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簟秋-18

雨水澆落,澆滅了新開的幾樹桂花,那香氣膠凝在一起,似穿腸毒藥一般,從口鼻中鑽進去。

我轉身再不肯看他,強忍著哭意,生冷道:「我發的毒誓,與你又有什麼相干。你自去做你的和尚,我去嫁我的樓歸遠。只是我喜歡你是我自己的事情,誰也不用來管!」

沒有星光的夜晚,那麼黑,那麼暗,雨水落下的聲音似有什麼東西在持續碎裂。我的聲音如破碎了一般清冷,「人人都可以勸我去嫁給一個我不喜歡的人和他做一世夫妻。可是持逸,唯獨你不可以。」

錦瑟年華誰與度,莫問情歸處。

驀然間想起這句詩,惟覺滿心滿肺的傷感。

我只身離去。

兩日後,我開始高熱,不停地囈語。沒人知道我見過持逸,只以為我在沐浴時受了風寒。

我忽夢忽醒,人總是矇昧的。

依稀恍惚中,是母后握著我的手哀哀的哭泣;是皇兄和皇后焦急守候的身影。

然而是誰的眼睛呢?

那雙眼睛一直這樣瞧著我,心疼而悲憫,彷彿是看不夠的樣子,專注凝望著不肯移開,像是永世也不能再見我一般。目光溫和得似能洇出水來,是泉露宮裡珠湯那樣的水,有微藍的星芒璀璨流轉,更有刀鋒樣的決絕,似乎要把我牢牢刻在他雙眸之中。

是誰的眼睛,我幾時見過的呢,這樣熟悉。

我迷茫著睜開眼睛來,頭疼欲裂,視線也有些模糊。天旋地轉一般望出來,持逸——竟然是持逸,我一定是燒糊塗了,我一定是在做夢。

我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有兩滴滾熱的液體,灼燒著落在了我的額頭,遠遠地聽見母后的嘆息——「你不是一個好和尚。」

母后的聲音那樣遙遠,我累得再聽不見。

待得完全清醒過來,已是四五日後了,人消瘦了不少,素金釧套在手上,空蕩蕩地晃悠悠。

芷兒一口一口喂著我喝粥,道:「帝姬病成這樣,可把太后和皇上急壞了。帝姬可知道麼,帝姬燒得厲害,怎麼叫都不醒。」

我開始變得沉默,很多時候,我只是靜靜坐著發呆。

不過是幾個月的光景,我從一個明朗嬌憨無憂無慮的少女成長為一個沉默傷懷的女子。只是因為情愛傷痛的緣故,我曉得自己不爭氣。

母后來看望我時,我低眉順眼的乖巧,母后微笑道:「這樣乖巧安靜,倒不像是哀家的雪魄帝姬了。」

我低聲道:「兒臣不該讓母后擔憂生氣的,是兒臣不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