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該休息了。明天要重新準備一件嫁衣——希望還來得及。」
三月的翡冷翠之夜,悽清而安靜,只有夜鶯輕啼。寂靜的聖泉殿裡所有的侍女和奴隸都已經休息了,垂落的金質燈盞裡的火隱隱跳躍,映照得滿壁的神像宛如躲在陰影裡偷笑。
羿抱著劍,靠著雕滿了玫瑰的描金門框閉目休息,裹著一塊舊羊皮毯子。
六尺見方的毯子相對於他高大的身材來說捉襟見肘,他不得不蜷起身子,免得靴子從毯子另一頭穿出來。就是在睡覺時,他也從不脫下戰甲和頭盔——那張臉藏在冰冷的頭盔之下,被護頰和護額擋住了大半,只露出眉目和鼻樑,線條如刀刻般利落。長髮從頭盔裡垂落下來,純黑如墨。
——那是來自遠東大陸另一端的髮色。
額頭的髮際線裡、還深深烙著一個青黛色的印記。
——那是奴隸的印記。
和所有奴隸一樣,他沒有一樣屬於自己的東西,甚至沒有一張自己的床,只能睡在那一塊舊毯子上,徹夜在門外守護著主人,絲毫不敢鬆懈。
不知過了多久,門內激烈的爭吵聲終於停止了,隨之而來的是哭泣和長長的沉默。當外面鐘聲敲響三下的時候,門無聲無息地開了,西澤爾皇子蒼白著臉走出來,也沒有看一眼倚在門外休息的他,徑自離去,腳步微微踉蹌。
羿悄然睜開了一隻眼,無聲地吐出一口氣,彷彿是為這一對兄妹之間的奇特感情嘆息。
西澤爾的背影浸在清冷的月光裡,顯得如此孤獨又如此脆弱——無法想象,這個病弱的少年在一年之前還曾率大軍攻破過高黎國的帝都。在帕提亞平原的聖戰結束之後,整個西域的格局都為之改變,翡冷翠的力量空前擴張,教皇的勢力再也無人可以抗拒。而西澤爾也被教皇授予了瓦倫蒂諾公爵的稱號,成了教廷的南十字軍的契約長。
——看來,在生命裡第一次長達兩年的被迫分離中,這一對兄妹彼此身上有了如此深遠的改變,再也不能像童年時代那樣親密無間,同心同意。
羿側過頭傾聽著門內的聲音,公主似乎在哭,細微而壓抑。他嘆了口氣,將身子蜷起來——看來,公主已經屈服了,大概很快就要遠赴東陸和親了吧?
那一瞬,他黑色的眼睛裡有某種可怕的表情燃燒起來,面容微微抽搐。
東陸……東陸。難道在他的宿命裡,居然還有重新踏上東陸土地的那一天麼?
高大的奴隸倚著門框,怔怔地看著夜空裡的冷月,眼神漸漸變得恍惚而遙遠,甚至沒有聽到床頭金鈴被拉動的聲音。直到公主幾度出聲呼喚,他才回過神來。
他從地上一躍而起,推門走入了她寢宮,在榻前五步開外單膝下跪——彷彿是被剛才那一場爭辯鬧得累了,她靜靜地躺在柔軟寬大的床上,臉上殘留著淚痕,看著應聲入內的黑甲劍士,露出一個蒼白疲憊的微笑。
「羿,」她輕輕說,「對不起。」
他站在床前,用愕然的眼光看著她,做了一個詢問的手勢。
「哥哥剛才的話,你聽到了吧?」她明白他的能耐,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低聲,「他、他說你是奴隸。我要替西澤爾向你道歉……我從來沒有當你是一個奴隸,羿。」
鋼鐵一樣冷硬的臉動了一下,羿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回以一個手勢。
「我就知道你不會生氣。」阿黛爾舒了一口氣,帶著淚痕微笑起來,「羿,你真好。」
他無聲地彎起唇角,用手指了指頭頂繪滿了諸神的天花板,又指了指身側黑色的劍,將手按在心口,眼神莊重地點了點頭。
「謝謝,我不會說話的羿。」阿黛爾輕聲,「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羿回手按著喉嚨上的傷口,歉意地搖了搖頭,發出一聲模糊的音節,嘶啞如某種獸類——那道可怕的傷口橫貫了整個頸部,雖然幸運地沒有將他的頭顱一刀斬下,卻很顯然已經損毀了他的聲帶。
他苦笑了一下,再度用手勢詢問公主有何吩咐。
阿黛爾嘆了口氣,將眼神投向門外:「羿,麻煩你跟著我哥哥好麼?——他受了傷,又不肯讓人送。剛剛出了高黎刺客的事情,那麼晚一個人回去,我有點擔心。」
羿點了點頭,用手一按左胸的甲冑,領命轉身而去。
然而想了想,他還是從門口返回,小心地拉過被褥蓋住她,然後鬆了金鉤,放下紗幔——在寬大柔軟的床上,她顯得那樣嬌小,躺下去的時候幾乎被重重疊疊的絲綢被子淹沒,純金色的長髮水藻一樣鋪開,如同天使收斂了羽翼、在一片潔白的雪原裡沉睡。
他脫掉手掌上的護套,小心地伸出粗礪的手探了探她的額頭。
「羿,我沒事,」那個天使躺在柔軟的床上對他微笑,「去吧,這裡還有其他人。」
她再次拉動床頭的金鈴,旋即有一隊侍女應聲而入。帶頭的蘇婭嬤嬤點燃了薰香,將滿盤瓜果和金盃放到了床頭,開始繼續徹夜的守護在生病的公主身邊。
「去吧。」她對他微笑。
他遲疑了一下,無聲地退出,消失在門外清冷的月光下。
走出房間,外面已經是深夜,星辰滿天如鑽石。冷月下的聖泉殿莊嚴森冷,鋪著白色大理石的地面反射著月光,皎潔晶瑩,令歸去的少年彷彿行走在一片冷湛的水面上。
彷彿有些失神,西澤爾拖著受傷的腿緩慢地走過空曠的大廳,一路上想著別的什麼,直到黑暗裡忽然伸出一根純金的權杖,攔住了他的去路。
在這樣深的夜裡,空蕩蕩的大廳角落裡居然還站著一個人,穿著華麗的長袍,頭戴高高的冠冕,手持鑲有紅藍綠三色寶石的黃金權杖,雙眸在陰影裡閃耀如鷹。
「教皇?」他一驚,勉強地走過去,跪倒在那一襲法袍下,親吻對方的袍角。
「西澤爾,我的孩子,」那個熟悉的聲音低沉而威嚴,帶著某種令人顫慄的力量。一隻手垂下來,撫摩他的頭頂,「事情辦妥了麼?你是否已經成功地說服了阿黛爾?」
「是的。」他恭謹地低語,「她已經接受了您所賦予的命運。」
「呵,我就知道她無法拒絕你——就如你無法拒絕我一樣。」教皇在黑暗裡微笑,手停在兒子的肩上,「不愧是我的好孩子……擁有你們兩個,勝過擁有世上所有珍寶!」
他沒有回答,忍不住在黑暗裡微微發抖。
教皇眼裡閃過警惕的光:「怎麼了?西澤爾,為什麼你抖得那麼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