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黛爾在噩夢裡醒來,冷汗溼透了被褥。她在黑暗裡睜開眼睛,急促而無聲的喘息,手指痙攣的抓著被單,身子在被子下瑟瑟發抖。
房間裡有馥郁的甜香,窗外有真切的簌簌聲,黑影搖晃——那是夜中風雨搖動了枝條,刮擦著窗戶,發出了夢裡所見的那種可怖聲音——彷彿有無數鬼魂圍繞著這座房子,不停拍打著窗戶,試圖闖入室內。
果然……只是做噩夢而已?
她在黑暗裡將臉頰貼在了枕頭上面,全身微微發抖,輕聲的啜泣——然而,不知道哭了多久,她忽然聽到有人居然也在和她一起哭。那些哭泣的聲音剛開始是隱秘而低啞的,後來漸漸響亮,幾乎壓過了她的啜泣聲,彷彿有無數人在黑夜裡哭泣,聲音從四面八方匯聚起來。
「誰?」她在夜裡霍然坐起,背上一陣寒冷。
是的,有人在哭!——無數的、成千上萬的人,在夜裡的某處哭泣!那些哭聲從外面廣闊的原野上傳來,彷彿有千百萬人一起在雨中呼喊和哭泣,慘烈異常,宛如波濤洶湧而來,讓這一座小小的驛站彷彿變成了怒海上飄搖的一片葉子。
「嬤嬤!蘇婭嬤嬤!」她顫聲呼喊。
然而一路勞累,身邊的侍女們都已經睡的熟了。阿黛爾驚惶地坐起來,用力去推醒那些七歪八倒的侍女,然而那些人卻毫無反應。她越發的不安,終於忍不住低聲叫了起來,「羿!羿!你……你在哪裡?」
——然而,出乎意料地,門外竟然也沒有人回答她。
「羿……羿!」小公主在黑暗裡微微顫慄,帶著哭音,「你在哪裡?」
阿黛爾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恐懼,赤足踉蹌的奔下了床,一把拉開了門,大聲呼喚:「羿!」
——然而,門外空空蕩蕩,廊下只有風燈在雨中搖晃。
那塊舊毯子還鋪在門檻外的地上,尤自帶著體溫,然而那個多年來只要一開口就會從黑暗裡向她走來的男子憑空消失了,就彷彿從來不曾存在過一樣——飄搖的燈下,赫然有兩行溼漉漉的足跡通向黑夜,消失在龍首原深處。
窗外的風雨在繼續吹拂,帶來冰冷溼潤的異鄉氣息。阿黛爾看著那兩行離去的足跡,忽然微微顫抖起來。
羿呢?羿去了哪裡?……他走了麼?
「羿!」她微微遲疑了一下,忽然不顧一切地追了出去。
濃郁的薰香味道瀰漫在黑暗的房間裡,所有人都在那種奇特的香味裡沉睡。在她離開後不到一刻鐘,驛站的地板下發出了簌簌的聲音,木板在輕輕震動,似乎有某種夜行動物潛行經過——
一道銀光忽然從地板下透出,將公主的臥榻斷為兩截!
※※※
荒原空無一人,黑夜的雨無聲無息的下著,滋潤著一簇簇野花——彷彿鮮血一樣的花。
羿久久地跪倒在黑暗的原野上,將臉頰緊貼著泥土,呼吸著大地的氣息,整個身體難以控制的顫慄——已經是十年過去了,但溼潤的泥土裡卻還隱隱有著血的味道。那一瞬,多年前那個夜晚彷彿又回來了,宛如鐵幕一樣將他籠罩。
那些地底的呼聲彷彿要破土而出,呼喚著他體內熱血加速奔流。
羿忽然狠狠用額頭撞擊著大地,全身顫慄得難以控制。他握緊了手,指節泛白,喉嚨裡發出嘶啞的呼喊,彷彿和泥土下的亡靈對話——鞘中長劍感知了他內心的激烈起伏,發出了呼應般的長嘯。
他在雨裡嘶喊,彷彿一頭絕望而瘋狂的野獸在同類的墳場上咆哮,猙獰可怖。
「羿?」忽然間,雨中傳來一個細細的聲音,膽怯而不安,「你……你怎麼了?」
他一驚,霍然抬起了頭,瞪著赤紅的雙眼看向了雨幕。
——濃重的黑暗裡,少女不知何時悄然出現,站在荒原上定定看著他。
阿黛爾公主應該是偷偷從睡房裡出來的,赤著一雙腳,白色睡袍垂落到腳面。她從噩夢裡醒來,跟隨著他的腳印來到了雨夜的龍首原,卻被眼前這一幕驚呆了,怔怔看著他宛若瘋狂的模樣,一時不敢靠近。
這……這還是羿麼?還是那個岩石一樣冷定可靠的羿麼?他怎麼了?為什麼忽然變了一個人——就像她第一次在大競技場上見到他時一樣!那個血肉橫飛的地獄裡,他跪倒在一堆屍體中,簡直就像一頭被逼到末路的可怕野獸。
「呃……」彷彿認出了她是誰,地上那個人從喉嚨裡吐出了一聲呻吟般的嘆息。
「羿,你怎麼啦?」阿黛爾終於哭出聲來,「別嚇我啊……你怎麼啦?」
阿黛爾奔到他身側,看著他滿臉是血的猙獰模樣,又驚又急,一把抱住了他的脖子。他掙扎了一下,試圖從她的手臂裡逃開,卻反而被抱得更緊——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強悍有力的劍士,在此刻竟然無力掙脫那雙柔軟稚嫩的手臂。
——那一剎,他想起了多年前大競技場上的初次相遇。
一種截然不同的感情注入了他的心臟,將片刻前的烈烈地獄之火熄滅。
是的,不要想……不要再去想了。昨日種種,已如昨日死。
他的世界早已崩潰、焚燬、荒蕪。在那片廢墟之上,所有都被埋葬了,伴隨著無數的榮耀、苦難、愛憎和絕望……他的國家出賣了他,他的君主背棄了他。他已經死去過一次,劫後的餘生裡,唯有眼前的這個孩子才是他唯一存在的意義。
他只要守望著灰燼之上那一朵僅存的花朵便可,不須再去看得更遠。
「我沒事。」許久,羿平靜下來,簡短的打了一個手勢,「放開手吧,公主。」
「不,我不放開!一放開你就會走的!」阿黛爾卻恐懼不安地緊緊勒住他的脖子,幾乎要把他扼死,「你一定想回家去對不對?……你會不要我的!你會不要我的!」
「不,我不會走的。」他回答,「不要哭了。」
「真的?」她鬆了一口氣,卻不肯放開手,「你不回家了?」
「我早沒有家了,」他的手勢簡短有力,幾乎有刀砍斧劈的凌厲感覺,「今晚只是出來憑弔一下曾經的夥伴罷了。」
她愕然的看著他:「啊?那些在泥土下哭泣的死人,是你的夥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