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史叢話》
「事情辦成了?」回鸞殿的深處,貴妃從軟金榻上霍然坐起,看著匆匆前來報信的青衣總管,臉上露出了狂喜的表情,聲音微微顫慄,幾乎是不相信似地,「真的成了?」
「是。」端康低聲,上前了一步,「奴才親自看著他毒發身亡,再沒有錯。」
「呵……」凰羽夫人怔了一怔,有片刻的失神,吐出一口氣,彷彿身體被抽去了骨頭,往榻上靠去,唇裡吐出一口長長的白煙,帶了某種奇特的表情輕聲喃喃,「真的是死了?——這樣的人,也終於死了啊……真是不敢相信。」
那一瞬,不知道是想起了什麼樣的事情,凰羽夫人眼神凝聚如針。
「端康,改日派人去頤音園,掘出屍身,斬下他的頭顱呈上。」她開闔著嘴唇,冰冷地吐出這樣一句命令,「必須要看到他的人頭——否則我不能安心。」
端康臉色微微變了變:「是!等風頭過去,奴才便派心腹潛入頤音園掘墳驗屍。」
「好」,凰羽夫人嘆息,「辛苦你了。」
「但無論如何都要恭喜夫人」,端康輕聲,「徹底拔除了眼中釘。」
「說的是!」凰羽夫人蹙眉,「事情到了這一步。接下來的就簡單了,全看舒駿的雄才大略。」
端康怔了一怔:「娘娘是想讓舒駿成為越國人的統領麼?」
「那是」,凰羽夫人笑起來,「你說,還有比舒駿歸來,率領遺民重新復國更加令人振奮的訊息麼?——如今大胤沒有了公子楚。只要舒駿率領我們的軍隊一齣現在龍首原上,那些胤國人就會潰不成軍!」
端康問:「娘娘是想要把我們在北方淮朔兩州的軍隊調給公子麼?」
「是。」凰羽夫人頷首,「如今北方的形式已漸呈燎原之勢,正缺少舒駿這樣的統帥去領導——而越國境內地遺民,經過我們多年經營,也得了十萬之眾。只要大胤一亂,兩方聯合,便能趁亂起兵,奪回天下。」
「可是……」端康遲疑,「夫人答應了公子,不殺翡冷翠公主。」
「呵。不殺就不殺,這又有什麼難?」提起這個,凰羽夫人的眼神立刻變得尖銳,幾乎是吐出了一聲冷笑,「怎麼。如果是她自己生了重病死了,難道也算在我頭上麼?」
「……」端康倒抽一口冷氣。
「我只是說說而已。既然舒駿回來了,整個計劃也就改了。」凰羽夫人低聲,一字一句:「如今,我不要皇后的命,也一樣能將計劃進行下去——最多,我要皇帝的命便是!」
端康霍然抬頭,明白過來。
是的,公子楚已經不在。如果大胤的熙寧帝又忽然病逝,沒有王位繼承人,全國自然會陷入一片大亂。到時候,靠著多年在朝野培植起來的力量,娘娘便可以控制大胤的朝政,左右時局,從而對復國更加有利。
「對了,皇帝他如何?」凰羽夫人問了一句。
「自從昨天頤風園裡回來後,皇上的情緒就十分不穩定——有小太監從廊下走過,也沒有任何過失,就被皇上下令拖出去活活打死。」端康小心翼翼地回稟,「今天把自己一個人關在了乾清宮裡,誰也不見,外面輪值的宮女聽到裡頭似乎有哭聲。」
「又哭?真是懦弱的孩子。」凰羽夫人止不住的冷笑起來,似是鄙薄,又似憐惜,「我以為他終於能狠心殺了胞兄,應該是長大了——結果居然是偷偷摸摸的賜死後,還不敢讓天下人知道!」
端康遲疑著:「奴才覺得……皇帝似是很後悔。」
「後悔?是啊……那個孩子,其實是很愛很愛自己兄妹的。」凰羽夫人卻毫不意外,意味深長的笑,「只是因為太過敏感和自卑,種下心魔罷了。」
「……」端康沉默。
凰羽夫人沉吟著,望著虛空:「十幾日後便是大婚的日期,目下各國使者都雲集在天極城,暫時不便有所動作——等拖過了大婚典禮,再下手也不遲。」
「是。」端康領命。
「走,我們去密室吧!和舒駿商量一下起兵的事——」凰羽夫人站起來,想了想,「箭在弦上,真是片刻都等不得。」
兩人沿著長廊從深宮內走出,行止如風。
同一個深夜裡,一封信被送到了天極城南的驛館裡。
「誰?!」燈下獨坐之人長身站起,低聲問,臉上是焦灼不安的神色。然而黑夜裡沒有人回答,只有一道風穿過了帷幕,一封信在風裡飄然而落,正中他案頭。
公子蘇看了一眼信箋上的筆跡,臉色便是一變,重新坐下來拆看。
信上只是短短的幾行字,非常簡練,顯然是在激變發生之前匆匆而就——然而其中蘊含著的重大訊息,卻震得他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公子蘇在看完後下意識地將信箋在手心重重揉成一團,煩躁不安地蹙眉,眼神閃爍,凌厲如電。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公子蘇抬手將信箋湊到燈上,燃為灰燼,然後又是對著灰燼出神了良久。似乎在想著什麼極重大之事,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燈火在暗夜裡跳躍,映照著他蒼白纖秀地側臉,兩道斜飛入鬢的長眉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莫測深沉。
「止水」,終於,公子蘇對著空氣發話了,「去和你主人說——雲泉當不負所托。」
簷下風聲微動,有鈴聲搖響,隨風一路遠去。
十一、沙洲冷
大胤的那一場宮闈之變,被皇室極其隱秘地掩飾了。
頤風園裡夜夜笙歌如舊,宮外的人均以為皇帝只是出兵軟禁了自己的胞兄,卻沒有人知道那一杯毒酒,已經讓那個驚才絕豔的白衣公子沉睡在泥土之下。
大婚的日期一日日的逼近,天極城內外到處張燈結綵,大赦天下,熱鬧無比。而且頤景園內外也是風平浪靜,內宮那位貴妃娘娘似乎忽然發了慈悲,忘記了這個曾欲置之死地的敵人,再不見明刀暗箭襲來。
「哎呀,你聽說了麼?兩天前隔壁的頤風園裡出大事了呢!」
「是麼?怪不得前天山下忽然來了那麼多軍隊!到底出什麼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