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是的,他也已經死了。
沒人會再守護她,每一個在她身邊的人都會遭到不幸。
再度醒來時已經過了兩日三夜。阿黛爾發現自己躺在寢宮柔軟華麗地大床上,全身痠軟無力。眼前一陣陣的發黑。蕭女史正緊張地守在一側,看到她醒來竟喜極而泣。
怎麼……這是怎麼了?
她想問,卻發不出聲音——她自然不知道,自從在高樓上看見界的離開之後,她已經昏睡了兩天一夜,粒米未進。其間幾度高燒至脫水,一撥撥的御醫來看了又搖頭嘆息著回去。
翡冷翠公主病勢沉重,恐怕連大婚的日期都支援不到——這個訊息已經隨著太醫院的御醫而傳遍了內宮。熙寧帝卻毫無反應,照舊天天泡在回鸞殿,端康總管下令內務府做好紅白喜喪兩種準備。顯然是已經料定這個未冊封的皇后凶多吉少。
對於外面的紛紛各種傳言,阿黛爾卻是不曾得知分毫。
她依舊一夜一夜的沉浸在噩夢裡。不停的夢見那些死人的臉,夢見那個一望無際的血池和紅色的繭——每一次睜開眼的時候,映入眼簾的是窗臺上那一瓶紅玫瑰,嬌豔欲滴。
這是夏日的最後一朵玫瑰了,她想。
當玫瑰凋零的那一天,也就是她的生命之線斷去地一天吧?她握緊了胸口的女神金像祈禱。凝視著裡面那個蒼白的少年,希望能從這兩者身上找到新的勇氣和庇護。然而,沒有奇蹟出現。她的身子一日弱過一日,竟然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了。
「雷,你在麼?」在某日深夜,當所有侍女都退去後,她對著黑暗喃喃開口,叫出了這個保護者的名字,宛若遊絲,「我知道你在。」
夜風吹拂過簾幕。室內空蕩蕩沒有一個人,只有她的聲音在迴響。
「羿走了,蘇婭嬤嬤死了……連楚也死了。」阿黛爾喃喃,聲音裡帶著絕望的灰冷,「那麼多人都走了——下一個走的。就是我了。我甚至能聽到死神的腳步聲。」
「我要死了,雷。」她輕聲喃喃,虛弱無比,「你不用再呆在這裡了,回翡冷翠吧。回去跟我哥哥說,我很沒用……等不到他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微。最終消失在空曠華麗的寢宮內。
黑暗的最深處。坐在高高屋架上的人俯首望著陷入昏迷地少女,灰冷色的眼睛裡閃過了一道亮光。帶著白手套的手握緊,捏皺了手心的一封信件。
這些日子,他已經連續給翡冷翠寫了十幾封密報,但卻在今天才收到第一封回信,裡面的措辭嚴厲得令人吃驚——開什麼玩笑啊……這個時候如果回去報喪,西澤爾那傢伙一定會發瘋的!
您不愛惜自己的性命,我還愛惜自己這顆腦袋呢。
※※※
只不過短短的三五日,外面風雲激變,每一日都有新的變故發生。
大胤熙寧帝和翡冷翠公主的大婚在即,帝都內各方賓客雲集,冠蓋滿京華。然而在此刻,卻忽然傳出了皇帝因為猜忌而賜死長兄的傳言。由於公子楚在東陸諸國的威望,這個訊息令所有來賀的使者都有些不安,深以為在大婚前夕出現這樣的事情乃是不祥之兆。
然而頤風園內照舊是朝歌夜弦,一如平時,根本看不出有絲毫的異樣。於是,又有傳言說公子只不過是被皇帝軟禁,以防其趁著大婚作亂,並未遭到不測——種種傳言塵囂日上,不辨真假,擾得帝都里人心惶惶。
但是,就在公子楚的身影消失在舞臺上的時候,胤國大變到來。
大婚前五日,龍首原忽然傳出兵變的訊息。
在亡國十年後,沉寂多年的越國遺民一夕起兵,衝入了房陵關與守軍展開激戰。大胤駐守龍首原的趙箭將軍措手不及,沒有等召集齊各部軍隊,就被一名白衣劍客刺殺於中軍帳下,割下首級懸於城上。首領一失,遺民趁機蜂擁而入,佔據了軍事要衝房陵關,胤國三萬鐵甲竟在一夕土崩瓦解!
事出突然,不啻天崩地裂的壞訊息。然而大胤承平已久,各級官吏各懷心思,擔心如今正當大婚慶典。一旦將此訊息如實上報會導致龍顏震怒,便紛紛刻意掩飾——等這個驚天訊息傳入帝都時,已經被層層的削弱,變成了越國小股遺民作亂、房陵關軍隊正在鎮壓。
而朝廷上各位大臣眼看大婚臨近,既便多少知道一些實情,但因為各自的心思和立場,大都明哲保身的選擇了在這個時候緘口。而熙寧帝最近身體不佳,久未臨朝聽奏,深宮中又是貴妃的天下,這個訊息被緊密把守著。更是傳不到皇帝耳畔半分。
於是,喜慶的氣氛依舊瀰漫了整個帝都。不曾因為戰雲密佈而減了半分。
※※※
在一片祥和熱鬧醉生夢死地氣息裡,荒冷的廢園內,卻獨坐著一個冷醒的人。
一個本該早已被埋在了空園黃土之下的人。
「呵,房陵關兵變……房陵關!」白衣公子將密報拍在桌上,冷冷微笑起來,喃喃。「做的乾脆利落,果然不負我所望——舒駿啊舒駿……那麼多年之後,你果然還是回來了!」
身邊的青衣少年原本只是倦怠地靠在樑上,抱著劍打瞌睡,然而聽得此語,卻不禁微微側首回顧,露出了一絲難得的感興趣表情。
「四公子之一的公子昭麼?」止水挑了一下眉毛,「那個和我交過手的人?」
「就是他。」公子楚頷首,「果然不出所料,他和宮裡那位有牽連。」
「喲。那可是個難得一見的高手!」止水眼睛一亮,從樑上跳了下來。那一次交手以一敵二吃了大虧,然而他卻笑了起來:「舜華,這回你可得答應把他留給我!」
公子楚苦笑:「孩子話。」
「我可是認真地!」止水眉毛倒豎,怒道。「這些年我替你殺了多少人?如今我只拜託你這件事,你卻推三阻四好不爽快!——最多這個活兒我不要酬金就是。」
「不是錢的問題。」公子楚搖頭,「事關天下大局,怎可當兒戲?」
「切,你不答允又怎地?」止水冷笑了一聲,「最多我偷偷去把他給宰了。難不成你還能攔得住我?」
「……」公子楚正在低頭看一份諜報。雙眉卻是微微一蹙,有殺氣瞬間凝聚:「止水。再孩子氣,小心我讓你師父打你孤拐。」
這回輪到了止水沉默,臉上青白不定,忽地一跺腳,掉頭就走。
「好了」,公子楚看著他掠下樓去,微微一笑,「我答應你,將來若一到殺他的時機,必然第一個通知你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