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蘇風沂認為,每個人都可能有些難以捉摸的習慣,無需大驚小怪。所以若大的飯廳裡,大約只有她一個人對唐蘅沒什麼特別印象。
她承認這個人身材修偉、形容美俊、眼眸深亮、雙唇豐滿,一副悠閒自得的神態。看人總眯著眼,露出一抹深淺難測的笑意。
在古玩行家訓練有素的眼裡,他身上那套暗花雲緞的長袍、單絲碧羅的單衣價值不菲。且不說鑲著綠松石的烏犀帶下,還繫著五彩瓔珞,下結一個紫羅香囊,旁邊一對雙魚玉佩,走起路來,叮噹作響,香氣襲人。
打了招呼之後,蘇風沂與沈輕禪各自回房收拾衣物。過了一會兒,蘇風沂忽然聽見有人咚咚敲門。
開門一看,唐蘅微笑著站在門口,道:「恕我冒昧,想向姑娘打聽一個事兒,行麼?」
「什麼事兒?說吧!」一想到他是子忻的兒時好友,蘇風沂已經毫不猶豫地喜歡他了。
「我看見姑娘一頭秀髮烏黑光亮,大約有三尺三寸長罷?」
「沒量過。不過,你怎麼知道?」她失笑。
接下來的話她就有些笑不出。
「你賣麼?」
她迷惑地看著他:「賣什麼?」
「你的頭髮。——別擔心,我不要全部,只要一尺就夠了。」
她抿著嘴唇想了想,道:「你願出多少銀子?」
「市價是十兩銀子一尺,我願加倍。」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蘇風沂道,「五十兩,我才願有所毀傷。」
「成交。」他從懷裡掏出銀票。
她關上門,拿尺比著,用剪刀絞下一段頭髮,用絲帶束好,包在花布裡,遞給唐蘅:「我已多剪了一寸給你,希望你能明白,短期內暫不能供貨。」
唐蘅道了一聲謝,塞進懷裡,見髮尾之處尤如亂齒,參差不齊,忍不住道:「你沒剪好,顯得有些亂。需要我幫你修理一下麼?」
「你會麼?」
「精於此道。」
她把剪刀遞給他,他認認真真地修理起來,過了一盞茶的功夫,方道:「瞧瞧鏡子,是不是好多了?」
蘇風沂左看右看:「果然好多了!多謝!」
唐蘅掃了一眼妝臺,又問:「你喜歡用‘玉女桃花膏’?」
蘇風沂的眉頭擰了起來,終於開始覺得這人有些不對勁:「你也知道這個?」
「這個太貴。其實‘麝香十和粉’就不錯,價格只有它的一半,效果差不多。」唐蘅道。
「這牌子我怎麼沒聽說?」
「這是尋芳閣上個月才出的新款。名字聽來平實,裡面的東西卻好得很。那珍珠、硃砂、蛤粉、蜜陀僧、紫粉、腦麝倒是尋常,難的是做法精細考究。那粉色看上去淡若桃花,細膩軟滑,塗若無物,便用常水就能一洗而盡。若是顏色一般的人,去買那玉女桃花膏,自然增色不少。可是姑娘貌若天仙,完全用不著花這筆冤錢。」
蘇風沂倒抽了一口涼氣,倒退一步,將他仔細打量:「這種粉,你也用?」
唐蘅神情古怪地笑了起來,半天不答話。
「你要我的頭髮做什麼?」
「做枕頭,」唐蘅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辟邪。」
她忽地拾起一把掃帚照著他的腦袋猛敲了一下。
「噢!說得好好的,怎麼就動起手來了?」唐蘅捂著腦袋,委曲地叫了一聲。
「就揍你,怎麼啦!」她把腰一叉,腦子裡已轉過成百上千個念頭,惡狠狠地看著他,「老實告訴我,你是怎麼認得子忻的?你是不是總纏著他?」
「我是個再好不過的人,」唐蘅款然一笑,「對於女人,我一向有三個信念,你可想知道?」
他還沒開口,蘇風沂已肅然起敬:「當然想!」
「一心一意向女人學習,高高興興為女人服務,堅決不惹女人生氣。」
……
與豪華氣派的清原客棧相比,裕隆客棧只能算是一個供行人歇腳的三流小店。當然,這種小店是江湖窮人最喜歡光顧的地方。三餐有供,包熱水餵馬,房間雖小,價格划算,鋪蓋半新不舊,也是隔天洗換。
為了節省店面,廚房連著飯廳,當中只隔一塊顏色莫辨的簾布。一到吃飯時間,油煙四溢,空氣裡有一股嗆人的花椒味。
假如一天中你有半天的時間都坐在這飯廳裡,洗頭就成了一件麻煩事。
所以,這種時候,蘇風沂絕對看不到子忻。他只在廚房空閒時才會下來小坐片刻,然後到廚房裡要幾個饅頭,兩碟小菜,親自送到郭傾葵的屋子裡去。
「阿駿的胸骨有傷,需要絕對靜養。」下樓的時候唐蘅向蘇風沂解釋。
蘇風沂心不在焉地掃視了一下飯廳,目光痴痴地逗留在子忻喜歡的那個座位上。
黃昏已過,夜幕降臨。
大多數房客不會留在飯廳裡點酒點菜,而是出去找更便宜的街頭小攤。所以飯廳裡客人寥寥,生意並不景氣。
在這種情況下,老闆會讓人把四壁上的油燈掐掉一半,致使廳內半明半暗,一片朦朧。
還剩最後幾級臺階時,唐蘅忽然站住,蘇風沂也跟著站住。
她先看見沈輕禪一動不動地站在飯桌旁。她的手一直緊握著劍。
沿著她的目光往前看,蘇風沂發現郭傾葵坐在一個角落裡,手裡拿著一個酒杯,臉上的表情格外僵硬。
他們之間,只隔著兩張空桌。而相互對視的目光,足以讓桌子起來。
瞬時間,空氣彷彿變成了濃漿,濃得每一個人都聽得見自己的呼吸。
她看了看唐蘅,發覺他頸上肌膚緊崩,手指已不自覺地移到了腰後的刀把上。
她甚至聽見了他握刀時骨節「喀喀」作響的聲音。
直到現在,她才猛然想起沈輕禪姓沈,原來她是沈家的人!
整個下午,兩個女孩子咭咭呱呱、漫無邊際地聊了那麼久,交換了一大堆閨房私密,唯獨沒有談到彼此的家世。雖然蘇風沂對江湖傳說所知甚多,但那畢竟只是一種好奇,引不起半點研究的興趣。她只滿足於知道一些掌故,對細節毫不關注。
如果她是沈家的人,現在便是殺郭傾葵的最佳時刻。
緊接著,樓上的房門忽然「吱呀」一聲開了,子忻慢吞吞地從房內踱了出來。看見樓下的情景,微微一愣,繼續往下走。
蘇風沂卻聽得出他的腳步十分沉重,且充滿了警戒。只有心事重重的時候,他才會這樣用力地走路。
他沿階而下,眼見著就要走進飯廳,忽然停住。回過頭去,與唐蘅匆匆交換了一個眼色。
兩人好像兩枚棋子一般移到了各自的位置。
只要沈輕禪一動手,他們就會飛撲過去,將她按倒。
驀地,忽聽一聲輕笑,沈輕禪道:「郭傾葵,原來你也有幫手。」
話音剛落,蘇風沂便躥了出去,腳在地板上亂跺,一邊跺一邊道:「踩死你!踩死你!我踩死你!看你往哪兒跑!」
四個人莫名其妙地看著她。
「怎麼了?」沈輕禪問道。
「地上有一隻蟑螂,」不知為何,蘇風沂臉色蒼白,「子忻,你別過來。」
三個人全抬起頭,看著子忻。
子忻眨眨眼,面不改色:「諸位看著我作什麼?難道我會怕一隻小蟑螂?」
郭傾葵與唐蘅齊聲道:「你以前一向都怕。」
子忻臉色微慍:「十幾年過去了,人總有長大的時候。」
郭傾葵鬆了一口氣:「這麼說,現在你總算不怕了!」
子忻往後退了一步,手往袖子裡一縮:「我還是怕。」
然後兩個人都望著唐蘅。
唐蘅長嘆一聲:「十幾年過去了,難道打掃屍體的那個人還是我?」
「當然。」
他垂頭喪氣地走到蘇風沂身旁,道:「蘇姑娘,勞駕讓一下。」
蘇風沂搖搖頭,咬緊嘴唇,臉上露出恐懼之色:「我不敢動。」
唐蘅愣了愣:「為什麼?」
「我害怕。」
「你也怕蟑螂?」
蘇風沂又搖搖頭,幾乎快要哭出來了。
「你只需抬起腳,移開一步,我就可以把蟑螂拿走了。」唐蘅柔聲勸道。
「我不怕蟑螂,我……我怕蜈蚣。」她的聲音得厲害,「剛才一腳踩在蟑螂上,踩的時候才發現,蟑螂的旁邊,還有一隻三寸長的蜈蚣,渾身通紅,肯定……肯定有巨毒。」
子忻一聽,咚咚咚地從樓上衝下來,用手杖將她的裙子撩開一道小縫,垂頭張望:「蜈蚣?蜈蚣在哪裡?我怎麼沒看見。」
蘇風沂尖叫:「好好兒的,為什麼要動我的裙子?剛才它還老老實實地趴在地上,現在不見啦!」說罷,搴起裙緣,往旁邊移了一步。
果見地上只剩下了一隻被踩得粉碎的蟑螂,那隻蜈蚣不翼而飛。
她驚恐地望著子忻,卻見他雙眼呆呆地盯著那隻蟑螂,臉色發青,呼吸停頓,握著手杖的手微微發抖。郭傾葵眼疾手快地將他拉開,遠遠地拽到一邊。
雖然及時地服下一粒藥丸,他嘴唇還是蒼白得可怕。
沈輕禪一把拉住蘇風沂,道:「跟我走。」
「走什麼呀!蜈蚣就在我的裙子裡藏著!」
「這種蟲子喜靜怕動,你越跑,它越嚇得不敢出來。」
「真的麼?」蘇風沂將信將疑,跟著沈輕禪奔出門外,繞過一道小山,穿過樹林,來到一個湖邊。
「現在天黑,四周沒人,脫光衣服,跳到湖裡!」
「你……你瘋了!萬一有人怎麼辦?」蘇風沂東張西望,小聲道。
「唐蘅在後面跟著呢,要他替我們望哨。」
「唐蘅?唐蘅就是男人!」
「得了罷!他的毛病人盡皆知,把他當作女人也未嘗不可。」沈輕禪一面冷笑,一面開始脫裙子。
蘇風沂滿臉通紅地看著她,問:「你怎麼也脫衣服?你身上又沒蜈蚣!」
沈輕禪道:「怕你膽小,先脫給你看。」說罷,全身脫光,撲通一聲,跳入水中。
無奈,蘇風沂只好將衣裙扔在一邊,跟著跳了下去。
時值初夏,湖水冰涼。
兩人游到湖心,方遠遠地看見唐蘅站在樹林之後,大聲道:「蘇姑娘!你在哪裡?子忻讓我給你送藥。」
「我在湖裡!」
「蜈蚣沒咬著你麼?」唐蘅走到岸邊,見一堆女人的衣裳擱在滿是苔蘚的地面上,忙拾起來,抱在懷裡。
「沒有……不過,你能不能幫我一件一件地抖一下?我怕它還伏在原處……」蘇風沂遠遠地道。
唐蘅心花怒放,忙道:「好的好的!」
說罷,一件一件地認真察看。果見一隻赤紅色的蜈蚣伏在裙腳,忙一刀拍死。末了,將衣裳一一疊妥,捧在手中:「蜈蚣找到了!剛將它弄死,你放心罷。」
「背過身去,將衣裳一件一件地拋過來,我們要上來了!」沈輕禪道。
他轉過身,將自己的外套脫下來,墊在地上。將兩人的衣物放好,前行十步,遠遠避開。
沈輕禪邊穿衣裳邊笑,悄聲道:「這人名聲不好,人倒是挺規矩。」
蘇風沂淡笑:「我看他不壞。」
「他好像很願意替女人效勞……」
「這正是他的希罕之處。」
「不如咱們試試他,看看他究竟能效勞到多遠?」沈輕禪坐在草叢中,一臉捉弄之色,「你見過光身子的男人沒有?」
蘇風沂抿著嘴,不好意思地搖了搖頭。
「對於男人,女人一定要見多識廣才好。」
「哦。」
「唐蘅,過來一下。」
唐蘅轉過身,走到兩人面前,微笑:「沈姑娘有什麼吩咐?」
「將衣服脫了,讓蘇風沂看看你。——她說她沒見過光身子的男人。」
唐蘅的頭搖得好像撥浪鼓:「我不脫。」
「為什麼?」
「我害臊。」
「你的三大信念是什麼!」
「行了,輕禪,」蘇風沂打斷她的話,「別讓人為難。」
「怕什麼!」
蘇風沂忽然板著臉,一字一字地道:「別欺負他。——這世上為難他的人已夠多了。」
沈輕禪只好閉嘴。
唐蘅默默地看了蘇風沂一眼,沉默半晌,道:「外面很冷,兩位還是早些回客棧罷。」
她拍了拍他的肩,突然道:「我對你的第一條信念一直有些懷疑。」
他原本走了幾步,忽停住腳,等她說下去。
「你說你要向女人學習。連我們女人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是女人,你怎麼學?」
唐蘅苦笑:「承蒙指教,這的確是個問題。」
……
桌上的茶水還有些溫熱。
兩個女孩子回到飯廳,遣開唐蘅,用罷晚飯,又天南地北地聊了起來。蘇風沂一直小心翼翼地避開郭傾葵這個話題。一直聊了三更,方覺睏意,正要回房歇息,壁上燈影忽動,遠處傳來一聲奇異的竹哨,沈輕禪對蘇風沂輕聲道:「你先睡罷。我有事出去一下。」
蘇風沂一把拉住她:「這麼晚了,上哪兒去?」
「門外有人。我要找他解決一下個人恩怨。」
「我知道你們兩家有深愁大恨,」蘇風沂盯著她的眼睛,「不過,現在別碰阿駿,行麼?」
沈輕禪一把甩開她的手,冷笑:「郭傾葵受著傷,怎麼可能在門外?何況還有子忻和唐蘅一左一右地守著他,我怎麼碰?」
「那……你獨自出門,也不安全。」
「所以我拿著我的劍,」沈輕禪淡淡地捲起袖子,將長髮盤起,用簪子別住,叮囑了一句,「別跟著我,點子很硬,我照應不了你。」
穿過屋旁的綠紗廊,淡煙疏柳之下,有一道黑色的人影。
等她走近時,黑影忽然一閃,向山後奔去。
他走得並不遠,就在方才她游泳的湖邊曠地中停下身來。
天上銀河東瀉,流螢在暗草中飛舞。
露冷香寒,桐陰如蓋。
她無端地緊張起來,心咚咚直跳。卻大膽地向那人走去。
「你應當知道,我要找的人不是你。」黑衣人淡淡地道。
「別忘了我姓沈。」
「你想怎麼樣?」他凝視著她,眉宇間滿是譏誚,「在這裡跟我決鬥?」
「我不能麼?」
「你是女人。」
「我是劍客,」她揚眉握劍,神態自若,「劍重六斤三兩,劍榜排名十四。我的對手一直都是男人。男人的遊戲,我格外熟悉。」
「這不是遊戲,輸的人要付出代價。」他冷冷地觀察著她。
「我知道。」
她在那一刻毫不猶豫地擊出一劍,接著便連攻三招,劍氣森森,直將面前飛舞的流螢迫得四處逃竄。她原本是形意門出身,使得一手千變萬化的蛇劍。參研了陳蜻蜓的劍譜之後,忽然悟道,明白了一句流傳江湖的老話:
「不怕千招會,就怕一招絕。」
所以她的招式簡練有效,且反覆使用。
他揹著一隻手,一直在退,只在必要的時候用劍鞘撥弄幾下,顯示出極大的輕蔑。
她惱羞成怒,揮劍如風,越攻越猛,整個人都被包圍在一團劍影之中。
三十招一過,忽聽「嗆」的一聲,他終於出劍,劍尖在空中一挑,直削她的下盤。
他只用了一招,「嗤」的一下,就把她的長裙劃成兩半。她不以為意,飛身一躍,倒揮一劍,凌厲的劍氣在他背上割出一道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