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風玫瑰 滄月 第2頁,共2頁

那個禁忌的名字觸動了心絃,公子楚沉默著側過頭,似乎回憶著什麼,眼神漸漸變得溫暖柔軟:「不只因為這個……也是因為密約。」

「密約?」穆先生眼神一凝。

「是。」公子楚短促應了一句,卻沒有多說——他低下頭,轉動著左手無名指上的一個細細指環,眼神複雜莫測,「我推崇西澤爾皇子,也非常明白他作為一個兄長卻要送胞妹入虎狼之穴的心情,所以不想辜負他的期許。」

那隻小小的指環是金色的,柔光水滑,彷彿一縷金色的陽光縈繞指間。

「好罷,公子是個聰明人,或許是在下多慮了。」許久,見問不出什麼,謀士才吐出了一口氣,「但切記——關心則亂。」

公子楚將眼睛從指環上移開,頷首:「舜華謹記。」

一語畢,兩人便又對著棋盤沉默了片刻,彷彿盤上不是黑白雙子,而是兩派人馬在相互廝殺不休。公子出神了片刻,忽地道:「先生有無留意到公主身邊那個叫做羿的黑甲劍士?——聽說前日,他忽然從頤景園裡消失了。」

穆先生一怔,失聲笑:「原來,公子也已經注意到了?」

「如何能不注意,一個東陸人,卻去西域做了角鬥場裡的奴隸——」公子楚頷首,「這也罷了,而且連止水都判斷不出他的深淺,就有些奇怪了。」

「止水和他交過手?」穆先生吃驚地抬頭,「勝負如何?」

「不,止水沒有和他交手。」公子楚抬手捂住了胸口,微微咳嗽,有淡淡的血色沁出白衣,「和他交過手的,是我。」

「什麼?!」穆先生失驚:「公子你……」

「前幾日的夜裡,我去了頤音園——出乎意料的是公主和那個羿居然也在那裡。」公子楚微微咳嗽了幾聲,蹙眉:「他或許以為我是刺客,下手毫不容情……若不是有人暗中相助,我就差點送了命。」

「公子如何能孤身犯險!」穆先生倒抽一口冷氣,覺得後怕,「好端端的,半夜去那裡做什麼?——公子難道忘了皇上早就下過令,嚴禁任何人再入頤音園麼?」

「我知道。」公子楚喃喃,「可那天是十六妹的忌日。」

「……」穆先生沉默下去。

「三年了……我本以為自己可以忘記這件事。」公子楚輕聲嘆息,凝視碧空,眼神變得哀傷,「但是前幾天雲泉的到來,卻讓我又把這件事萬分清晰的記起來了。」

「……」穆先生還是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雲泉是公子蘇的表字。衛國和胤國世代交好,這個同樣名列東陸四公子的年輕貴族是公子楚的好友,同時也是弄玉公主的未嫁夫婿——然而,自從公主自刎後,他們兩人彷彿便種下了一個心病,多年不曾再來往。

而如今因為大胤皇室的婚典,公子蘇作為儲君代表衛國到賀,居然出人意料地來到頤風園拜訪了故友。這幾日,兩人歡笑如舊,彼此之間決口不提死去的弄玉公主,然而穆先生知道公子定然是夜夜不能安眠。

大胤正在醞釀著新一輪的風雲激變,如箭在弦上,已經不得不發——而這一次,那個已經在泉下的小公主,已經再也無法阻止兄弟間的自相殘殺。

「都三年了……宮裡沒有一個人再敢提起她的名字。如今雲泉也成親了,」公子喃喃嘆息,「如果若是我也把她忘記了,只怕十六妹在泉下會更孤獨了吧?」

「莫怪公子蘇,其實他也未必真的忘記了弄玉公主。」穆先生黯然,許久才道,「公子蘇如今已被衛國正式立為太子,終究不能一直空著太子妃的位置——而今衛國國內形勢複雜,公子蘇也需定遠候的支援。這門聯姻,勢在必行。」

公子楚默默頷首,出神地望著湛藍的高空,眼神寧靜深遠,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恕臣大膽——其實公子也該考慮重新結一門婚事。畢竟公子和蕙夫人仳離也已經兩年多了。」穆先生遲疑了一下,還是覷準了時機,再度開口提及此事,「大變將至,少不得有一場殊死搏殺,公子此刻也需結納得力的臂助。」

「哦?」公子不置可否。

「公子蘇的胞妹婉羅公主,似是傾慕公子已久。」穆先生小心翼翼地措辭,「此次還專門求兄長將她帶上隨行,藉著參加婚典之機來到了胤國——」

「呵……」公子忽然笑了起來,「先生有經天緯地之能,怎生改行做了媒妁?」

被那般清亮的目光一掃,老成練達的穆先生忽地覺得慚愧,噤口不言。

「得力臂助?說到底,也不過是一場博弈罷了。」公子淡淡的笑,眼裡的神色卻如同冰雪,「王室候門的婚姻,多半做不得準,恩情比露水還短。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連蕙風她都是如此,別人又怎可指望。」

聽得此語,穆先生微微一震,不敢立時回答。

東陸青年男女一貫早婚,在二十歲授冠之前大都成親。公子的結髮之妻方蕙風系出名門,原本是大胤三朝元老方船山的孫女,十六歲便由先帝賜婚嫁給了長皇子舜華。這位蕙夫人是大胤貴族裡出名的才女,出口成章,琴棋書畫無所不精,加上性情嫻雅沖淡,所以雖是婚後久無所出,和公子也算是相敬如賓。

然而三年多前大胤政局變幻,一直大權在握的公子獲罪下野,朝野毀廢無休。方船山乃三朝老臣,多年宦海沉浮,善觀風向,眼見皇帝殺機已動,抄家滅門之難便在旦夕,怕受牽連,便偽稱主母病重,將蕙風接回了孃家——不一時,便傳出了方閣老與諸大臣聯名秘密上疏皇帝,告發皇長子公子楚意欲謀反的訊息。

那一次的宮廷陰謀讓公子幾乎送了性命。在那場風波過後的第二天,一紙休書便送到了方府,結束了這一場望族之間的政治聯姻。

一年之後,方家再度嫁女,第二任夫家是當今炙手可熱的刑部尚書張攀龍。

自從三年前出妻之後,公子便無再娶之念,而朝野上下因其失勢,個個惟恐避之不及,更無一人肯再與之聯姻——於是,公子獨居於頤風園內,飲醇酒、近美人,沉溺於聲色犬馬,夜夜笙歌直至天明。

知道一語觸及了公子內心深處的隱痛,穆先生自知失言,便不再出聲。

「舜華雖不才,亦尚未到賣身以求的地步。」沉默了許久,公子楚抬起頭,望著天上舒捲的白雲吐出一聲低笑,「要知道,在這一場博弈裡,若是我一開始就想贏,如今早就贏了。」

他黯然:「只是……那顆屠龍之子,之前一直落不下手罷了。」

穆先生默然。兩人便又重開一局。

園中寂靜,只聽棋子稀疏落下的聲音。遠處高樓上的歌吹之聲還在繼續傳來,伴隨著歌姬舞女的嬌笑,在驪山上空迴盪,如平日般醉生夢死。

「東昏候今日又來了麼?」穆先生問。

「嗯。」公子楚頷首,「他又看中了雲泉從衛國帶來的一個侍女,被拒後尤不死心,大概今日又藉機來糾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