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濃密的枝葉忽然分開,一個人影彷彿憑空現形,探頭道:「找到了,殺掉了。」止水懶洋洋地靠著柳樹,抱怨:「你說你交給我的都是什麼任務啊?總是對付這種酒囊飯袋,我的劍都要生鏽了……到底什麼時候才可以對那個公子昭動手?」
「好了,你可以走了。」公子楚卻不耐聽他抱怨,揮手。
止水嘀咕了一聲,枝葉簌簌閉合。那個忽然出現的人又憑空消失了,就像融化在空氣中一般——衛子康抬首看著滿園的綠意,不由微微凜然,在這看似空曠寧靜的園中,不知道埋伏著多少死士高手,在靜靜守衛著這個位於大胤風暴核心的年輕公子。
「子康。這次能一舉拔除貴妃黨羽。你居功第一,」公子楚看著臺下荷花,道,「雖然你不圖封賞,我定不會忘記你的功勞。」
「公子抬愛。」衛子康苦笑,「奴才不過一介殘廢之人,無子無女,要封賞何用?」
「……」公子楚無話可說。
「不過,」衛子康遲疑了一下,上前一步:「倒是有一事,想請公子開恩。」
「哦?」公子楚望向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忽地輕笑,「莫非是為了貴妃?」
衛子康身子一震,那帶著人皮面具的臉上雖然看不出表情,但眼裡光芒的變幻之強烈,已經將他內心的情緒表露無疑。他倒退了一步,訥訥:「公子,果然,你早就已經……」
「是,」公子楚輕敲欄杆,嘆息,「在你私放她逃走的時候,我便已經知道。」
「……」衛子康一顫,許久才輕聲,「公子已殺了她麼?」
「不。」公子楚卻搖頭,「我沒有派人去追殺她。」
衛子康詫然,不知說什麼才好,卻聽公子嘆息:「你雖回稟我說貴妃已經畏罪自殺,並帶了屍體來回復——但這招借屍還魂卻是我早已用老,又何嘗能瞞過我?」
他微微一笑,看著青衣宦官:「你不忍殺她,最終還是放過了那女人,是不是?」
衛子康頹然靠在欄杆上,許久才緩緩點頭:「是。」
「子康,雖然你算計了她十幾年,看來終歸還是不忍心啊……」公子楚笑了一笑,眼神卻沒有絲毫譏誚和輕視,只是嘆息,「這樣的女人,哪個男人會不愛惜呢?——不要說你,便是我當年將其送入宮中時,又何嘗沒有不捨?」
沒有料到公子會這樣說,衛子康反而有些吃驚,定定看著公子。
「只是,對我來說,無論她再怎樣的美麗、聰敏、可愛和堅強都毫無意義——如果她是我、是大胤的阻礙的話。」然而公子臉上沒有絲毫感情的波動,只是撫著欄杆,凝望驪山下的無垠國土,聲音平靜,「光這一條便已經足夠,其餘皆不足道。」
衛子康說不出話來,第一次發現恭謙溫文的公子眼神竟是死一般的冷酷。
「不過,我不怪你。」公子楚忽地對他微笑,「而且我的確沒有派人追殺她——如今她大概已經到了龍首原,說不定已經和舒駿見面了吧?那是你的心願麼,子康?」
「……」衛子康意外地看著他,半晌,才輕聲,「公子仁慈。」
「仁慈?」公子楚喃喃重複,忽地嘆息,「是啊……讓她能在死前見舒駿最後一面,讓生離死別多年的這一對伉儷能死在一起——的確也算是夠仁慈了。」
「什麼?」衛子康失驚,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
「凰羽夫人那個女人,我絕對是要殺的——我不會對這樣一個敵人手下留情。」公子楚忽然收斂了表情,冷冷開口,「我沒有仁慈、或者說愚蠢到這個地步——我之所以放她走,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她早就已經是一個要死的人了!」
衛子康身子猛然一顫,不敢相信地睜大了眼睛。
卻見公子楚拍了拍手,輕喚:「雪鵑。」
「奴婢在。」花蔭深深,一個侍女從不知何處轉出,低首領命,「公子有何吩咐?」
「是你?!」衛子康脫口,認出那正是凰羽夫人的貼身使女!
「你明白了麼?」公子楚沒有說什麼,只是揮了揮手令其退下,轉首淡淡道,「百靈是司馬皇后的眼線,而雪鵑卻是我的密探——我五年前派她入宮伺候貴妃。所以,讓她在貴妃抽的阿芙蓉裡下一點藥,也並不是什麼難事。」
衛子康倒吸了一口冷氣,任是再冷定深沉,也不由倒退一步。
「子康,我可能比你自己更明白你是怎樣的人。」公子楚微笑,「我能用你。自然也明白你的短處——所以為了防止你臨時手軟,讓大計功敗垂成,我早已另行做了準備。你和雪鵑多年共侍一主卻互不知情,也都是我一手安排。」
衛子康一顫,恍然明白過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怪不得貴妃最近的身體情況每況愈下,不僅越發地沉湎於吸食藥物,心絞痛更是經常發作。整個人變得蒼白虛弱——他本來以為是阿芙蓉引發,卻不料,竟是因為中毒。
「早在半年之前,我已經開始使用毒藥來完成我的計劃——那種毒並不劇烈,但卻會不知不覺地慢慢發作。」公子楚冷笑起來,「貴妃後來是不是經常覺得心頭絞痛?是不是很難集中精力?——不錯,她時日無多,就算放她從秘道逃脫,最多也不過讓她多活幾日、支撐到去龍首原見舒駿最後一面罷了。」
「……」衛子康只覺心頭震動,握緊了欄杆低下頭去。
「不僅是對貴妃,對皇帝我也用了毒。」公子楚的笑容冰冷如雪,「可憐的弟弟,他的預感倒是很準確,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可笑那幫太醫院的庸醫,卻都還堅持認為他不過是風寒而已!」
衛子康悚然,抬起頭定定地看著白衣如雪的公子。
他想起那些日子皇帝的反常情況,想起那個蒼白的少年總是無緣無故的說自己將死,總是擔心著寵妃未來的安全——如今,他終於明白那種神經質的猜疑並不是杯弓蛇影。
早在皇帝第二次下決心除掉長兄之前,公子的殺局便已經發動!
「我不會等到對方先動手,」公子楚彷彿知道他想什麼,微微一笑,「先發制人,後發制於人,自古如此——三年前我差點就血濺三步,如今再不會犯同樣的錯誤。」
他轉頭,看著青衣宦官:「子康,你可會怨恨我?」
衛子康這一回並未立刻回答,沉默了一剎,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在這一場事關天下大局的政權爭奪之中,成王敗寇,所有的對或者錯都已經被放到了一邊,道德評判無從說起。在這樣嚴酷的局面裡,作為一枚棋子的他,並無任何資格來評判棋手的對錯——何況只是為了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私心?
「你是瞭解我的,子康,」公子楚微笑起來,「你明白我就是這樣的男人,對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