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簟秋-15

我的心情如這湖水一般,淒涼的溫柔著。

霧氣包圍著我們。我以為這樣的相會是安全的,沒有人察覺的。

殊不知母后,正輕悄站在我身後,牢牢地注視著我們。

濃霧阻隔了我的視線,卻沒有阻隔住母后的。

天氣熱,日子越發長了。我陪在母后身邊,輕輕撲著團扇,心思恍惚。母后坐在我對面,執了一枚黑子氣定神閒。

日光隔著細密的竹簾一道道篩進來,明明暗暗的光線落在母后髮髻中央的碧玉鳳翅步搖上,映出幾色近乎通透的潤澤,反照到鬢角拇指大的珍珠上,晃得人眼暈。

母后微笑道:「芊羽,在想什麼?該你落子了。」

我一怔,方醒悟過來正在陪母后下棋,胡亂落了一子。母后笑吟吟道:「持逸師傅不錯,講佛經口齒明白,人也清爽,是極好的。哀家已經囑咐了主持,要好好器重他。」母后彷彿無意一般,又道:「皇后的冊封禮已過,是該讓清涼寺的幾位師傅回去了。」

我一驚,忙掩飾了神色,笑道:「母后不是說持逸很好麼?怎麼又急著叫他們回去了。宮中的法事還多得很呢。」

母后愛憐地拂一拂我額間的汗珠,道:「再好也是清涼寺的人啊,難不成要在宮裡住一輩子麼?宮裡自有宮裡的和尚做法事,原本就是為了立後的事才請過來的,如今事情已經了了,再住著就是名不正言不順,言官們就要給你皇兄上摺子嘮叨了。」

「可是……」我正欲尋個由頭反駁,母后的笑容已經凝在了臉上,「芊羽,樓歸遠好端端的上了一道表願書,你曉得是為什麼嗎?」

我心下一凜,猶自維持著笑容道:「兒臣怎麼曉得他要做什麼,左不過是表表他的忠心罷了。兒臣就瞧不慣他的那個樣子。哎?母后,快下棋呀。」

母后的手指拈著棋子反覆摩挲,似笑非笑地望著青花大瓷缸裡供著的一座大冰雕,原是用來降暑的,又兼觀賞,是而都雕作了「童子捧桃」、「鹿含靈芝」的福壽圖案。冰漸漸融化了,一滴接著一滴,「叮咚」的脆響,彷彿是在敲心一般。母后道:「還沒下降呢,先說起未來駙馬的不是來了。那麼,前幾日夜晚,你又為何召見了樓歸遠呢?上林苑的睡蓮開得可好麼?」

「母后!」我的手腳有些發涼。

母后慢慢道:「母后老了,有的地方確實不如年輕時那麼洞若觀火了。可惜,老歸老,宮裡的眼睛還是有幾雙的,要不然憑你母后一個人,怎麼看顧得過來。」

「母后!」我急得臉色都變了,手指微微發顫,「你把持逸怎麼了?!」

母后微眯起雙眼,看了看天色道:「這個時辰,清涼寺諸僧應該也快出宮門了。」母后的笑容瞬即開放起來,「芊羽,你有一定要留他們的理由麼?」

我額上冷汗直冒,道:「母后,兒臣不願嫁給樓歸遠。」

母后依舊微笑,姿態嫻雅,捋一捋竹簾上垂下的金絲流蘇,慢里斯條地扯下了一根揉得碎了,隨手扔進了香爐裡,「持逸這孩子不錯,哀家不想可惜了他。」說著看我,「聽繡院的掌事姑姑說,你的嫁衣已經做成了,明天晌午就拿來給你試試,若有大小不合適的再改。」

我盯著母后手中的金絲流蘇,心裡驚心動魄一般翻騰著。我決不能讓持逸出宮。

我狠狠咬一咬嘴唇,道:「兒臣有留他們的理由——就是兒臣的婚事會如期舉行,要請清涼寺諸僧祝禱。」

母后舒心地笑了,笑中有欣慰和身為人母的擔憂,「芊羽,母后不希望你的婚事出什麼變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