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風玫瑰 滄月 第1頁,共2頁

牡丹盛開,滿庭芬芳,一朵朵國色天香的花富麗堂皇,襯得回鸞殿彷彿雲霞燦爛——然而寵冠後宮的貴妃定定看著那些花兒,一手按著胸口,卻蹙起了眉頭,眼裡有厭惡的神色。

「終有一日,」低低的喃喃吐出唇齒,「我要一把火把這裡都燒了!」

頤景園的庭中鮮花盛放,然而偏廂裡卻是一片愁雲慘霧。

昏暗的房間裡殘燈飄搖,陰冷而溼潤,伴隨著垂死之人的咳痰聲,顯得森冷悽清。阿黛爾握著榻上嬤嬤的手,哭得說不出話來。來自翡冷翠的老婦人半睜著眼睛,看著床頭的少女,喉中的痰聲急促,彷彿想說什麼卻始終說不出來。

「公、公主……」垂死之人終於發出了模糊的聲音,「公主……」

「嬤嬤!」阿黛爾滿臉淚水,「我在這裡!」

「呵……」老婦的臉上露出一種奇特的表情,滿臉皺紋聚在了一起,用力抓住了阿黛爾的手,似乎有什麼話卡在她的咽喉裡。

阿黛爾順從地將身體湊過去,側耳貼上她的嘴唇。

「在離開、離開翡冷翠的時候,西澤爾皇子曾經拜託我……要好好的照顧您,」嬤嬤的聲音渾濁而飄忽,「可是,可是……沒想到那麼快,我就要離開您了……」

「不要死!」阿黛爾再也忍不住哭出聲來,「不要丟下我!」

「阿黛爾公主……」老婦斷續地咳嗽著:「我、我一生都是女神虔誠的僕人,請公主在我死後……把我、我的骨灰送回翡冷翠,安葬在聖特古斯大教堂的聖雪佛墓地裡……」

一口氣沒有上來,嬤嬤的話便停頓了。在一刻鐘內,所有人都以為這個信奉教廷、一生未婚的虔誠婦人已經被神召喚而去——然而在蕭女史推開門去喚人進來處理後事時,嬤嬤的喉嚨裡忽然咳咳作響,又緩過一口氣來。

「阿黛爾,我可憐的孩子……你是那麼的美麗,這一生又要遭多少罪啊。」彷彿是迴光返照,垂死的嬤嬤凝視著少女,藍灰色的眼睛裡露出奇特的表情,喃喃:「阿黛爾,你……非常愛你的哥哥,是麼?但那是有罪的。」

阿黛爾身子一震,臉色陡然慘白。

「那是有罪的……有罪的。」蘇婭嬤嬤喃喃,不知哪裡來的力氣,伸手一把抓住了阿黛爾,聲音變得尖利:「不,不,別回翡冷翠,阿黛爾!聽我說,別回去!」

「別回翡冷翠……那是死亡之城。」嬤嬤的瞳孔漸漸擴散,低語,「聽著,別回去!別愛任何人。別愛你的父親……別愛你的母親……也別愛你的哥哥——那會要了你的命。」

她的聲音漸漸微弱,那一瞬,迴光返照般的,嬤嬤的臉上忽然出現了扭曲的恐懼,直直看著阿黛爾帶淚的臉,伸出手來,發出了一聲尖利的大叫:「神,神啊!——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在這裡!魔鬼就藏在這裡!」

垂死之人忽然伸出手,直直抓向床頭的公主,尖利的指甲劃破了她的眉梢。

侍女們失聲驚呼,連忙上來將公主拉開,然而彷彿被某種神奇的力量附身,蘇婭嬤嬤竟然直挺挺的坐了起來,死死的盯著阿黛爾,發出了一連串尖利的囈語:「看到了麼?看到了麼!神啊,那、那是死亡之眼!是美杜莎的眼睛!」

「我看見了……看見了!——聖特古斯大教堂底下……那座地宮裡關著魔鬼!教堂的聖像下,是血池!——神啊,火還沒熄……那罪惡的火還有沒熄!——王后的頭顱還吊在刑架上,在火裡唱著歌……在唱著歌!」

尖利的指甲抓破了她的眼瞼,阿黛爾被侍女拉開,驚愕萬分地看著宛如瘋狂的嬤嬤——那種自幼熟悉的慈愛的臉上居然籠罩了一層完全不熟悉的扭曲表情,蒼白乾枯的手指迅速在身上划著十字,喃喃翕動著嘴唇,彷彿面對著一個惡魔。

「魔鬼的孩子……魔鬼的孩子!」

垂死的人淒厲地喃喃,聲音逐漸微弱。

然而每一句話,卻都彷彿雷霆一樣震碎了她的神智。

眼看著蘇婭嬤嬤已是不行了,蕭女史輕輕走過來,輕輕拉開公主,然後命人進來將垂死的嬤嬤抬出房外,放入荒僻的後院——按宮裡規矩,下人不能在房間裡嚥氣,須抬到指定的居所,趁著尚自溫軟擦乾身體換上壽服,才能不髒了宮裡的地方。

「公主,你沒事麼?」蕭女史看著失魂落魄的少女,溫言,「讓我看看你的眼睛。」

女官湊過去,檢視公主被抓出兩道細細血痕的眼睛。忽然間,阿黛爾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推開來攙扶的侍女:「別管我……」

「讓公主去吧。」蕭女史這次沒有責怪她的失禮,只是嘆了口氣,「讓她安靜一下。」

※※※

那一日,侍女們忙得顧不過來,沒有人知道西域的翡冷翠公主到底去了哪裡。所有人都以為她不過是太過傷心,也有意讓公主一個人靜一靜——結果到了晚膳時間,到了訓讀時間,甚至到了就寢時間,頤景園裡都看不到公主的身影。

蕭女史派人去門口的耳房裡打聽,結果羿卻表示今日同樣也沒有見到公主。宮人不敢報告朝廷,連夜帶人稟燭在整個宮裡找得天翻地覆,卻還是一無所獲。

在人心惶惶時,只有羿是平靜的。

跟隨公主這許多年,他幾乎知道她的每一個細小的習慣:在這樣的時候,她定然是一個人躲了起來——就如她在翡冷翠時一樣。

他搖了搖頭,走入了夜色。

七、空鏡子

只有在絕對的黑暗裡,她才會感覺平靜——彷彿回到了母親的子宮。

阿黛爾抱著膝蓋坐在櫃子裡,聽著外面的喧囂聲來了又去——頤景園如此廣大,西域教皇給女兒的陪嫁又是如此豐厚,堆放禮物的房間多達上百間,自然沒有人會想到那個尊貴的小公主此刻居然躲在了這一個不起眼的空櫃子裡。

當人聲漸漸寂靜的時候,她將身子蜷縮起來,伏在膝蓋上,聽到了自己的心跳——急促而清淺,彷彿有一個人在黑暗中踮著腳、在木質的地板上輕靈地舞蹈。

她聆聽著自己的身體裡的聲音,彷彿看到了另一個自己。

「魔鬼的孩子!」

——在臨死前那一瞬,慈愛嬤嬤的眼睛裡居然露出了這樣的恐懼和厭惡,恍然如陌生人。

連嬤嬤都說她是魔鬼的孩子!

阿黛爾只覺得自己的心激烈地跳動著,淚水再度奪眶而出。黑暗裡,她的指尖觸碰到了垂落的項鍊。咔噠一聲輕響,藍寶石的墜子開啟了,那個少年在黑暗裡凝視著她。

「阿黛爾,」他說,「等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