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要落下淚來,只是這近乎良辰美景的獨處時光,這樣難得,怎能夠哭。玉隱曉得,他待自己其實並不是不好,那樣客氣,視她如正妃一樣尊敬,只要她提出的要求,他往往不會拒絕。
只是,成婚十四個月以來的每一個夜晚,除了新婚那日他在自己身邊和衣而眠,以後的日子都在永慕堂中一人度過。
幾乎每晚都可以瞧見,雪白窗紙上他如剪的身影和微默的嘆息。
和他那樣近,終究,也只是隔在天涯兩端。
這樣的距離,讓她幾乎失去希望。
他已經說過,他會待她很好,他不會再娶正妃。甚至連外間的人都傳言,他對這個出身頗有爭議的側妃這樣好,為了她連正妃也不納。可是誰曉得,他竟然,從來也不曾碰自己一下,從來都不曾。
玄清靜靜看一眼身前坐著的人,桃紅紗衣繡著淺色的繁花茂葉,衣襟上伏著亮瑩瑩的一雙碧玉蝶兒;紗衣子裡又襯了件素色絹衣,於領口交掩處露出一抹清麗的白。豔麗的服色,首飾卻是十分的簡單,清簡的碧玉珠翠零散點綴於髮髻間,唯一奪目的只是一面海棠葉形狀的通透玉佩,沉靜地伏在她的修長的頸上。
玉隱,她不是不美麗的。只是她,才是心底的那個人。
目光落在那枚海棠葉的玉佩上時,心中突然一痛,手中的筷子已經重重落在桌上。
玉隱受了一驚,忙問:「什麼事?」見他目光怔怔落在自己頸前,下意識的摸到那塊玉佩,霎時已經明白過來——海棠,那是淑妃最喜歡的花朵。自己竟然一時疏忽佩帶了與海棠有關的飾物。不由心頭陣陣苦楚,極力笑著道:「妾身疏忽了。王爺若不喜歡,妾身換下就是。」
他擺一擺手,目光已然收回,聲音暗啞,「不用。不關你的事。」
玉隱鼻尖酸楚,終於忍不住落下淚來,「是妾身不好,教王爺傷心了。」
玄清黯然搖首,「原是我對不住她。是我逼她回宮裡去的。」
玉隱低呼一聲,道:「其實那是皇上的旨意,淑妃娘娘也不能違抗的。只是皇上,他一定要您去宣旨。」
玄清一急,伸手抓住玉隱的指尖,「玉隱,她恨極了我,是不是?!」
玉隱連連搖頭,道:「不是,淑妃娘娘她並不恨您。真的,王爺。」
他的眼神蕭索若秋風中飄零的黃葉,聲音低迷:「這一生,終究是我虧欠了她。」
玉隱用力抓住他的手,急切道:「王爺,不管您是不是覺得虧欠了淑妃娘娘,玉隱求求您不要再這麼想。長姊現在是宮中最得寵的淑妃娘娘,她有皇子,有帝姬,有皇上,她現在很好很好,您並沒有虧欠她。」玉隱哽咽,「您……您是虧欠您自己。」
玄清的手被她握得微微發疼,他不知道她竟有這樣大的力氣。他抬頭看她,哭得那樣傷心,幾乎比自己還要傷心。隱約記得還是成婚那一日,屋裡看得分明紫檀雕月洞門架子床,那玫瑰紅紗的床幔,黃金鉤挑在兩邊,繡龍鳳的被褥整齊垛在床裡,帳簷上下懸滿五彩攢金繞絨花球,下面墜著尺來長的赤紅穗子。紅燭高高燃燒,映著櫃子上燙金的喜字,六扇梨花木嵌八寶屏風是皇帝御賜的,被燭火映得寶光燦爛,桌上滿滿放著赤色的喜果……滿眼火紅的顏色傾壓下來,將他壓得幾乎無法呼吸。
帶著酒意挑開赤紅蓋頭的那一刻,那雙眼睛抬起來盈盈望著他的那一刻,他幾乎以為,是把她娶了回來。幾乎,歡快要將他吞沒。直到他仔細看清那張臉,那種神情,彷彿冰冽的雪水迎頭澆下,整個人激靈靈一冷——終究,不是她。
玉隱伏在膝下,再難耐心底深藏的委屈和痛楚,哭泣道:「王爺只顧著為淑妃傷心,為過去傷心。玉隱請王爺垂憐,淑妃娘娘有夫有子有女。玉隱不敢祈求王爺真正成為我的夫君,但請王爺念在玉隱長夜孤苦伶仃垂憐玉隱,給玉隱一個孩子好不好?好不好?」
是哪一句話驚動了自己的心?「長夜孤苦伶仃」,曾經那個女子對著自己抱膝而言,她說「我幾乎是看著星沉月落,整夜整夜思念著你。可惜,你不能一直這樣來看我。」
他惶然舉目,淚水迷濛的浮光裡,眼前這個女子用這樣的話來求他。那雙像極了她的眼睛全是眼淚。
他曾經這樣承諾過,「嬛兒,我不會讓你再哭。」
和他在一起的日子,她沒有再傷心過。直到那一日,他親口對著她讀出了讓她返回宮廷的聖旨。她的淚水,終於再度落下。
他不自覺的伸出手去,替眼前的人擦去滿臉的淚水,那雙眼睛,他不容許它們再飽含淚水。他輕輕說,「你別哭。」
玉隱忽然覺得他瞧他的目光無比深情而專注,搖曳恍惚好似清晨花瓣上的露珠,隨時會消失一般。她猛然一驚,彷彿從他沉醉的雙眸中看到了那個女子的倒影。心幾乎絞痛起來,絞痛到說不出話來。她明明知道,明明知道的,他這樣深情望著的,並不是自己。
然而不由自主的,雙手慢慢伸出去,抓住了他的衣襟。她這樣喚他,「六郎……」
不是不知道,明明知道的,可是她依舊貪戀,這一刻他目光中近乎痴怔的狂熱與深愛。哪怕,是虛幻也好;哪怕,他貪戀著的,是另一個女子。
他低低喃喃,「嬛兒……」伸手攬她入懷。緊緊,緊緊,彷彿害怕再度失去。
然而,他終於失去她。
淚水模糊了視線。
就像那一日瓢潑大雨中,她終於不再壓制自己的感情,投身於自己的懷抱之中。雨水那樣大,嘩嘩嘩嘩,是清涼的芬芳,漫天漫地都瀰漫著她身上溫柔的氣息,盈滿心與意。
他終於,緊緊,緊緊攬她入懷。
雨水漸漸模糊了她帶淚的笑容,只是他知道,她在自己懷中,那樣真切,再不是隔著人世迢迢的遙遠的一個夢。
夜更深了,滿天星斗漸漸失去了光彩。風一吹,房中搖曳的燭火瞬間熄滅無跡,只餘一室的黑暗與沉寂。被風吹得吱嘎作響的窗戶外,呼啦啦,一隻喜鵲扇著翅膀飛了過去,驚動了七夕寂靜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