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鳳台是歷代帝姬選駙馬的所在,人稱「鳳台選得乘龍婿」,亦稱「鳳台選婿」,是除了皇帝選秀女之外最盛大的婚儀。
鳳台上三面垂掛珠綾簾子,午後無風,那簾子像被一隻謹慎的手安靜籠著,筆直垂垂沉寂。面前垂了及地薄薄的透明的鮫綃紗幕,紗幕之外又有間隔稀疏的竹簾,簾外的人看不清簾內的情形,我卻可以清楚瞧見外面所有的動靜。
鳳台以漢白玉築就,建的極寬闊,簾外站著十數人,肅然無聲。見我身影依稀在簾後出現,有內侍尖細的嗓音喊:「雪魄帝姬鳳駕到。」齊刷刷地跪下行禮問安,我端然坐下,曼聲道:「免禮。」
這是我在父兄侍衛之外第一次一下子見到如此多的真正意義上的男子,並且是被稱為大周朝中優秀的男子。不是不好奇的,母后與皇兄對我選婿之事經了十二分的心意,費了極大的心力層層篩選才在滿朝文武中選了這十數人。許是我的幸運,不像朧月姐姐,半分挑選的餘地也沒有,風煙萬里離家去國遠嫁了赫赫。
一一在紗簾前經過,遞上書寫了自己姓名、官銜、家世、籍貫的柏木牌,由芷兒接了奉與我過目。再聽他們報上姓名與官銜,考究談吐,若我有興致,還可以多問他們幾句。相貌氣宇果然都是不凡的,只是那不凡有著刻意彰顯的意味,便顯得浮躁和力不從心,再加上骨子裡對皇室帝女的尊崇、畏懼與仰視,對一朝得選駙馬的榮耀不可抑制的期望與企盼,再好的相貌氣宇也成了女子面上鮮豔的鉛華,經不得用力沖洗就會凋敗。
覺得索然寡味,大周最好的男子都是這樣的麼?除開一副軀殼不同,表情和調子全都一個樣,恭恭敬敬,平平板板。
有細微的風湧過,像小兒的手,輕輕舒捲得珠綾簾子飄飄。懶得再細聽,極目向遠處一眺。這個時節的上林苑,太液池碧波如頃,新荷田田,片片嫩青鋪陳池上,將池水映得如通翠的琉璃一般。
有人徐徐步上鳳台,我聞聲側頭去看,身邊的宮女已經端端正正行下禮去,恭順道:「平陽王妃金安。」
我展顏歡喜道:「小姨。」又問:「小姨如何來了?」
女子笑靨如花,道:「太后的掌上明珠鳳台擇婿,做小姨的怎能不來呢。」說罷早有宮女端了朱漆藤椅在我身邊。
來人正是母后的胞妹、九皇叔平陽王的正妃甄玉嬈。因向來親近不拘,皇兄與我姊妹都喚她「小姨」。平陽王妃是極俏麗和善的一個人,容貌有六七分像母后,愛說愛笑,很是風流灑脫的女子。與九皇叔是京城皇家最令人稱羨的一對佳偶,向來男子三妻四妾是慣常的事,何況親王貴胄,姬妾更是如雲如堆。可是九皇叔王府只有這位正妃,連侍妾也沒納一個,更不用說側妃了。大婚多年來兩人仍是恩愛如初,舉案齊眉,是這大周開朝百年來難得的佳話。
因此她來,我更是高興。
平陽王妃坐於簾後,團扇輕搖,含笑道:「雪魄可有中意的人選了麼?」
我懊惱的搖一搖頭,平陽王妃微微詫異,「大周朝最文武雙全、丰神俊朗的男兒都在帝姬面前了,帝姬一個都不中意麼?」又道:「別急,咱們慢慢參詳,必定得一個最好的才能配我們的雪魄。」
我含羞一笑,似想起什麼,問道:「聽說當年皇叔曾在無數妙齡女眷中一箭射落了小姨的髮髻頂上的碧玉鳳釵,小姨才對皇叔一見傾心?」
平陽王妃暈紅雙頰,神態如二八少女一般幸福嬌羞,拍一拍團扇道:「帝姬取笑。陳年往事提它做什麼?」
我嫣然一笑,對芷兒道:「取弓箭來。」
平陽王妃疑惑道:「帝姬這是要做什麼?」
我抿一抿嘴,輕聲道:「讓雪魄也來學一回皇叔。」停一停又說:「不是都說文武雙全麼?那麼男兒勇氣是該有的罷。」
不過一柱香時分芷兒已取了一副弓箭來,我「恩」一聲,身後的侍女串珠已手腳利索為我戴上銀絲珍珠面簾,珠幌細密遮住了我的容顏。
一揚臉,內侍們立刻打起我面前的簾子,眼前豁然開朗。此時眾人已在玉階下站立成筆直一列,見我霍然掀簾,俱是慌忙低下了頭,跪下道:「帝姬金安。」
趁他們尚未反應過來,迅速搭弦彎弓,箭在弦上,雙眸微眯成一線,手指輕輕一鬆,一聲尖銳的呼嘯,利箭刺破空氣朝他們直直飛射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