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又一輪箭雨過去,白衣上赫然多了斑斑點點的血跡,然而公子舒夜已然殺到了城下,傲然仰頭。那樣清冽而充滿殺意的眼神,讓城上坐擁大軍的額圖罕不禁一凜。公子舒夜拖著斬馬刀來到城下,氣息平匍,忽地將刀一扔、手一按城牆,便如一羽白鶴般凌空掠起。

——竟然敢這樣躍高於萬軍之中?真的是走投無路、非要衝入內城去了吧?

無論怎樣的高手、在半空中便無法再借力,這樣躍出無異於將全身空門大露,只等底下千萬軍士來射。額圖罕一驚,忽地哈哈大笑起來,用盡全力揮鞭下令四軍:「攢射!統統的給我射!把他射成一隻刺蝟!」

梅霓雅皺了皺眉頭,忽地覺得有點不對:高舒夜出身修羅場,對於搏擊刺殺一道堪稱絕代高手,怎會如此孤注一擲?

然而額圖罕卻大笑著,連聲下令:「拿弓來!拿弓來!看我射下這小子!」

旁邊立時有一名軍士應聲上前,低頭恭謹地捧上了一張玄鐵長弓。額圖罕站在大纛下,張弓搭箭。正要射去的時候、忽然覺得心裡憑空一冷——就在這個剎那、黑色的短匕首無聲無息剜入了他的心臟。快而準、直透三重鐵甲!

動手的是那名獻弓計程車兵。頭盔上的護頰遮住了他的臉,看上去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然而此刻一擊得手,他揚頭冷睨、眼神卻亮得如同寒星。

「墨香?!」月聖女在一剎那認出了這名久已不知下落的殺手,震驚不已。失蹤了十年的修羅場第一殺手、居然出現在敦煌城頭!她見多了激變,此刻脫口便喚:「十二黑衣、全力捕殺!」她身側十二名黑衣刀客立時發動,向著城頭的刺客包圍過去。

就在這兔起鵠落的一瞬間,那邊萬箭齊發、卻已然射落了那襲白衣!帶血的白衣向著城下如林的刀兵中急墜,底下士兵們發了一聲喊、便齊齊聚過去。然而墨香不管不顧,卻徑自掠向城頭,奪過一張弓、急速射出一枝箭去!

「舒夜,快!」他一聲大喝,箭射向虛空。半空中箭桿喀喇一聲折斷,然而藉著那一踩之勢,原本力竭的身影再度硬生生拔高了三尺,手指一搭城頭便躍了上來。同時,那一襲浴血而出的白衣飄墜於地,上面已經千瘡百孔。

「好險。差點成刺蝟。」墨香喘著氣,著看底下如林的弓箭,笑,「金蟬脫殼。虧你反應得快、半空就把衣服脫了。」

「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脫衣,倒還是第一次。」只剩裡衣的高舒夜同樣微微喘著氣,回答。那樣萬軍中一路殺下來,身上已經有了多處箭傷,然而他只是應合著同伴的調侃——從來都是這樣…在多年來的聯手行動裡,越是危險的關頭,他們便越是平靜和放鬆。

「糟糕,是修羅場新培養出的十二黑衣。」看著那一列逼過來的黑衣人,墨香迅速判斷了一下,「算是我們的晚輩了——可二對十二,打不過。」

公子舒夜提劍和墨香背向而立,怒:「打不過,那就快逃!」

墨香用眼睛迅速丈量好了方位,急速低聲:「離內城城門三十丈。需連過十二人,我們一人負責六個。有把握沒?」

公子舒夜冷笑:「我們哪次出手時有過把握?」

一語未畢,彷彿心有靈犀般、兩人同時撲出。墨魂和承影劃出了凌厲的弧度,分取左右兩路。同樣修羅場出身的十二黑衣拔刀攔截,彼此的那些招式、居然都是相互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然而,同樣的招數、經驗上卻迥異,這些後輩們怎麼會是同行前輩的對手?墨香和舒夜大笑起來,聯劍出手,恍然間竟似回到了當年一起殺了監場妙風的時候。

月聖女梅霓雅看著一黑一白兩道閃電掠去,十二黑衣難攖其鋒芒、紛紛被擊退。她連忙厲聲下令放箭,然而她雖為公主、卻無兵權,周圍士卒一時間竟不敢動。

墨香和舒夜一旦聯手、這世間沒有什麼能擋住吧?

在殺退最後一名黑衣殺手的時候,他們已經衝到了內城下。公子舒夜對城上的敦煌守軍大喝開門、然而一抬頭,卻看到了城頭上那個甲冑鮮明的白袍少將。他的眼神驟然一變。

——連城?竟是連城穿了自己的盔甲、帶兵守住了內城!

那一瞬間他心裡忽地有了極其複雜的感覺,不知道是欣慰、抑或絕望。他一直期待著這個二弟能獨擋一面,如今發現連城果然有這樣的才能時、卻驚覺自己被重新逼入絕境。

「墨香…你算漏了一點,」微微苦笑著,公子舒夜擊退了幾個逼上來的回紇士兵,和墨香再度背向而立,說話間已然有些氣喘,「什麼三十丈啊…有連城在,這個內城我是死也進不去的。這回怎麼辦?再一起梯雲縱掠上內城去?這回可真的要成活靶子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背後的墨香許久沒有回答。公子舒夜忍不住回身,忽地覺得自己背上溫熱一片。反手摸去,竟然摸了一手的血!

「墨香?墨香!」他大駭,轉身去扶住那個眼神開始潰散的同伴,一扶之下,又是滿手的血——那件黑衣上已然浸滿了血,然而被黑色壓住了、竟是一直不顯。墨香勉力拄劍,不讓自己倒下,然而臉色卻是從未有過的蒼白。方才一連串的激鬥,實在是耗盡了他的體力,他再也裝不下去了。

「連城!開門!」公子舒夜終於忍不住對著城上的兄弟大喊起來,聲音裡帶著驚懼,「快開門!我求求你,快開門!我可以不入城,但你要讓墨香他進去!」

那是他桀驁半生、第一次出口哀求。然而,城頭上那個穿著盔甲的人卻掉頭離去了。

面對著身後逼過來的回紇大軍,公子舒夜只覺心裡一點點地冷透。他再也顧不上別的,將墨香推在身後,拔劍回頭對著那緩緩圍上來的回紇士兵。外城上,月聖女在冷笑,看著走投無路、被迫返身回到天羅地網中的兩個人。

那樣的情況下,他心知已然無幸。然而有什麼比救墨香的命更重要?再也顧不上保守什麼秘密,公子舒夜忽然間豁出去了,一邊不停揮劍殺掉逼過來的敵人,一邊大喊:「連城你聽著!城下這人、就是帝都十年來照顧你的人!便是鼎劍候!你快開門、快開門啊!」

不停的有士兵逼過來,不停的砍殺。血濺了他一臉,他卻拼了命大喊,不敢停下手。

「什麼呀…」耳邊有人喃喃,忽然間腰中便是一緊、他下意識揮劍砍去,看到的卻是墨香蒼白無血色的臉,他的同伴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把他拉從亂兵中拉回來,指給他看:「內城的門已經開了…你、你還鬼叫什麼呀…」

穿著他的盔甲、連城站在開啟的城門後,看著他、嘴唇動了動。

公子舒夜又驚又喜、再也來不及多想,便扶著墨香掠入了門中。身後回紇士兵跟著湧進來,然而門內帶兵的霍青雷顯然早有防備,一邊急令關門、一邊兩旁埋伏的刀斧手便一擁而上,將那些回紇番兵殺於當地。

「公子,你可算回來了!」霍青雷只得空說這麼一句話,便繼續帶著士兵堵城門去了。

公子舒夜扶著墨香站在內城裡,生死逆轉之下、感覺恍如隔世。幾步之外,全副戎裝的高連城站在那裡,嘴唇翕動著、似乎想說什麼卻終究沒說出來。公子舒夜喘息著,微微點頭:「二弟,我知道你恨我入骨。放心,這次你有本事守住敦煌、這套盔甲穿上了你就不用再脫下來!——只要你照顧好鼎劍候、要我退出敦煌回到外頭亂兵裡去都可以。」

連城嘴巴動了動,還是沒說出話來。忽然間,一個箭步衝了過來,低聲喚:「大哥!」

那一句爆發的哽咽宛如驚雷擊下,讓出生入死毫不改色的敦煌城主都呆在了當地。他看到連城踉蹌著衝過來,一把握住他的手、語不成聲地叫著他大哥。那一瞬間公子舒夜覺得自己的腦子一片空白——記憶中,二弟他從來沒有用這樣的語氣叫過自己大哥罷?

「大哥!」剛才指揮大軍連番血戰、守住敦煌的年輕將領,此刻忽地像孩子一樣哭出聲來,「大哥。我都知道了…綠姨、綠姨把什麼都告訴我了!…」公子舒夜震驚地看著二弟,看著他從懷裡拿出的那張信箋,上面有著斑斑墨跡:與君今世為兄弟,更結他生未了因。

「我想去找你回來的…可你不在,回紇又忽然來襲…我、我只好穿了你的盔甲去上陣,」連城眼裡是溼潤的,完全不掩飾內心的激動和痛悔,胡亂解下自己身上的戎裝,「還給你、哥,我不是想奪城主的位置!我只是…只是怕敦煌落入回紇手裡…」

——那一個瞬間,公子舒夜看著孩子般痛哭的二弟,忽然間百感交集。

真是個傻孩子啊…畢竟有著殺母之仇,可在看到那些信箋之後、連城就如此毅然決然地放下了多年的積怨?就算不論私怨、此刻他開城將自己迎入,同時也是放棄了成為敦煌城主的權力!那個傻孩子…

「現在…你知道,我、我為什麼要把他…教成這樣了吧?」墨香的眼神潰散開來,因為身上的傷痛而面目抽搐,卻慢慢笑了起來,斷斷續續,「只有這樣的人…才可能和你、和你重新做回兄弟…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