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聽風樓。
薛鍾離剛剛脫下一件自己下廚時專用的外套,洗了一把臉,換了一件青綠色的雲鶴錦長袍,泡了一壺濃濃的建溪洪井,走上樓頂,推開他自己的房門。
聽風樓一共有三層,頭兩層是酒樓和廚局,第三層裡有幾套獨立的暖屋,最大的一套是專供慕容無風待客或休息之用,多年以來一直空著。另外幾間住著這樓裡最重要的幾個人物,翁櫻堂、薛鍾離、和帳房的掌房張順微先生。
雖然聽風樓是神農鎮裡最繁忙的酒樓,薛鍾離卻保持著他一天只工作三個時辰的習慣。酒樓裡還有十來個不錯的廚子。他只負責應付那些口味最刁鑽的客人或是願意出大價錢點他炒菜的客人。
凡是他炒出來的菜,價錢會比普通廚師炒的要貴好幾倍。
除此之外的工作對他而言都是「額外」,要翁櫻堂百般懇求他才會「幫忙」。
他是廚界的名人,到哪裡都有飯碗,名人自然有名人的脾氣。
今天中午從蘇州來的龍蕭兩位老爺子大宴賓客,要的菜裡有鹿尾、蟹黃、虯脯、鳳胎倒還罷了。龍澍還執意要添上一道「軟熊蹯」和一道「炙駝峰」。說是以前在蘇州時聽說過沒吃過。這一回一定要開開眼界。前者倒好辦,熊掌雖貴,聽風樓裡卻一直備著幾個。因為總有闊人來這裡炫富。這「駝峰」卻要到哪裡找去?
既然龍澍想得出來,聽風樓就得有。要不然,牌子可就砸了。
於是,一群夥計滿大街地找駱駝。
好在神農鎮一向是外鄉人多於本地人,大夥兒滿頭大汗地四處打聽,才聽說福祥客棧裡有一位商人帶著一匹駱駝。找他買,商人乘機抬價,硬是以三倍的價錢才成交。
自然,這駝峰,加上薛大師的手藝,一共賣出了十倍的價錢。龍老爺子豪氣干雲,七桌客人亦卻之不恭,一陣有力的咀嚼之後,兩隻珍貴的駝峰已化為一陣此起彼伏的響嗝。
炒好了菜,薛鍾離坐在一旁冷冷地觀察著這群客人,不禁為自己的職業深感悲哀。
翁櫻堂拍了拍他的肩,彷彿看出了他的心思,道:「還是做一個商人比較好。賺錢就是賺錢,除此之外別無他想。」他今天掙了一大筆,自然很高興。
薛鍾離苦笑。他近來常常苦笑:「我早已變得很惡俗。」
然後,樓裡忽然又上來了一撥人,兩群人二話不說就打了起來,其中一個皮膚髮青的青年戴著一雙鹿皮手套,忽然掏出一把黑沙灑在龍家幾個兒子的身上。
接著,樓裡一陣可怕地慘叫……
眨眼功夫,所以的人都跑了出去。留下一地的破盤爛盞。
翁櫻堂好象對這種情況應付從容。
他指揮一群小二飛快地打掃起來,片刻間就將大廳恢復如初。
「我就知道他們要打起來。所以找老爺子先要好了銀子。不然,這種時候,他哪裡還顧得上?」翁櫻堂臨陣不亂地道。
「可惜了那隻駱駝。」薛鍾離淡淡地道。
他下刀的時候,那駱駝一直望著他流眼淚。搞得他幾乎下不了手。
「那好象是隻母駱駝。」翁櫻堂補了一句。
薛鍾離是個愛清潔的人,房子收拾得比別的男人更為乾淨。
當他慢悠悠地走進屋子時,發現門是開著的。
接著,他又發現桌上兩碟自己炒的小菜已被人吃得一乾二淨。連旁邊放著一小瓶竹葉青也給人喝掉了一半。
然後,他看見秦雨梅坐在他床邊的一張藤椅上。
這女人經常這樣闖進他的屋子,他早已習慣了。
「什麼風把你吹來了?」他道。
「我自己不能來麼?你說過,我們還是好朋友,是不是?」秦雨梅大聲道。
她的眼圈是紅的,好象哭了很久。
「你好象應當到唐潛那裡去。」他淡淡地道。
「他不要我了。」她道:「他剛剛告訴我,他只是我的一個好朋友而已。」
「你反正也喜歡朋友,多一個朋友,有什麼不好?」薛鍾離道。
「雖是這麼想,我還是覺得很難受。」她渾身縮成一團,抱著自己,象一隻小貓一樣地擠在藤椅裡。
「還有別的人嘛……這幾天這裡來的全是江湖好漢……有很多年輕人。上次你說的那個……叫什麼來著,顧……十三?還有小傅,你不是說你一見他們倆都喜歡麼?」他道。
「你怎麼說話呢!」她氣呼呼地看著他。
「你不是說,你老做一個夢,夢見你家的後花園裡開滿了鮮花,仔細一看,每一朵花都是一個漂亮的男人?唐潛只不過是後花園裡的一朵花而已嘛。」明明是想安慰她的,話一齣口,卻立即變得很酸。
「好罷,我承認。」她嘆了一口氣:「我是有點兒見一個愛一個。」
「那就不要傷心了。」他遞過去一塊手巾。
她擦著淚,淚水偏偏不爭氣地湧了出來。
「他發現我原來是荷衣的好朋友,一定很生氣。唐家與慕容家仇深似海。」她抽泣著道:「不然也不會這麼快地要離開我。」
「他看上去倒不是一個小氣的人。」薛鍾離不得不又說了一句老實話。
「就因為他對你燒的菜誇了幾句,你就對他這麼喜歡。」她道。
「我的菜可不是一般的人誇得出來的。絕大數的誇獎連錯都算不上。」
「其實我知道你對他一直懷恨在心。」
「別把你自己想得那麼可愛。」他冷笑。
「那你為什麼又要炒那兩個菜?」
那兩道菜原本是雨梅最喜歡吃的。他稍加改進,換了兩個名字,一道叫「雨輕秋色曝」,一道叫「梅子青時節」。
他氣得說不出話來。
「我只不過是剛聽了唐潛的一番話,心裡難受,來看看你而已。你莫忘了我們是老鄉。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
「我可沒有淚汪汪。你愛在這裡呆多久都行。我可得出去了。」他扭身就要走。
「薛鍾離!你站住!」她大聲道:「今天你哪裡也不許去!我救過你的命。」
「敢問是誰要殺我?」
「……我爹……」
「你曉不曉一句老話?好馬不吃回頭草?」
「錯了罷?應該是‘好草專喂回頭馬’……」她撲哧一聲,笑了起來:「人家只是心裡難過,來找你聊一聊而已,既然不歡迎,我就走了。」她人影輕輕一縱,已從窗子外飛了出去。
「喂……這是三樓!」他大驚失色,搶過去抓住她。卻連一片衣角也沒有摸到。只見她足尖在窗外酒旗杆上輕輕一點,人已落到二樓的飛簷之上。再幾個輕縱,消失在了街道的人群之中。
(2)
從聽風樓出來往右拐,走進一個叫做「豹子頭」的里弄。就可以看見一個終日響著笙歌和笑語的小樓。
小樓的名字叫「滴夜」。神農鎮的人卻心照不宣地稱它為「爹」。
所以,倘若有個人問「什麼時候去你爹那兒?」,你千萬不要誤會。
藝恆館就在小樓的樓頂。
初來的外地人一定會奇怪這個妓院裡為什麼會有一個棋館。而棋館的主人卻是傳說中神農鎮最美麗的女人。
她的名字叫「菊煙」。聽說,她的本名是「娟」,化而成二,成了現在這個名字。
她原本是從小就長在梨花院裡的一個女孩子,卻有一手驚人的棋藝。從十二歲開始,她就長住在藝恆館裡下棋。
和她下棋很昴貴,五十兩銀子一次。輸了你的銀子交給她。贏了,她跟你走。
她從十二歲一直下到十九歲,慕名而來的棋客不在少數,她從來沒有輸過。
所以她是小樓裡唯一的處女。
「你們賣身,我賣腦。價錢都是一樣。」有一回她對紫玉說道。
紫玉的名字總是掛在滴夜樓水牌的第一位。她是個四肢纖細渾身柔軟的女人,一臉入骨的媚氣。一樣的價,菊煙從沒有紫玉掙得多。畢竟,她那一行掙錢更快。
「你聽說了麼?福興裡的那間鋪子又賣一種新的花膏和香粉。就是這種味道。聞聞看,好不好?我買了三盒,送你一盒。喂,眼圈黑了啊。用前天我教你的法子,新鮮蘑菇切成兩片貼在眼皮上。真的很管用。」紫玉道。
紫玉整天關心的只有一個問題,皮膚保養。她在任何時候都是香噴噴的。以至於她走了之後,她留下的餘香會在藝恆館裡停留很久。
「真不好意思,你總是替我買東西……實在是這幾日我睡得不好。」菊煙款款地道,「阿葡,快拿銀子來給紫玉。你老是為我破費……」
「行了,什麼時候和我算得這樣清楚?你還是歇著罷,別為那局棋想破腦袋就好。」紫玉風一樣地過來,又風一樣地走了。
那局棋。
那局棋為什麼她就解不出?
她懨懨地吃了晚飯,幽幽地圍著自己的屋子轉了一圈,便又回到棋桌上。焚香靜坐,望著那一局棋沉思。
苦思中她想象自己是一節槁木,一團死灰。
或者什麼都不是,只是這小樓裡的一個影子。
她穿著一件輕若無物的藕絲長衫,挽著一個芭蕉髻,上面斜插著一隻玉簪。在臥房裡她比較隨便,脫了鳳鞋,只穿著一雙羅襪,手掂著一枚棋子,跪在棋桌旁。
難得有一天清閒,沒什麼棋客,她可以好好地思索一番。
那局棋。
四年前的殘局。
「小姐,有客人來了。」阿葡遠遠地通報道。
「銀子收了麼?」她的眼睛仍然死死地盯在那局棋上。
「收了。」
她站起來,緩緩地走到客廳。
來人是一個穿著黑衣的青年。
個子並不高,卻很英俊。嘴唇緊閉,好象在思索,又好象在忍受什麼痛苦。
他一隻手緊緊地握著一把刀。
蒼白的手,漆黑的刀。
見她出來,他的眼珠動了一下,露出吃驚的樣子。
他的鎮定顯然與他的年齡不符,只有吃驚的時候他才皺起眉,露出年輕人專有的好奇神色。
「公子是來下棋的?」她淡淡地,例行性地問了一句。
這裡外地人很多。並不是每一個客人都知道這裡有個棋館,常常有人走錯了門。
「不是。」
他好象對她問的這句話感到奇怪。
「如果不是,公子只怕走錯了門。這裡是棋館,樓下才是你要去的地方。」
「我就要在這裡,這裡安靜。」那青年蠻不講理地道。
他嗓音冰冷,口音聽起來很遙遠,至少她一點也不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