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老妙水吃驚地看著月聖女,「是誰?」
梅霓雅點頭,微笑起來:「綠姬。那個高舒夜忽視了的女人。她本是回紇人,為飢寒所迫,自小被賣入敦煌高氏府上為奴。但後來瑤華夫人疼愛她、那小妮子也把夫人當母親看。後來,瑤華夫人為了除去世子高舒夜、入了我教,信奉了明尊。」
長老妙水恍然大悟:「原來當年我教擄走高舒夜,便是為此?」
「是啊。」月聖女冷笑點頭,「原本是要殺了他的,偏偏教王覺得他資質出眾、便留下他做了修羅場的殺手。結果惹來多少麻煩…本來我們擄去高舒夜,瑤華夫人便可立連城為世子,這樣敦煌城也便是我們明教的一個分舵了——偏偏高舒夜在崑崙呆了十年,居然逃回來了!所有的部署一下子被弄得亂七八糟。」
說著當年的事,月聖女梅霓雅不禁咬牙:「瑤華夫人被縊死後,綠姬和總壇失去了聯絡——外無援助、內無同黨,只好蟄伏起來。她視瑤華夫人如母,因此恨公子舒夜入骨,時刻不忘反噬。主動聯絡總壇,說願意為殺死公子舒夜盡力。可那時候總壇元氣大傷,根本無力再顧上敦煌這邊的事情,也只好任由那小子當上了敦煌城主。」
手指點在羊皮地圖上,那裡、密密麻麻的底圖上用硃筆圈出的,便是各處城門、水渠和兵營分佈。月聖女梅霓雅讚許地點頭:「難為她忍了那麼久…這次終於抓到機會,把最重要的東西送了過來。」聲音頓了頓,梅霓雅一揚頭:「三日後,我們便直穿敦煌東去!」
長老妙水彷彿被月聖女眼裡的光芒鎮住,片刻後才低低道:「可既便公子舒夜離開了敦煌、我們又有地圖,可敦煌駐守著十萬神武軍——我們如何帶著這麼多教徒東去?」
梅霓雅微微笑了起來,眼裡有銳利的光:「神武軍號稱十萬、實際兵力不過五萬有餘——而我從父王那裡、要來了五萬驍騎。出其不意的突襲,對付敦煌足足有餘。」
「什麼?」長老妙水這一次再也壓不住地脫口驚撥出來,「聖女你…你調動了回紇軍隊攻打敦煌?」——雖然梅霓雅是回紇可汗的長女、明教在回紇的教母,但若說要調動如此龐大的軍隊、為明教東去中原開路,似乎也匪夷所思。
將手上的羊皮卷收起,梅霓雅冷笑,氣勢奪人:「回紇如今已經是西域霸主,而中原大胤王朝內亂叢生、國力衰微,卻還要滅明教、殺傷我國商旅教民無數——我父王早已窺測敦煌多年,苦於沒有合適機會將其一舉收入囊中、以便徹底控制這條絲路——如今有了這麼好的機會,哪裡肯錯過?」
白髮蒼蒼的長老這一回是徹底呆住了,看著月聖女。
從霍青雷那裡偷印了模子、打出鑰匙開啟秘櫃之後,所有能找到的情報都已經秘密送出去了:水文分佈圖,敦煌城防圖,城中兵營分佈圖,甚至敦煌內府的詳圖——都被她送到了城外明教的手上。月聖女梅霓雅派使者告訴她,在公子舒夜前去祁連山赴約決鬥的時候,她便會帶著明教人馬進入敦煌——待殺了公子舒夜,連城到時候便可坐上城主的位置!
只為那樣的許諾,她竊取了情報、力圖和梅霓雅裡應外合,一舉拿下敦煌。
然而此刻,綠姬坐在昏暗的瑤華樓裡,卻對著手上最後一枚銀色的小鑰匙發呆——這枚鑰匙究竟是開啟哪個櫃子的?所有其餘的鑰匙,都一一使用過了,那些櫃子裡裝著不同的軍機秘密,只有剩下這一枚、她完全不知道對應何方的秘櫃。
按這一串鑰匙排列的順序、這枚銀色小鑰匙應該是最近才被霍青雷串到腰繩上去的——可究竟是開哪個櫃子的?綠姬細長雙眉緊蹙著,百思不得其解。
忽然身後傳來輕微的嘆氣聲和腳步聲,她連忙收起鑰匙,轉身看著踱步來去的葛衫少年。被軟禁在這裡好幾天,高連城沒有了當日剛來到敦煌的那種銳氣和煞氣,彷彿被消磨了鋒芒一樣、每日在瑤華樓裡踱步來去,心事重重地嘆氣,似乎心裡也有什麼在天人交戰。
「少主,為什麼總是嘆氣?」終於忍不住,綠姬安慰,「放心,很快你就能出去了。」
然而高連城只是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眼神卻是茫然的,開口問了一句:「綠姨…當年我母親…我母親真的是要殺舒夜?」
「是。」綠姬坦然回答,「夫人一心為你、自然容不得他。」
高連城的眼神劇烈波動了一下,忽然有些煩躁地轉過頭去,低聲:「為什麼?我又不想當城主!你們為什麼非要殺舒夜?」
綠姬詫異地看著高連城,顯然不明白這個少年為何這般死腦筋:「夫人是為你好啊!誰不想當敦煌城主、安享榮華?掌握了敦煌,就控制了絲路、控制了中原和西域的命脈!——少主,夫人只得你一個孩子,自然盼著你能得到一切。」
「那也不能殺我親哥哥啊!」高連城終於忍不住叫了起來,「你們把舒夜擄到崑崙去當奴隸、又在他傷重的時候刺殺他?為了權勢,骨肉相殘!——你們怎麼連這種事都做得出?」
一個耳光重重落到了他臉上,將他的話語打斷。
葛衫少年定定看著動手打他的綠姬,似是不可思議——從小到大,綠姨還是第一次打他!
「在帝都做了十年人質,你還不明白麼?」綠姬嘶聲力竭地叫了起來,眼神充滿了失望和憤怒,「你還不明白夫人的苦心?就算不先下手對付舒夜,以他那樣的脾氣,也不會放過你——夫人只是不想讓你吃虧!所以她用盡了全力、要把你推到最安全的高處去!」
高連城捧著臉,訥訥地看著綠姬扭曲的臉,覺得心裡冷了一半。
「你怎麼還不明白啊…」綠姬看著眼神單純明亮的少年,忽然忍不住哭了起來,「在帝都做了十年人質,你還不明白?不是你殺他、就是他殺你!怎能容情半分?夫人費盡心力立了你為世子,可老城主念念不忘舒夜、在鶯巢的金櫃裡留下了手諭。說,如果舒夜有一日能回到敦煌、世子的位置就依然歸他所有——夫人怎能不千方百計置他於死地?」
高連城臉色煞白,忽地喃喃:「原來他這般對我、也算公平。」
「生於帝王富貴之家,從來沒有什麼兄弟可言——因為權柄只得一個,手卻有好幾雙。」綠姬抬起眼睛,眼裡是陰冷絕決的光,看著瑤華夫人的兒子,「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高舒夜這般對你、真的也算自然——所以,今日你若要殺他,也是理所應當。」
她的手抬起,指著壁上那一套盔甲——這是歷任敦煌城主的家傳寶甲,上一任老城主死後一直放在瑤華樓裡。她微笑:「不出兩日,你便可以穿上這套盔甲、君臨敦煌。」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高連城半晌不語,忽地喃喃,「那…你為報答母親的知遇之恩,不顧一切一心為我——這又算什麼?」
綠姬猛然呆住,為這個相悖的事實而無法回答。
「其實,綠姨你是一個忠義的好人。」高連城苦笑了一下,踉蹌而出。她想追出去、告訴公子兩日後佈置後的殺局,然而彷彿猛然間想起了什麼、頓住了腳步。她的手指握緊了那一枚銀色的小鑰匙,脫口喃喃:「對了…還有一個地方!鶯巢的金櫃!」
鶯巢的金櫃密函——那個歷任城主用來存放遺囑手諭的地方。
鶯巢裡依舊瀰漫著奢靡的醉生夢死的氣息。歌舞才歇,絕色美人一擁而上,簇擁在居中的年輕城主身側,鶯啼燕叱、巧笑承歡,滿目春光無限。然而鋪了雪豹皮軟榻上,那人卻依舊神遊物外般的漠然,絲毫不理睬周圍的眾多美人、眼睛茫然地看著外頭,瞳孔微微擴大。
——公子今日又服藥了吧?
美人們見慣了這樣的情況,在心裡暗自嘀咕,卻不敢說出來。只是小心翼翼地簇擁在周圍,等待著公子點人侍寢。
外頭的玉樹今日換上了和闐白玉雕刻的瓊花,一樹樹如雪般美麗綽約。樹下無數佳麗嘻笑追逐,林間珍禽走獸徜徉出沒,連簷下的溝渠裡、都浸滿了南海出的明珠——不枉了他這些年來的佈置,每次藥力發作的時候,一眼看去,這個鶯巢居然和當年崑崙大光明宮的樂園依稀一樣…每次,只有通過藥力和幻覺,才能見到她罷?
「沙曼華…」陷入藥力中的人陡然脫口喃喃呼喚,伸出手去,卻是觸控到了身側一名美姬的臉,捧在手心裡看著,眼神恍惚,「沙曼華,是你麼?還是、還是我又做夢了?」
那名美姬臉上露出了慶幸的笑——在鶯巢裡服侍了這幾年,每個姬妾都知道公子每次服藥恍惚後便會胡言亂語。那個被點中的美姬回擊著其餘女子嫉恨豔慕的眼神,嘴裡卻是按照慣例、輕柔地回答著最穩妥的話:「是我…我回來了。」
一邊說,她一邊溫柔地貼過身去,周圍其餘美姬靜靜地退了下去。
「你真的回來了?…讓我抱抱你。」公子舒夜喃喃,忽然一把將那名美姬拉入懷裡,用力抱緊。那個懷抱如同鐵般冰冷堅固,痛得她幾乎叫了起來。然而剎那間、公子舒夜猛然一把推開了她,定定看著,眼神恍惚地搖頭,低語:「不是你…不是你。你是不肯回來見我的…除非為了殺我!」
美姬從未遇到這樣反常的情況,驟然呆住,驚懼交加地看著城主忽然仰頭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