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穴在坍塌!頭頂在一寸寸的裂開,無數的石塊和土堆如瀑布一樣的傾瀉下來,開始填滿那個滿是屍骨的血池。在裂開的黑色的縫隙裡,仰頭可以看到聖特古斯大教堂上籠罩著一層奇異的光芒,彷彿有一雙天使的翅膀正在展開。黑夜裡,無數的潔白的光芒從天而降,化為閃電落入這個血腥的地獄,竟似上天也被驚動了,要毀滅這個罪惡之地!
「啊!」骷髏瞬地一顫,「天火?神譴終於要來了麼?」
就在那一瞬,阿黛爾用盡全力站了起來,踉蹌一路狂奔。
外面已經是深夜,墓地和教堂都籠罩在暴雨之中,時不時有巨雷在頭頂炸響,彷彿神的憤怒。巨大的閃電在天地之間穿行,彷彿神之劍已經隱隱從雲中刺落。
阿黛爾瘋狂地奔跑著,雨水沖洗著她蒼白的臉,沖洗去了她眼裡的血。
她狂奔向教堂,發現那道晝夜之門已經在雷電中坍塌。
她飛奔而入,衝入教堂。雷霆在頭頂炸響,恐懼令她幾乎崩潰。她大聲驚呼,想要尋求幫助,然而修道院裡每一扇門都緊閉著,沒有一個修女或者嬤嬤出來看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她拼命拍打著每一扇門,呼喊著,求救著,但是沒有一個人出來回應她的哀求。
「沒有用的,阿黛爾……」那個聲音在她身後大笑,「你無處可去。」
那個聲音近在耳畔。她用盡全身的力氣轉過頭去,卻看見那顆女人的頭顱就靠在她的肩膀上,對她溫柔的微笑。那顆頭顱依舊美麗,嘴唇是鮮紅的,像是有血要從上面滴落下來。她的母親揹著刑架,那化為枯骨的肩正輕輕的靠在她的肩膀上。
那一瞬,她知道自己不可能逃脫了。
她將永遠揹著那罪惡的十字架。
「不……不!」阿黛爾失聲驚呼起來,用盡全力將那具骷髏從肩膀上推了下去,再也不顧什麼,回頭奪路狂奔。
在極度的恐懼之中,她慌不擇路,竟然沿著童年時那條死亡路線狂奔而去。穿過了長長陰暗的廊道,在長廊的盡頭推開了那扇門——然後,她發現自己回到了那個曾經發生過無數次謀殺的密室。
她童年的噩夢之地。
母親的笑聲還在身後迴盪,黑暗裡似乎能聽到那具沒有雙臂的骷髏緩慢爬行而來的聲音。阿黛爾站在昏暗的燈光下,空蕩蕩的房子裡無處可藏——門漸漸的開了一線,有什麼邪惡的東西已經如影隨形的來了,要將她吞噬。
二十三、鏡
我想,我一定又是做了一場噩夢。在那個夢裡,我再一次夢見了母親,她對我說了許多許多的話,告訴我種種聞所未聞的驚人秘密——
我終於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之謎。
正如蕭女史說過的那樣,巫女是無法生育的——所以,我和西澤爾並不是父母的骨血。我的誕生之地,就在這墓地底下的血池裡。
是的,我們並不是人類——而是靠著黑巫術從血池裡誕生的魔鬼之子,是為了實現父親野心而誕生的怪物!
當年,身為聖殿騎士團長的父親失去了教皇的信任,被放逐到遠東,卻無意從一座佛塔底下解救了被封印多年的暗之巫女,這個東陸獵女巫大清洗中的倖存者。為了報答父親的恩典,暗之巫女決心完成這個年輕騎士的願望,幫助他獲得一切。
她用了十年的時間,在西域最大的墓地底下佈置了巨大的祭壇,用無數的死靈凝聚成一條魘蛇,從魘蛇的左眼裡孕育出了西澤爾。然後,拆出了他的一根肋骨,按照蘇美女神的模樣,用了兩年的時間在蛇的右眼裡造出了他的「妹妹」。
那就是我和西澤爾誕生的過程。
當我們依次從魘蛇的雙目之中誕生時,我的母親賦予了我們不同的力量。
我被賦予了詛咒的力量,有著美杜莎一樣的殺人天賦,在最後殺死聖格里高利一世教皇之前,替父親清除了無數攔路的政敵。而當父親成為新教皇后,我的用處已經結束了,能力被暫時封印——接下來,就是等待西澤爾的覺醒。
西澤爾是更高階的武器。
如果說我是美杜莎,那麼他便是阿瑞斯(注:ares,西方神話中的戰神,是力量與權力的象徵。但同時因為嗜殺和血腥,他也是人類災禍的化身。)——如果說我被賦予的力量是「詛咒」的話,那麼,西澤爾對應的力量就是「戰爭」。
被我們稱為「父親」的那個男人有著可怕的野心:他不僅想做教皇,西域的主宰,神的代言人——更要做世界的主人,天下唯一的皇帝!所以,他需要一件無敵的武器。
為了回應他的願望,女巫造出了西澤爾。他是母親最高的傑作,是天生的武器。戰爭的狂人!凡是他所到之處,都會流出無數的血。凡是他劍鋒揮出的所向,都會有國家滅亡——這樣強大的毀滅力量,豈是區區美杜莎之眼可以相比!
然而,當傑作完成、並逐漸開始顯示出可怕力量的時候,母親卻後悔了。
陶醉於第一次提煉出人的女巫,終於漸漸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麼樣可怕的事。而父親登上王位後的種種放蕩跋扈行徑更令她心寒,一想到日後可能帶來的後果她就不寒而慄——於是,在八年的猶豫之後,她決心要修正這個可怕的錯誤。
然而,母親失敗了。
父親早有準備,竟然一早就從東陸秘密請來了術士和巫師——在一場驚人的鬥法之後,那些人聯手製住了暗之巫女,施以火刑,再度把她重新封閉在了地下。
父親照舊享受著他的權勢富貴,母親卻在地下日夜掙扎。她詛咒著父親。詛咒著世間的一切,焚燒為枯骨的身體揹負著沉重的十字架,日夜在地底等待著有人來找到自己、解放自己,令她能夠重新回到地面。
直到今日,她遇到了東陸來的另一個女巫。
魘蛇在東陸幾度試圖襲擊大胤皇帝,卻均被守護皇帝的龍神擊敗。無奈之下,凰羽夫人尾隨公子楚來到了翡冷翠,準備尋找機會下手然而出乎意料的、她卻在聖雪佛墓地感受到了同類的氣息。她一邊在臺伯河上汲取靈魂,休養生息,一邊上天入地的尋找,終於在聖·雪佛公墓找到了被困在底下的母親。
兩個東陸的巫女達成了協議:她用光之巫女的力量令母親重生;而母親則答應幫助她再用黑巫術提煉出魔鬼之子,用來詛咒大胤。她們將聯手統治整個世界。
於是,在這樣一個雨夜,一切都發生了。
母親的頭顱對著我冷笑。一字字吐出那些可怕的秘密。那些話令我漸漸陷入了極大的恐懼,我瘋狂般地離開了那個噩夢般的地宮,在教堂的黑暗長廊裡狂奔。
四周一片漆黑,我不顧一切的敲著一扇又一扇門,卻沒有一扇為我開啟。
不知道過了多久,當一切終於安靜下來後,疲倦之極的我在黑暗裡睜開了眼睛。
眼前很黑,什麼都看不到。周圍非常安靜,只有教堂的鐘聲敲響了三下,聲音雄渾悠長,連綿不斷。我輕輕嘆了一口氣,發現全身滲出了密密的冷汗。原來我剛才的確是睡著了……蜷縮起了身子,膝蓋抵著下頷,雙手抱著小腿。
這個姿勢很熟悉,很舒服,給人一種安心的力量——彷彿是回到了無數年之前,在孕育我的胎盤裡沉睡,和哥哥手足相接、血脈相連。
然而,這又是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