已騰,朝向西南方飄然走去!
龍三公子遂也隨後騰身,但那老花子卻似施展了什麼「千里戶庭」,「移形縮地」等極上乘的輕功,竟使龍三公子,難以追及!
龍三公子心中一驚,傲氣也發,展盡身法地,要想把這來歷奇異的老花子追上!
半里之遙,轉瞬即到,等那老花子在一家上了門板的小酒店前停步之時,龍三公子業已落後了六七丈遠!
老花子正待舉手敲門,喚醒店家,龍三公於已如一縷輕煙般,飄墜面前,向老花子抱拳笑道:「當世武林中,能具老人家這等身手之輩,究如鳳毛麟角,故而龍三要冒昧請教一聲,老人家可是名滿乾坤的‘遊仙酒丐’?」
老花子哈哈笑說道:「二十年前,‘遊仙酒丐’上盲智七字,確還小具聲名,但如今卻久已沒沒無聞,比起你這‘風流游龍’龍三公子的威風殺氣,可差得遠下!」
這時,那家酒店的門板忽啟,有個三十來歲的店家,現身走出,向「遊仙酒丐」上官智,陪笑說道:「老爺子,你怎麼此刻才來?我把那三隻雞兒,早已滷好,一鍋牛肉,也燉得又香又爛的了!」
上官智從袖上摸出十兩紋銀,遞給店家笑道:「滷雞燉肉,雖然要緊,但更要緊的卻是我所要的那套衣服,你可替我準備好了麼?」
龍三公子聞言,方自微愕,那店家卻已把一件灰布長衫,及一頂氈帽,雙手捧過!
上官智披上長衫,戴好氈帽,便無復是位年老花子,而變成一位小酒店的主人模樣!
龍三公子笑道:「上官老前輩,你易容變服則甚?難道除了我們以外,這店中還會有酒客來到?」
上官智拉著龍三公子進入酒店,並命店家把門板上好以後,並頗為得意地,含笑說道:「若我所料不錯,今夜除了我們以外,這店中可能還會有兩撥客人,前來敲門買酒!故而我們要起他們未來之前,先行吃飽喝足,才有精神看熱鬧呢!」
龍三公子聽得茫無頭緒,不禁苦笑叫道:「上官老前輩……」
上官智立即連連搖手截斷他的問話,在桌邊坐下,端起早已斟滿的酒,一傾而盡,又撕了一隻雞腿,啃了兩口,方對龍三公子笑道:「龍老弟,我們要爭取時間,且一面喝酒,一面吃雞吃肉,並一面談話!」
龍三公子聽他這樣說法,遂也舉箸挾了一塊牛肉,邊自咀嚼,邊自微笑問道:「上官老人家,你在‘洞庭岳陽’一帶突現俠蹤,莫非是為那‘羅公三寶’而來?」
上官智啃完雞腿,甩去雞骨,又取了一隻雞翅,揚眉怪笑說道:「龍老弟,不但我是為‘羅公三寶’而來,便連‘灰指神翁’、‘紙錢霸主’谷寒濤,‘金鍊閻婆,骷髏仙子’裘冰豔等‘勾魂雙令’,以及你姊姊‘血手香妃’龍妙妙,誰又不是為那一塊鼎腹,一隻鼎耳,一隻鼎足而來?」
龍三公子笑道:「這樣一來,簡直成了八方高手會三湘,倒使‘嶽州’左近,成了峨嵋金頂爭金鼎的前哨之戰!」
上官智怪笑說道:「‘勾魂雙令’太以兇殘,他們若來一個?我還可以應付,偏偏是雙現‘嶽州’地面,便幾乎把我弄得焦頭爛額!如今總算是被你趕走一個,才使我喘過了一口氣兒!」
龍三公子訝然問道:「被我趕走一個?老前輩此話怎講?」
上官智連喝了兩杯酒,目注龍三公子笑道:「裘冰豔性情雖怪,法令雖嚴,但對門下弟子,卻愛如性命!狄墨雲既被你用獨門‘血手’震傷臟腑,她自需全力為唯一愛徒療傷,哪裡還有工夫,參與洞庭奪寶之事?」
龍三公子笑道:「或許她不顧一切地,仍要參與,固為我聽她說了孺子不足一斗,要向我姊姊加以報復!」
上官智搖了搖頭說道:「裘冰豔雖然言出必行,但我料她必在設法為狄墨雲治癒傷勢以後,才會找你姊姊一斗!」
龍三公子劍眉微挑,目光電閃,說道:「老人家,你認為裘冰豔治得了我家傳血手?」
上官智微笑說道:「你們龍家的家傳血手,雖極厲害,但裘冰豔功力通神,自然難她不倒,只不過要消耗一點時間而已!」
龍三公子聽說裘冰豔可以救得狄墨雲,心中略一寬地,含笑問道:「老人家認為裘冰豔替狄墨雲療傷之舉,需要多久時間?」
上官智伸出三根手指笑道:「三天,她最少也要花費三天時間,才能使業已魂遊墟墓的狄墨雲,脫離險境!」
說到此處,意興飛揚地,又喝了一杯酒兒,哈哈大笑說道:「有了這三天光陰,讓我善加運用,或許會替這‘嶽州’‘洞庭一帶’弭劫消災,無須在‘峨嵋金頂爭金鼎’之前,先弄得鬼哭神嚎,天翻地覆。」
龍三公子笑道:「老人家打算怎樣利用?」
上官智指著身上所穿長衫,頭上所戴氈帽,以及這座小小店房,笑釁吟的說道:「我就利用這件衣服這頂帽兒,及這座小小酒店,便可把……」
說到此處,忽然傾耳凝神,聽了一聽,又復怪聲笑道:「那廝來得真快,我要求龍老弟隱身承塵之上,看場精彩好戲,千萬不可露出形跡!」
龍三公子因好奇之心大動,遂立即微提真氣,縱上承塵,靜看這位「遊仙酒丐」上官智,弄的是什麼花樣?
但身軀剛剛隱好,卻想起桌上的滷雞燉肉,及杯筷等物,均未收拾,若被對方看在眼中,豈不立即知曉不久前曾有人在此飲啖!
龍三公子方想把自己所發覺的漏洞,告知上官智,但店外卻已起了扣門之聲。
上官智把所戴氈帽,拉得低壓眉梢,故意打下一個哈欠,嘟嘟囊囊地,抱怨說道:「今天真是碰到鬼子,這樣深夜,還有人在門外敲敲打打,難道竟自知活不到明天,非現在喝點酒麼?」
龍三公子聽了這幾句話兒,不禁對「遊仙酒丐」上官智,越發欽佩!暗想這位老人家,真是神通廣大!
原來,上官智此時不僅語音全變,並連腔調方面,也用的是極為地道的「嶽州」土語!
上官智一面嘟囊,一面取下了一塊門板,只見門外站著一位枯瘦得異平常人,神情也冷傲到了極處的灰衣老叟!
龍三公子本未見過「勾魂雙令」,但適才曾與「金鍊閻婆,骷髏仙子」裘冰豔,互作糾纏,遂猜想出這位前來敲門買酒的灰衣老叟,定然便是「灰指神翁,紙錢霸主」谷寒濤!
谷寒濤走進店門,果然首先看見龍三公子與上官智所吃剩的雞肉杯筷等物,不禁愕然問道:「這酒菜是你們店中人自己吃剩的麼?」
上官智陪笑道:「我們自己那裡捨得這樣吃喝?這是兩位堂客所未用完的剩餘酒萊!」
龍三公子聽得一皺雙眉,暗想自己今日真不知經歷了多少怪事?方才在裘冰豔手下,幾乎被硬逼成親,如今在上官智口中卻又成了堂客!
谷寒濤聽見「堂客」二字,雙眉微挑,又復向上官智問道:「店家,你是說有兩位堂客,曾在你店中飲酒?」
上官智點頭答道:「這兩位堂客,是一老一少,但卻美麗到了極處!」
谷寒濤想了一想問道:「她們是不是身穿黑色長衫?」
上官智應聲說道:「老的一個,是穿黑色衣服,但年輕的那位姑娘,卻穿的是一件褐黃長衫,毫無雜色!」
谷寒濤問道:「她們在這裡坐了多久?及走了多久?」
上官智喉間痰音極濃地,陪笑說道:「那兩位堂客,在此吃喝談笑了約莫有一個時辰,走了卻僅有片刻!客人若是知道她們所去方向,並走快些,或許還趕得上呢!」
這種謊話,扯得極圓,就是因「遊仙酒丐」上官智江湖經驗極為老到之故,滷雞燉肉新,殘杯中餘酒猶溫,桌上也尚未收拾,顯然人去未久,倘若上官智說是客人早去,豈不立使谷寒濤心生疑竇?
何況上官智輕輕巧巧幾句話兒之中,還包含了兩種噱頭,使谷寒濤非留在此地,聽他鬼扯不可!
第一種噱頭是告知谷寒濤那一老一少兩位堂客,在此吃喝談笑了約莫一個時辰,使谷寒濤起了探詢她們所談何語之念!
第二種噱頭是在有意無意中告知谷寒濤,對方雖然走尚未久,但必須知道所行方向,才可趕上!否則,四野茫茫,又怎樣追蹤躡跡?
谷寒濤聽完話後,立從懷中摸出一塊碎銀,遞向上官智,並把語音放得頗為柔和地,含笑問道:「店家,你能不能告訴我那兩位堂客的所去方向?」
上官智把那塊碎銀,掂了一掂,好似又想貪得,又復無奈地,仍然遞還谷寒濤,搖頭苦笑地說道:「在下不敢胡言亂語,騙取客人厚賞,我在那兩位堂客走時,正忙著上板關門,以致未注意她們去向。」
谷寒濤眉梢微挑,向上官智搖手笑道:「店家,你不必把銀子還我,且替我也弄些酒萊吃喝,但我要問你話兒,你卻必須根據所知,從實答覆!」
上官智聞言,遂立把那塊碎銀,揣入懷中,一面歡天喜地,收拾杯盤,替谷寒濤重行準備酒菜,一面陪笑說道:「客人有話,儘管請問,我們嶽州人,向以誠實著名,絕不欺瞞顧客!」
谷寒濤持杯就唇,呷了一口,悠然含笑問道:「店家,你說那兩位堂客,在此吃喝談笑了約莫一個時辰,你可聽見她們所談的是些什麼話兒?」
上官智侍立在谷寒濤身旁,點頭笑道:「回稟客人,我在那兩位堂客身邊,端萊上酒,自然聽見了她們所說的,是些什麼話兒。但卻因太以拉雜,不知道應該怎樣……」
他謊話越編越像,越扯越圓,使那老奸巨猾的谷寒濤,居然深信不疑地,介面含笑說道:「不妨,不妨,由我來問,由你來答,這樣或許還會幫助你回憶得更加清楚一點!」
上官智點頭笑道:「這樣最好,但我若記不得或是答不出時,客人卻不可怪責我呢!」
谷寒濤吃了一塊牛肉,隨口問道:「那兩位堂客的彼此之間,是怎樣稱謂?」
上官智想了一想答道:「穿黃衣的小姑娘,把那穿黑衣的中年美婦,叫做師傅!她師傅則把她叫……叫……叫做墨兒!」
谷寒濤「哦」了一聲,把「墨兒」之名,唸了兩遍,又向上官智揚眉問道:「店家,你有沒有聽她們說過是為了何事前來‘嶽州’地面?」
上官智巴不得他有此一問,急忙大獻殷勤地,點頭答道:「知道,知道,她們是為了兩件事兒,前來嶽州!」
谷寒濤聽得訝然問道:「兩件事兒?你……」
上官智連連搖手地,介面笑道:「客人別急,她們對這兩件事兒,談說頗多,且等我來向你仔細稟告!」
龍三公子藏身承塵之上,聽到此處,業已猜出這位「遊仙酒丐」上官智,可能是想編造一套謊話,使裘冰豔、谷寒濤等「勾魂雙令」,各自東西,不在「嶽州」相會!以免於「峨嵋金頂爭金鼎」的大會期前,多肇起一場武林浩劫!
谷寒濤見了上官智那副肋肩諂笑神情,遂揚眉微笑,又摸出一塊碎銀,輕輕放在桌上說道:「店家,這塊碎銀,是酒資以外的賞賜,我希望你能儘量回憶,把所聽得那兩位堂客的口中之言,對我轉述詳盡一點!」
上官智一面點頭哈腰,唯唯稱是,一面便像個市井貪利小人般地,趕緊伸手去取谷寒濤放在桌上的那塊碎銀!
誰知谷寒濤刁滑無倫,他對上官智所扮店家,雖未看出絲毫破綻,卻仍故意相試,竟在輕輕一放之下,便使那塊碎銀,深深嵌入木內!
但谷寒濤雖頗刁滑,上官智卻比他更要刁滑三分,伸手一取碎銀,竟未取動,遂裝出驚奇萬分,顫聲問道:「客人,這……這……這……」
谷寒濤微微一笑,暗運神功,那塊碎銀居然自行離桌飛起,落在上官智的手掌之上!
上官智一聲不響,痴然木立,彷彿是被這種神奇怪事,驚得呆了!
這副美妙表情,使谷寒濤疑慮盡去,哂然笑道:「客家,你還不把銀子收起,詳細告訴我那兩位堂客,是為了兩件什麼事兒,趕來嶽州?」
上官智如夢初醒地,向谷寒濤盯了兩眼,在神情中略添悚懼之狀,一面收起碎銀,一面餘驚未盡的顫聲說道:「她……她們的第……第一件事兒,是為,為……為了找尋三件寶貝!彷彿叫……叫做羅……」
谷寒濤介面笑道:「是不是叫做‘羅公三鼎’?」
上官智連連點頭地,含笑說道:「對了,對了,就是叫做‘羅公三鼎’!我聽得那位黑衣中年美婦說,是什麼鼎腹、鼎耳,均有下落,但尚有一隻鼎足,卻告遍尋不得!」
谷寒濤聽了這幾句話兒,不禁雙眉高挑地,發出一陣縱聲狂笑!
上官智知道他是得意狂笑,但卻不得不裝做愕然問道:「客人怎麼這樣發笑?莫非是我說錯了什麼話兒?」
谷寒濤飲下一杯酒兒,微笑說道:「你不要管我,我笑我的,你說你的,我不會怪你說錯什麼話兒?」
上官智聞言,遂又復說道:「她們的第二件事兒,是要來找尋一個老鬼!」
谷寒濤皺眉問道:「你說什麼?這老鬼是誰,他從何而來?」
上官智應聲答道:「那黑衣中年美婦說是這老鬼聞得‘羅公三寶’,在‘嶽州’出現之事,必然也會趕來,她要趁機向他表示驕傲一番!我並聽得這老鬼彷彿姓谷,名字是叫什麼……」
谷寒濤聽得怒氣騰眉,厲聲叫道:「我知道了,你不許再說下去!」
上官智悚然一驚,垂手呆立!
龍三公子在暗中聽得卻幾乎有點忍俊不禁,心想上官前輩委實太以促狹,這種當著和尚大罵賊禿之舉,真令谷寒濤有苦難言,發作不得!
但他雖覺好笑,卻絲毫不敢轉動,連呼吸也運用內家龜息之法,因為谷寒濤如此功力造詣之人,十丈以內,墜針落葉,無不可聞,自己倘若稍露馬腳。不僅立蹈殺身危機,並破壞了「遊仙酒丐」上官智的一番心血!
龍三公子方想到此處,谷寒濤又向呆立一旁的上官智,皺眉問道:「店家,你怎麼不講話了?」
上官智苦笑幾聲,恭身答道:「客人,你不是不許我再說下去了麼?」
谷寒濤也不禁啞然失笑,又取了一塊碎銀遞過,把神色裝做得頗為溫和地,緩緩說道:「是不要你再說那老……老鬼姓名,並不是不要你再說其他各事!」
上官智笑逐顏開地接過銀子,揣入懷中,一面替谷寒濤提壺斟酒,一面陪笑問道:「客人,你還要問甚話兒?」
谷寒濤揚眉說道:「我要知道那黑衣中年美婦,可曾說出她有何值得找尋那老兒,向人家誇耀驕傲之處?」
上官智略為想了一想,瞿然說道:「她有過這種話兒,那黑衣中年美婦說是她有一個傑出徒弟,但那老兒卻至今還是個老絕戶,尋不著姿質靈秀的可傳衣缽弟子!
這幾句話兒,正好說中谷寒濤的心頭隱痛,遂一頓酒杯,長嘆說道:「俗骨蠢材容易得,精金美玉太難求!那孤獨老鬼,目前雖無傳人,但他卻具有可使對方速成絕藝的特殊本領,只要一旦尋著一位兩廂情願的根骨靈秀少年,定可在極短期間,把他造就成傲視武林的曠世好手!」
龍三公子聞言,心中不禁動了一動,暗忖自己倘若能樁這位「灰指神翁,紙錢霸主」谷寒濤,垂青造就一番,不知在功力方面,能有多少進場?
這時.上官智突然怪叫一聲說道:「客人,我想起來了,我知道那兩位堂官,如今去往何處?」
谷寒濤目閃精芒,連聲催促說道:「她們去了何處?快講!快講!」
上官智笑道:「那黑衣中年美婦說是在湘南‘九疑山’中,發現一名比她如今這位徒弟根骨更好的少年人,要想趕去收為弟子,否則索性殺死,決不讓那老鬼萬一湊巧遇上,只消略費心血,便又足與她媲美!」
這幾句話兒,編造得恰如裘冰豔的褊狹習性,直把這高傲好勝的谷寒濤,聽得連連冷笑說道:「好,我也去趟‘九疑山’,倒看看這老婆子,收了位什麼樣的寶貝徒弟?以及她所說的那名少年人,根骨又是如何好法?」
這等武林怪客,作事往往興到即為,故而谷寒濤語音才落,身形微閃,人已飛出了店門以外!
等到上官智裝作失驚過甚,腳步蹌踉地,趕到店外顫聲連叫「客人」之際,谷寒濤已如一縷灰煙,消失在若隱若現的朦朧曙色中!
上官智搖了搖頭,又復凝望片刻,見谷寒濤確已去遠,方自轉身進店,上了門板,縱聲大笑叫道:「龍老弟,憋夠了吧?你使‘金鍊閻婆,骷髏仙子’裘冰豔,專心為愛徒療傷,無法於三日內,參與‘洞庭’奪寶之事!我剛把‘灰指神翁,紙錢霸主’谷寒濤,騙得遠去湘南‘九疑山’,三日內決難趕回!可稱殊邊同歸,功德無量,因為‘勾魂雙令’這一置身事外,至少在‘洞庭奪寶會’上,可以多儲存十名左右的江湖人物性命,等於是消弭了一場血雨腥風的奇災浩劫!」
龍三公子飄身落地.抖去衣上所沾灰塵,向上官智訝聲問道:「上官老人家,你是說有人要在三日之內,舉行一場‘洞庭奪寶大會’麼?」
上官智點頭笑道:「龍老弟難道還不曾知道這件轟傳三湘的武林盛事?」
龍三公子搖頭苦笑說道:「晚輩連日以來,俗事憂心,精神恍惚……」
上官智微笑介面說道:「龍老弟何必矯情?你應該說是佳人繫念,俊侶關心,以致才弄得有點百念紛紜,六神無主!」
龍三公子紅著一張俊臉,岔開話頭說道:「老人家,這場‘洞庭奪寶大會’,究竟何人發起?以及奪的是什麼寶呢?」
上官智含笑說道:「這場大會,是‘君山漁夫’婁一清發起,所奪寶物,自然是極受武林人物珍視的‘羅公殘鼎’!」
龍三公子問道:「是幾件殘鼎?鼎腹?鼎耳?還是鼎足?爭奪辦法如何?大概仍脫不了訌湖老套的刀頭分勝負,掌下定高低吧?」
上官智搖頭笑道:「‘君山漁夫’婁一清所懸爭奪之物,只是一塊‘羅公鼎腹’,但其爭奪方法,卻頗為別緻,不是江湖老套!」
龍三公子聽出興趣地,揚眉問道:「請問上官前輩,那‘君山漁夫’婁一清所欲舉行的‘奪寶大會’,到底是怎樣別緻?」
上官智微笑說道:「婁一清雖以‘漁夫’為號,其實卻是頗有資財,洗手歸隱的昔年江洋巨寇……」
龍三公子聽到此處,插口笑道:「常言道:‘瓦罐不離井口破,將軍難免陣前亡’,這位婁當家的,既能洗手歸隱,寄情漁樵,便大異於一般俗寇!」
上官智一面舉杯飲酒,一面點頭說道:「婁一清確實比常人聰明,他無意中獲得一塊‘羅公鼎腹’,本想秘密珍藏!但訊息不慎外洩,發現八方高手,齊聚三湘之下,便知匹夫無罪,懷璧有罪,自己的一點功力,那足與這些絕世高手抗衡?若想保持這塊‘羅公鼎腹’,必將煩惱迭至,災禍臨頭,不如索性發起一樁武林盛會,由與會人各顯神通,公開奪寶,自己則置身事外,只為臺下殷勸主。不作臺頭奪寶人,遂可於垂死暮年,再充任一次安安穩穩,毫無驚險的風雲人物!」
龍三公子揚眉笑道:「婁一清這種想法,果極聰明,但老前輩似乎還未說出他這‘奪寶大會’的別緻之處何在?」
上官智目注龍三公子笑道:「龍老弟怎麼如此性急?你讓我一面喝酒,一面說給你聽!婁一清為了這場‘奪寶大會’,幾乎耗盡藏資,籌備已久,他邀請了三湘地面的黑白兩道的四位元老,共同主持,在‘君山逍遙塢’中,擺設了‘五行大陣’!」
龍三公子訝然問道:「他既由與會群雄,較技奪寶,卻又擺設‘五行大陣’則甚?」
上官智笑道:「這又是婁一清的聰明之處,也是我所謂的別緻之一!他認為倘由與會群雄兵刃拳掌地,動手過招,則當場不讓父,舉手不留情的各盡所能之下,難免有所死傷,彼此種仇結怨,甚至又把他牽涉在內,有失置身事外的逍遙本旨!故而別出心截的擺設了‘金木水火土’等‘五行大陣’,請與會豪傑,各展所長,任意選擇的儘量顯示功力,再由六位主持人,公平評判,給與分數,等所有人表演完畢,便把那塊‘羅公鼎腹’,贈送得分最高之人!」
龍三公子靜靜聽完,含笑說道:「婁一清這種安排,雖已煞費苦心,並頗為別緻,但其中卻好像仍有未盡妥善之處?」
上官智飲了一杯美酒,怪聲笑道:「龍老弟且說說看,你認為何處不妥?」
龍三公子說道:「幸虧‘勾魂雙令’,不能參與此會,否則得分最高的,定是他們,誰還能比得過這等絕世魔頭……」
上官智截斷了他的話頭,搖手說道:「龍老弟,你弄錯了,譬如拿你來說,就未必比不過‘勾魂雙令’?」
龍三公子連播雙手,愧然笑道:「上官老前輩不要拿我取笑,龍三起初年少氣盛,確有井蛙自大之見,但此次遇上‘金鍊閻婆,骷髏仙子’裘冰豔后,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深具秋螢難敵月,螳臂豈當車之感……」
上官智聽他說至此處,雙眉略軒,搖頭笑道:「龍老弟,倘若動手過招,你因火候關係,自非‘勾魂雙令’對手!但在‘君山逍遙塢’的‘五行大陣’之上,卻未必不能比裘冰豔,谷寒濤那等老怪物們,得分為多!其中緣故,你可猜得出麼?」
龍三公子想了一想說道:「是不是‘君山漁夫’婁一清在評判給分辦法之上,有了特殊規定?」
上官智向龍三公子點頭笑道:「你猜對了,婁一清認為倘依照尋常辦法,則只有聽憑几位成名老怪縱橫賣弄,逞盡威風,年輕好手便無出頭機會,遂在評判給分的標準之上,對老輩成名人物,加以限制,面對修為年淺,火候稍遜的後輩好手,略加補救!」
龍三公子問道:「他是怎樣限制?怎樣補救?」
上官智笑道:「評判時,要根據當事人的年齡輩份,及所表現的功力火候,綜合給分,譬如我老花子表演‘弱水撈針’一技,獲得八十五分,你若能照樣施為,便固年齡輩份,比我略差,而得分卻反在八十五分以上!」
龍三公子撫掌笑道:「這種辦法,不僅別緻,並極為公平,可見得‘君山逍遙塢’中這場‘奪寶大會’,確屬百年罕睹的武林盛事!」
上官智微笑說道:「龍老弟好自努力,‘勾魂雙令’不來,我也不會有貪得之念,則像你這等年輕好手,必然佔盡便宜……」
龍三公子目光一轉,介面笑道:「上官老前輩,龍三想請你盡力扶持狄素雲姑娘,在‘君山逍遙塢’的‘奪寶大會’之上,爭取榮譽!因為我或許會不參加這場武林盛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