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澤爾·博爾吉亞皇子。
猝及不妨地,這一對兄妹就在晝夜之門下不期而遇,定定的相望。
「阿黛爾?」西澤爾低聲開口,「你來這裡做什麼?」
阿黛爾沒有說話,咬住了嘴唇轉過頭去,顯然打定了主意要拒絕和他交談。然而西澤爾敏銳地看了看她身後,意味深長笑了:「哦,是費迪南伯爵——他居然帶你來這裡約會?倒真是別出心裁,不愧是翡冷翠最受歡迎的男人。」
「我是來看望蘇婭嬤嬤的。」終於,她忍不住反駁。
「蘇婭嬤嬤?哦……對,我都快把那個可憐的老婦人忘光了。」西澤爾喃喃,忽地笑起來,「阿黛爾,你要進教堂去?裡面為了明年的百年大祭正在重修,到處亂七八糟的——要麼我陪你進去吧。」西澤爾的唇角露出一絲奇特的笑意,伸出手來,「如果你願意,我甚至可以一直牽著你的手走到聖壇前。」
阿黛爾一顫,沉默了片刻,轉身離開。
西澤爾看著她的背影,不做聲地舒了一口氣。
「那麼,你來這裡又是做什麼呢?」忽然,她站住了身子,回頭看他,眼神里流露出某種戒備,「你不是一個會向女神做祈禱和告解的人。」
「是麼?」西澤爾低聲冷笑起來,「還真是瞭解我呢。」
他沒有回答她這個問題,疾步從臺階上走下去,馬靴在大理石上敲擊出短促的聲音。他的腳步和神態裡帶著某種可怕的東西,那一瞬,費迪南伯爵注意到那個躲在墓碑後的瘋子往後退了一步,露出更加恐懼無措的表情,嘴裡不停的唸叨著,一步步退開。
「我今天在嘆息橋下看到了純公主。」當兄妹兩正要擦肩而過的時候,阿黛爾忽然低聲開口,看著他嘎然止步。她希望他能轉過身來,這樣她就能看到這個人面上此刻的表情——然而,他只是背對著她站著,沒有絲毫的情緒波動。
「你一定是看錯了。」西澤爾只是沉默了一瞬,便回答,「她今天在道場練習擊劍。」
「是麼?」阿黛爾微微冷笑,唇齒之間露出一絲譏誚,「把別人盯得那麼緊的時候,可別疏忽了自家的花園啊——哥哥,今晚的舞會,你會帶純公主來麼?」
「多謝提醒。當然會來。」西澤爾抬手微微碰了碰帽簷,低聲,「再見,我的——」
他只說了半句便停住,咬緊了嘴唇,閃電般地回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神情令阿黛爾情不自禁地往後退了一步。然而他沒有再說什麼,隨即壓低帽簷,匆匆離開,甚至在走過費迪南伯爵身側的時候都沒有停下腳步,只是意味深長的盯了他一眼。
費迪南伯爵在一旁嘆息:「公主,你又和二殿下吵架了麼?」
「沒有的事,」阿黛爾從臺階上走下,挽住他的手臂,輕快地回答,「你沒聽他說今晚還要帶著純公主來參加我的舞會麼?」
「魔鬼的孩子!魔鬼的孩子!」
「看哪……他們已經穿過了晝夜之門,就要回到地獄裡去了!」
在這一對兄妹一前一後地走過時候,墓地裡有個影子遠遠跟隨在他們後面,發出了竊竊的詛咒和瘋狂的笑,在林立的十字架之間遊蕩。
在夕陽徹底落下的時候,黑暗的聖殿裡無聲無息走出了幾個黑影,在晝夜之門的陰影裡略做停留,便分別離開。
「這個瘋婆子真是討厭,」有個人不耐煩地搖著頭,「李錫尼,乾脆回頭把她處理掉吧!」
「別說廢話,昆士良。」另一個人不客氣的回答,「記著今天秘密會議上殿下交代的話。」
「那好吧。」那個黑影抓了抓獅鬃一樣的亂髮,嘆氣,「不過話說回來,今天的確沒有看到純公主呀,難道她真的放著要緊會議不開去學擊劍了?」
「閉嘴,昆士良。」同一個人同樣不客氣的回答,「你管的太多了!」
十八、舞會
舞會開始的時候,所有貴族都停了下來,望向從螺旋樓梯上走下來的女主人——穿著白衣的阿黛爾公主還是美麗如天使,然而,大家的視線卻比幾個月前多出了一些奇特的東西。所有人都恭謹的對她行禮,親吻她的手背,但是沒有一個人上前邀請她跳舞。
「那麼,伯爵?」第一支舞開始的時候,阿黛爾微笑了一下,挽起身側英俊男子的手臂——而對方只是微微欠身,便拉著她的手步入了舞池。
「好像大家都在看我。」舞曲中,費迪南伯爵微笑低聲。
阿黛爾笑了笑:「我敢肯定那不是羨慕的眼神。」
「是啊,他們一定在想:‘這頭蠢豬,明天就要漂浮在臺伯河上了’,」費迪南伯爵笑謔,卻是半分驚慌也無,「我敢拿一百個金幣打賭,他們肯定是那麼想的。」
阿黛爾抬頭看他,晶瑩的水晶燈下,金髮男子的臉莫測而虛幻。
「伯爵,」她終於忍不住嘆息了一聲,將頭靠在他寬闊的肩膀上,「我好累。」
感覺懷裡的女子猶如一顆柔弱的蘆葦倒了下來,費迪南伯爵玩世不恭的眼神忽然有了微妙的改變。他回手扶住她的腰肢,低聲:「公主,如果累了的話,就回沙發上休息吧——你看,那邊的藝術家們都在目光灼灼的看著你,翹首等待你的到來。」
「不,不。我不願回到那群人裡去。」阿黛爾疲憊地閉上眼睛,「那些人,無論嘴裡說的多麼動人殷勤,卻掩蓋不了心中另一個聲音——‘看哪,這就是那個魔鬼的孩子,不倫的妹妹,放蕩的女人!如果我能把她弄到手就好了,可惜她的哥哥如鬛狗一樣的守著她。’」
她低聲微笑:「伯爵,我敢用一千個金幣打賭,他們心裡肯定是那麼想地。」
費迪南伯爵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著肩上闔起眼睛喃喃的女子,眼神變幻。
「我非常厭惡翡冷翠,這個號稱諸神宮殿的聖城。」她閉著眼喃喃,「在我看來,翡冷翠就像是一個建立在沼澤上的大花園,上面鮮花盛開。底下卻埋藏著無數汙穢和屍體——嗜血的獸類和蚊蠅從四方聞風而來,在血腥腐臭的權力之源上繁衍爭奪,簇擁吮吸。」
費迪南伯爵默默的聽著,唇角彎起了一個弧度。
「公主原來是個詩人,」他微笑,「不過,您這是在說在下麼?」
阿黛爾笑了笑:「伯爵當然也不能例外。不是麼?」
「啊,真犀利呢。」費迪南伯爵大笑起來。「但蒼蠅也會有蒼蠅的夢想。」
「你說得對,伯爵。」阿黛爾露出了一個蒼白的微笑:「可是像我這樣的女人,卻根本找不到活著的意義。如果剝離了教皇之女的榮耀,我或許還不如臺伯河上那些船妓——至少她們明白自己為何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