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風玫瑰 滄月 第1頁,共2頁

孝端皇后被廢不過是一年不到之前的事,之後一直沉寂,不知近況——卻不料在新後入京前,卻恰恰歸天。

前方交涉多時,車隊尚不見有移動的跡象,顯然是對方不肯相讓——兩任皇后陌路相逢,生死殊途,新人笑舊人哭交織在一起,兩廂對比之下極為刺眼。想來廢后一家也是憤懣於心,此刻狹路相逢,悲憤之下斷斷不肯避讓。

「偏偏此時送葬,豈不是為難公主麼?!」蘇婭嬤嬤低聲,隱有怒意。

「這……想來是國中尚不知今日公主抵達,無意冒犯,萬望恕罪!」副使為這猝及不妨的變故惶恐不已,連連叩首,「安大人已經責成他們——」

「算了,」車中的公主忽然嘆了口氣,「嬤嬤,讓我們的車隊讓一讓吧。」

侍女們吃驚地回頭,戈雅不知道該不該傳這一句,遲疑著看著蘇婭嬤嬤。

「女神在《聖言經》裡說過,活人要禮讓死者。」阿黛爾公主嘆息,彷彿還在聽著雨裡傳來的哀歌,「真悲哀啊……我能聽到她在那裡哭呢,你們聽到了麼?」

戈雅怔在那裡,隨著公主的語聲看向簾外,卻只看到如雪的紙錢漫天而落,很快覆蓋了金色的馬車——新皇后居然是乘著白馬素車下嫁,實在是過於不吉利的兆頭。

「公主仁慈。」大胤副使沒有料到新來的皇后居然如此通情達理,大大鬆了一口氣,連忙順水推舟,「公主一路風塵,想必也是累了——不遠便是一座驛館,若不嫌簡陋可暫做休息,晚上再入住前方行宮,如何?」

「嗯。」阿黛爾支撐著額頭,「也不用再趕路了,就在這兒住一晚吧。」

「這個恐怕不妥……」副使忐忑,進言:「此處的驛站年久失修,不堪為公主所用。而前方行宮已經修葺一新,專等——」

「沒關係。」她疲倦地搖頭,「我很倦了,今日不想再走。」

「是。」副使不敢多爭辯,退去。

阿黛爾挑開了簾子,從一線縫隙裡看著外面的隊伍——在她的視線裡,清楚地看到楠木棺材上匍匐著一個女人。她在不斷的厲呼哀號,口唇裡殘留著血跡。不平不甘之氣充塞了胸臆,讓那個新死的魂魄漸漸蛻變為一個厲鬼。

「司馬皇后……」她輕聲低呼,看著自己的前任正發生可怕的變異。

彷彿是聽到了她的聲音,那個厲鬼忽然抬起頭來,直直盯著簾後的翡冷翠公主,舌頭吐了出來,眼裡露出怨毒的光,便要離開棺材直撲過來!

「啊!」阿黛爾吃了一驚,下意識的放下了簾子。然而簾幕剛垂落,便有一隻血紅色的手伸了進來。她來不及躲避,眼睜睜地看著它抓住了自己的手臂。

然而就在那一瞬,簾子外的厲鬼忽然發出了一聲刺耳慘叫!

那隻伸入的手在接觸到她皮膚的瞬間忽然冒出了白煙,彷彿被地獄之火灼烤著,瞬間裂開、蔓延,在她沒有回過神的一瞬就化成了灰燼。阿黛爾再也無法保持一貫的鎮定,踉蹌後退,靠坐在馬車上,臉色蒼白。

「公主?!」旁邊的侍女驚呼著過來檢視。

「沒……沒事。」阿黛爾臉色青白,不想驚動旁人,只是低聲喃喃。

重新挑開簾子。只是短短一剎,外面的棺木已經抬了過去,無數紙錢從空中飄落,然而已經不見了那個厲鬼的蹤影——她茫然的四顧,忽然又看到那一條巨蛇從不知何處冒了出來,彷彿剛吃飽了什麼,懶懶的逶迤著,潛入碧草深處。

她凝神看去,忽然發現那條大蛇的身上出現了一片新的鱗甲,鱗甲上花紋斑駁,依稀凝固著一張蒼白怨毒的臉——卻赫然是那個新生厲鬼的模樣!

阿黛爾怔怔看著這一片對她來說嶄新的大陸,不知道青青碧草之下到底隱藏著什麼可怕的事情。

「女神,請保佑我。」她握著頸中的神像喃喃祈禱,「讓我平安回到哥哥身邊。」

濛濛的春雨裡,黑甲劍士勒馬避在道旁,看著身側一行素衣白馬的送殯者號哭而過。

這一支送葬隊伍聲勢不大,只不過寥寥數十人,其中多半是穿著素衣的族人和親友,竟無一位身穿官服的官員,和死者的顯赫身份頗不相稱——領頭的一對老人顯然是廢后孝端的父母、朝廷的前兵馬大元帥司馬彥和夫人徐氏。在濛濛春雨裡,這對曾位極人臣的夫婦捧著女兒的牌位,相攜而泣,顯得憔悴而悽苦。

羿勒馬道旁遠遠地看著,頭盔下的眼睛露出了複雜的神色。

——不過是十年不見,昔年威震東陸的一代名將便已經憔悴如斯?那個曾經和公子楚一起統領大軍縱橫天下,造就大胤霸業的司馬大將軍,竟然已經成了朽木一樣的白髮老人!

他默默握緊了韁繩,感覺心潮如湧,難以抑制。黑色長劍忽然發出了一陣的鳴動,他暗自一驚,迅速地抬起手,按住了肩後的長劍。

彷彿也感受到了什麼異常,悲痛中的老人霍然一驚,下意識地回首尋覓著背後忽然出現的洶湧殺機——然而那一列西域來的車隊佇立在雨裡,無數穿著盔甲的聖殿騎士靜靜守護著出嫁的公主,宛如一座座沉默的雕像,臉龐深陷在護頰後的陰影裡,竟是難分辯彼此。

是錯覺麼?為什麼那一瞬背後彷彿有刀兵過體的冷意,讓他有回到了許多年前戰場上的感覺?難道是此地的十萬亡靈,一同在此刻發出了詛咒?

白馬素衣的送殯隊伍漸漸遠去,送親的隊伍也已經開拔,而羿還站在那裡出神。

哀婉淒涼的輓歌瀰漫在曾經有無數戰士倒下的古戰場上,東陸和西域的兩支隊伍在短暫的交錯後各奔東西:向著東方的是那一支送親的車隊;而向著落日方向的,是另一支送殯的隊伍——生死和哀榮在這一地點時間交錯,令人恍如夢寐。

東陸的春雨是纏綿而迷朦的,絲絲拂面。龍首原的初春寂靜而蓬勃,大片淺淺的嫩綠之間點綴著無數細碎的嬌嫩野花——那些花是奇特的鮮紅色,一簇一簇的叢生著,遠看宛如血一樣鮮豔,四濺開來。

十年不見,是否,地下埋藏著的那些白骨,都開出瞭如此豔麗的花?

濛濛春雨中,龍首原的深處佇立著一座小驛站。

自從十年前越國和大胤一戰之後,原本處於交界處的龍首原已經納入大胤版圖,而這座原本位於兩國交界處的驛站也失去了本來的作用,已經有多年未曾修葺,破舊不堪,牆上的金粉和硃紅紛紛剝落。

百無聊賴的老吏喝了酒,正在醺醺欲睡,卻聽到了門外忽然的喧囂聲。他不耐煩地嘟囔著,跌跌撞撞地出去開門。然而,一拉開門,他手裡的酒壺就落在了地上——

「西域翡冷翠公主入京和親,在此處暫住一晚。」一個身穿大紅色官服的胤國官員大步上前,命令,「若有怠慢,百死莫辭。」

「是,是!」老吏酒意醒了大半,磕頭如搗蒜。

「退下吧。」副使打著官腔冷冷道。

在退下去的瞬間,老吏瞥見了被侍女扶下車的西域貴族少女,面紗下露出秀麗的下頷,雙唇嬌豔欲滴,盈盈欲語——只是短短的一瞥,如驚鴻掠影,那絕世的容顏卻彷彿月光一樣奪去了人的心魂。

然而,那個聲勢顯赫的西域公主卻是非常容易伺候,既沒有對驛站裡粗陋的晚膳表示不滿,也沒有嫌棄此處的冷清破敗,在內室簡單地用餐後即告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