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這是春陽齋的梅花糕——你最愛吃的,以前還為這個和我打過一架呢。」沈洵笑著替她將面前的杯子倒滿,自己也端起了酒杯,殷勤相勸,「來來,嚐嚐看、這春陽齋的手藝比十年前可有進步?」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已經隱隱有驚雷下擊。
謝鴻影坐在窗邊,雨潑了進來,濡溼她的鬢髮,但她卻似毫無知覺,彷彿在想著什麼心事,眉目見沉鬱複雜之極,也只是端起酒杯不做聲地飲了,又默不作聲地放下,卻不去取那梅花糕。只是抬起手,從燭臺上掰了一條燭淚下來,在手心揉捏。
「小謝。」看到她如此,沈洵也有些不安起來,低低喚了她一聲。
「沈洵,」然而,不等他說,謝鴻影霍然抬頭,看了他一眼。那樣的眼光不知為何讓他心中一跳,不敢再開口,只是聽著她說下去:「沈洵,我們相知十年,或許總以為來日方長、相聚容易,所以從未說過這樣的話——如今也算知道命危於晨露,朝不保夕。所以,雖然如今是最不適合的時機,但為了以後不至於來不及,還是先說了罷。」
謝鴻影眼睛裡,有光芒盈盈,她手心揉著那一條熾熱柔軟的燭淚,彷彿揉著的是自己的心:「沈洵,你對我很重要——我想我應該告訴你這一點。這段日子我想過了,若是說我有過所謂‘幸福’的時候,那麼就是和你小聚了,所以我想——」
外面雷雨隆隆,然而她這幾句話、卻彷彿比雷霆更加驚心動魄,沈洵的手不自禁的顫抖起來——那一瞬間,他忽然慚愧於自己的畏縮,同樣的話、在渡江風雨同舟之時已經盤繞於他心頭,然而終究沒有勇氣開口,生怕萬一所思非份、便是連這樣的知交也永遠失去了——遲疑許久,終未開口,卻不料反而由她一個女子先說了出來。
「小謝。」他脫口,叫她的名字。但是彷彿怕一停頓下來、就失去了勇氣,謝鴻影只是看著手中的紅淚,說出了最後的話:「所以,我希望我們的‘以後’,‘幸福’的時候能夠多一些——可以麼?人的一生,是沒有幾個十年的。」
「小謝…」他再一次喚她,語音卻已是接近於嘆息。
「答應我罷。」她終於抬起頭來,燭光映著她的臉,那半邊臉上傷痕可怖,不知道是外面的雨水還是淚水,在她眼中閃爍,「沈洵。答應我一個較久遠的‘幸福’,信我必不相負。」
「小謝。」白衣男子站起身來,將自己的手放到她手上,用力握緊,低喚。
窗外雨聲潺潺,燈下凝眸相望,然而兩人都已非鮮衣怒馬的少年時。
「放心。」沈洵終於說出一句話來,微微一笑,抬手為她掠去散落的鬢髮,「我已有計較——明年此時,我們當已泛舟五湖。」
雨絲密密灑落,外面似有一陣風過,簷下鐵馬叮噹亂響。
九、倩誰驀蕭索
夜。縱橫交織的雨幕裡,彷彿有黑色的閃電縱橫,無聲無息的掠下高樓,輕輕驚起鐵馬簷鈴叮噹,然後快得驚人的落到底下的街道上,迅速急奔。
密集的雨點打在身上臉上,卻似毫無知覺,他只是奔跑、奔跑,跑得不知方向。風在耳邊呼嘯,仿似遠遠近近有誰對著他嗤然冷笑——方玠,你還在做夢罷?該醒醒了!
驀然間,溼透的身上感覺到說不出的冷意,很多很多年前、那種鋪天蓋地而來的寂寞和荒涼,似乎又重新將他包圍起來,無路可走。甚至記憶中那樣明慧親切的笑容、也慢慢消逝得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