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忙替皇兄解圍道:「宋懌灃一心向佛,怕是勉強也是無用。兒臣私心以為若不能以仕宦之身奉獻朝廷。能成為一代高僧,參悟佛法澤被眾生也是無量功德。」
母后這才神色和緩道:「這也罷了。只是皇帝,今後若有才子能人隱於民間,皇帝應學劉備三顧茅廬以示誠意而非派遣丞相,才能使朝廷人才濟濟,振興我朝。」
皇兄肅敬聽了。母后又對我道:「芊羽。今後行事必要瞻前顧後,不許再這樣輕狂了。」母后想了想又道:「既然持逸和尚出家前深通佛理,若勤加修行必有所作為。也不能太委屈了人家從小沙彌做起。明日著人去和清涼寺的方丈說,讓持逸好好歷練些罷。」
母后雖是不苟言笑對我們說話,我卻不像皇兄一般,依舊摟了母后撒嬌,直把她哄得又笑起來。
帝姬的生活其實與一般官宦世家小姐的閨閣生活一般無二。除了晨昏定省向母后請安、探望諸位太妃、與皇兄的妃嬪閒話,長日寂寂無所事事只趴在美人靠上逗弄魚兒作樂,間或去上林苑裡盪鞦韆。鞦韆索上繫著金鈴,飛上去再落下來,鈴鐺便叮叮鐺鐺一陣亂響,暖風輕輕柔柔拂過臉龐,花香濃郁,中人慾醉。太液池畔的柔柳迎風舒展,像靈犀姐姐清秀溫柔的眉眼。
只是再好玩,也經不起日日重複同樣的事。
槿汐姑姑見我百無聊賴,笑勸道:「帝姬長日無事,不如做些女紅可好。聽聞民間女子出嫁前都要自繡嫁衣或是做些繡件饋贈心愛之人,帝姬金枝玉葉自然不必親自動手,只是做些刺繡女紅不但可以打發辰光,將來見了駙馬有所饋贈也可顯示帝姬蘭心慧質,與駙馬情深。」
也不知何故,無端就被這幾句話打動了。
女紅自然是不生疏的。終日無事,唯一煩惱的只是要為繡架上的芙蓉配金絲線還是銀絲線,抑或是荷葉繡青色還是碧色。
樹影間隱約有了新蟬聲,斷斷續續的一聲半聲,傳到空闊的芳菲殿中,更顯得寧靜。
窗外的芭蕉舒展開青脆欲滴大片葉子,竹簾半卷,金色的日光照在繡架上,本就絢麗多彩的顏色越發繽紛燦爛。一針一線繡出交頸鴛鴦並蒂蓮,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選了這個花樣,莫名就覺得它好看。
那日繡院的掌事姑姑見我選了這個,喜孜孜地笑:「恭喜帝姬。」這才恍然想起鴛鴦的意思,臉頰便泛上了紅暈。
鴛鴦的毛色極是燦爛光華,用足了一百六十三種顏色的絲線。不厭其煩地比了絲線一針一線小心翼翼地繡,旁人輕易碰也碰不得一下。
串珠笑道:「難得見帝姬靜下心來好好繡花兒呢。」
繡得眼睛發酸,扭扭脖子轉頭去看窗外那一樹芭蕉。芭蕉上積著的露水點點瑩然生光,葉底有隻小小的鳥兒,羽毛潔白,「唧」一聲飛起竄到旁邊的石榴樹上,驚得芭蕉葉上的露水「譁」一聲輕響灑得滿地。
那潔白羽毛的小鳥兒……潔白的……心思忽然隨著那小小鳥兒飛的老高。金色眩目的陽光下,恍惚地,那一襲白衣的身影在我眼前悠悠一晃。
交頸鴛鴦並蒂蓮,光豔色澤華美如霞。堇妃來瞧我時笑道:「鴛鴦止則相耦,飛則成雙,帝姬繡這鴛鴦錦可是要拿來做枕頭麼?」
我略略羞澀,道:「只成好日何辭死,願羨鴛鴦不羨仙。」
堇妃笑得溫和而體貼,「駙馬當真是好福氣。盡日無雲看微雨,鴛鴦相對浴紅衣。先賀喜帝姬了。」
我的駙馬,是樓歸遠罷。想到此,我微微黯淡了神情。
然而,誰堪共展鴛鴦錦呢?
日日繡工做得華麗精緻,忽然有一天膩了,推開繡架道:「去清涼寺。」
理由自然是祈福。即將要出嫁的帝姬多去祈幾次福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只是宮裡有專門做法事、祈福和誦經祝禱的通明殿,我卻是捨近求遠。
芷兒疑惑地看我一眼,道:「清涼寺路遠迢迢,帝姬不如就去通明殿祈福吧。」
我道:「本也想出去散心。若是去通明殿還不是在這宮裡,有什麼意思。」
芷兒抿嘴一笑,「帝姬是想去逛逛了,奴婢這就去回了太后、叫人去準備。」說罷轉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