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簟秋-14

走至他身旁,面朝佛祖輕盈跪下。雪白的裙裾散開如一朵芙蕖。

我並不看他,抬頭仰望著佛像,「持逸,」我曼聲道:「佛是不是什麼都知道?」

他手中敲著木魚,託嗒託嗒如落在心上。「是。雪魄。佛通曉大千世界萬事萬物。」

我微微垂下眼眸,看見自己沁出一點汗而發亮的鼻尖。髮間斜挽著一枝漢白玉的梅英採勝釵,垂著細細巧巧的瑛珠,那樣圓潤,那樣涼,觸在滾燙髮熱的臉頰上。

「那佛知不知道我想嫁與你為妻?」

木魚刻板平穩的敲擊聲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凌亂。有一陣涼風激盪進大殿,迴環四周,呼呼如竄行翻騰的蛟龍,橫掃一切。經幡與重重帷幕翻亂捲起,像舞姬歌舞時舒捲自如的臂。

風過,殿中的燭火滅去了大半,零落燃著的幾支,光線黯淡虛弱如殘喘的呼吸。一殿昏黃的矇昧。光線凋落,佛像也失去了平日那種明亮莊嚴,折射出微弱的溫柔的清淡的光。

我不語。他不語。佛亦不語。

許久,他輕聲道:「佛知道。」

「那麼」,我轉頭凝望著他,目光如山風中的野火般熾烈:「你知不知道?」我深深地看著他,如有可能,我希望能看穿他芳香潔白的靈魂。

他的手停止敲擊木魚,抬起雙眸,目光平靜如秋日清晨裡寧靜的湖,清澈得彷彿能洞穿一切。

我有一剎那的失神,他的眼睛,像極了我夢境裡那一雙。

他靜靜說:「持逸知道。」

四周寂靜無聲。燭火輕搖,心跳得似圍場裡奔跑的小鹿——撲通撲通。眼前那小朵的燭花彷彿開出了一朵朵絢麗的春花,睫毛上似乎也要飛起蝴蝶,恍惚間,竟有了紅羅輕帳、燭影成雙的感覺。

他的聲音泠泠在耳邊,那樣近,好像一伸手就能摸到一般。「持逸不是帝姬該嫁的人。」

唇邊綻放歡愉的微笑:「只要你知道就好。」我輕輕俯過身去,輕柔在他耳畔道:「你怎麼不叫我雪魄了?叫我芊羽好不好?」忽而莞爾一笑,他的額頭似九月光滑如璧的天空,適合棲息我嬌嫩的從未經人碰觸的唇。那是一種奇異的美妙的觸感,心溫柔得彷彿要輕聲嘆息,「持逸,芊羽喜歡你,一心一意想和你在一起。」

絳仙朱點唇。他的額頭有了一抹淺淺的緋紅,是不完滿的新月。

小時候見過上林苑煙花滿天的絢爛景觀,如許多絢麗到斑斕的顏色,星火之芒,如花盛放,亦無法抵逾我此刻歡暢淋漓的心情。

他看著我的目光溫潤如鹿,緩緩閉上雙目,發出一聲悠長的近乎無聲的嘆息:「佛祖,請原諒持逸。」

我只是笑,從懷中取出一物放入他懷中,悄聲道:「這是我繡得鴛鴦錦。」

鴛鴦,那麼美好的物事。

我輕躍起身朝殿外奔去,鳳頭錦鞋驚破通明殿一室的肅穆莊嚴。不過幾步又捨不得,回頭又去看他,輕笑如三月清風拂動簷間風鈴,聲音在在空闊深遠的殿堂裡清亮如天籟:「持逸。佛祖會寬恕我們。」我歡快的昂起頭,「我是大周最尊貴的帝姬。我說會,就一定會。」

樓歸遠已經應允辭婚,那麼只消我撒撒嬌,母后一定會答應取消這門婚事。彼時我再想法子讓持逸還俗,再要嫁他便容易得多了。何況,母后能讓出身微賤的堇妃做皇后,想必也不會太為難我。

一切,會很順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