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風玫瑰 滄月 第1頁,共2頁

羿猛然吃了一驚,抬頭看著公主——

美茜·琳賽。這名字是一個禁忌,十幾年來在翡冷翠從來沒有人敢提起,就算是阿黛爾兄妹也對此諱莫如深。不知道為了什麼,在這樣一個夜晚,阿黛爾公主忽然又提起了母親。

「她也是黑髮黑眼……難道說,母親也是從東陸來的麼?」阿黛爾喃喃,茫然地看著黑夜,忽然笑了笑,「啊!或許一切都只是我的錯覺——我應該沒有看到過母親,因為我從小就是個瞎子——我又怎麼會看到她被處刑的情景呢?」

她喃喃的說著,露出一種悲哀的表情,搖著頭:「其實我一點也不瞭解母親,為什麼她要生下我們,為什麼又要殺我們呢?我一點都不懂啊……羿。」

羿無聲地收攏手臂,抱了一抱她的腰以示安慰。

「其實,羿,我也一點都不瞭解你。」阿黛爾嘆息,「你隱藏著自己的心,羿。」

羿沒有回答,岩石般穩定的肩膀忽然微微一震。

「羿,你看,這裡有無數死去的戰士……」阿黛爾輕聲開口,凝望著這一片龍首原,「他們的靈魂在夜裡破土而出,哭泣和哀號。他們都是你的同伴麼?他們為什麼會死?你為什麼活了下來?又怎麼會在翡冷翠的大競技場裡出現?」

羿沒有回答,只是忽然站住了腳,垂頭默然。

「這些事,你不願意告訴我麼?羿?」她輕聲喃喃,「雖然你一直對我承諾說不會離開,但我知道一旦回到了東陸,你就不再屬於我了——你將屬於那些回憶。」

然而,羿還是沒有說話,只是呼吸漸漸紊亂。

他沉默地看著她,眼神里流露出複雜的表情。公主底是怎樣的一個人呢?很多時候,她看起來是純潔天真的孩子,似乎什麼也不懂——但有些時候,她卻又令人琢磨不透。

他永遠也不會忘記高黎王宮裡那一幕景象。

在殺出重圍,衝入高黎皇室神殿去救人的時候,大火已經燃起。那些被翡冷翠南十字軍逼到絕境的高黎貴族們瘋狂地把皇后綁上了火刑架,迫不及待地點起了火,想讓她胞兄麾兵攻佔帝都之時看到至愛妹妹的枯骨——那時候,連他都以為已經來不及救她了。

然而,在開啟神殿大門時,卻聽到了熟悉的歌聲。那個細細的聲音迴旋在神殿裡,唱著一首令人不寒而慄的歌謠:

「那皇后的頭顱在火中歌唱……」

他僵硬在當地——火已經在腳下燃起,她被捆綁在火刑架上,闔起的眼裡有血流下,在面頰上已經乾涸。然而這個滿面是血的少女卻在輕聲唱著那首奇特的歌,身側滿地屍首狼藉——所有試圖燒死她的高黎貴族都死了,每個人都睜大著眼睛,表情恐懼而扭曲,彷彿在死之前經受了極大的恐怖。

那種森冷血腥的景象,卻讓身經百戰的他都震驚當地。那一瞬間,他彷彿看到了另一個靈魂附在她身上,開口唱出了妖魅之歌。

這一對兄妹,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黑夜裡,雨在無聲無息的下,落在他一身黑色的盔甲上。

「啊,你聽!」她坐在肩頭,忽地笑了起來,「羿,你的鎧甲在唱歌!」

彷彿不願讓他繼續難過,她忽然間就彷彿忘了片刻前追問的問題,只是側手抱著他的頭盔,另一隻探出手去,敲了敲他身上的黑色鎧甲——金屬的冷意沿著指尖傳來,映襯在冰冷厚重的盔甲上,嬌小的手宛如一朵淡色的玫瑰。

叮叮咚咚叮叮,女孩的手在他的盔甲上靈活地跳躍,由上而下,從頭盔到肩甲,一路敲擊出一串長短不一的聲音。阿黛爾閉著眼睛,嘴角帶著一絲笑,宛如在月下彈奏著月琴的蘇美女神。雨水落在她的髮梢,金色的長髮瀑布般垂落,長過她纖細的腰身,小公主坐在高大劍士的肩頭,就如一朵亭亭盛開在雨中的金盞花。

兩人在雨中穿過了龍首原,走向黎明中的驛站。羿在門外停住,準備放她下地——然而在彎腰的一瞬間,羿頓住了腳,眼裡有暗影一掠而過。

「不要看!」羿忽然抬起了手,近乎粗暴地捂住了阿黛爾的眼睛,往門外急退——阿黛爾還什麼都沒看到,眼前就一下全黑了。不過,儘管如此,濃重的血腥味還是破門而出,直透入她的腦海裡。

「嬤嬤!」她恐懼地驚呼起來,心膽欲裂,「嬤嬤!」

驛站昏黃飄搖的燈火下,是一幕修羅場般的血腥慘象:房間內瀰漫著濃重的迷藥味道,一地狼藉。戈雅的屍體被釘在門上,缺失了一半的頭顱微微下垂,血流滿地。而在她身後,一把長劍從床下穿出,將剛坐起身準備穿鞋下床的蘇婭嬤嬤釘在了榻上——劍從背下刺入,右肩穿出,雪亮如刺。

羿抱著阿黛爾踉蹌後退,死死盯著房內那一幕,嘴角抽搐了一下。

——太過分了……大胤皇宮裡的那些人,就這麼急著除去這個孤苦無依的公主?

「嬤嬤!」阿黛爾被矇住了眼睛,卻拼命往前伸著手。那個被釘住的人還在微微抽搐,似乎聽到了小公主的呼喚,咽喉裡發出了模糊的聲音,極力想要站起來,卻始終無力。血流了滿地,腥味濃重。

「公主,」忽然間,有一個寧靜的聲音響起在黎明的雨中,「大難已生,還請節哀。」

是誰?那個人說的居然是翡冷翠教廷所用的希伯萊語,發音純正,聽去竟然和翡冷翠的世家貴族毫無分別——然而那樣的聲音卻彷彿雷霆擊落,令羿不自禁地踉蹌退了一步,下意識地按住了劍鋒,感覺全身血液一下子沸騰。

這個人的聲音,這般熟悉,難道是……?!

五、楚公子

外面的雨剛剛歇止,黎明前的天空呈現出一種奇異的黛青色,宛如琉璃。

一架馬車破開了曉色,從雨後的官道上急速馳來,在驛站門外無聲無息地停下。駕車的是一個戴著斗笠的年輕人,半個臉藏在陰影裡,下頷的線條清冷剛強。視線從斗笠下投過來,打量著驛站裡劫後餘生的兩人,彷彿兩道雪亮的冷電。

羿微微一驚,不動聲色地側過身,擋住阿黛爾。馬車剛停穩,便有一列青衣白帶侍從悄無聲息的跟上,恭謹地上前開啟了車門,默默侍立一旁。

這些人出現在黎明中的人,一色都穿著東陸大胤國的服飾,然而舉動卻透著說不出的神秘——那些青衣侍從跟隨急馳馬車而來,腳步輕盈無聲,踏過了雨中的龍首原,鞋襪上卻片塵不染,顯然個個是身懷絕技的高手。

馬車內懸掛著一道湘妃竹簾,隱約看得見裡面一個白衣如雪的人影——那人只是靜靜地端坐簾幕後不動,然而卻有一種凜冽的氣質逼人而來,將破敗的驛站都襯得光彩暗生。

羿的瞳孔開始收縮:來的不是普通人。

是誰訊息如此靈通,天尚未亮,就得知了此地的劇變?

羿沉默地打量著來人,然而那個馬車裡的人彷彿是一個虛無的幻影,端坐車中,視線穿過了簾子,在絕色少女的臉上一掃即收,毫無留戀。然後微微欠身一禮,卻沒有出來相見。

那目光是如此淡漠不動容,令羿不由霍然一驚,暗自警惕。

「公主受驚了。」車中之人再度開口,說著純正的希伯萊語,在這樣血腥的修羅場上仍然從容不迫,「在下聽聞門客急稟,半夜起行,不幸依然來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