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是啊…這就是為什麼明教歷任教主、也被西域諸國稱為‘山中老人’的原因。」提到那個名字,連公子舒夜那般飛揚凌厲的人都沉靜下來,用一種淡淡的語氣,「你也應該聽過西域一代流傳的山中老人的傳說吧?」

霍青雷默默點頭,眼神也敬畏慎重起來。怎麼可能沒聽過呢?雖然崑崙雪山在敦煌以西幾千里,然而絲路上的商隊依然帶來了那些驚人的傳說——

傳說,在極西盡頭崑崙的某一座險峰上,有著一座世外桃源般的宮殿,稱為大光明宮。那是明教的總壇,歷任教王都在那裡接見下屬分壇的教民。同時,那裡也培養出了一批批令人聞風喪膽的殺手。西域那些小國家的國君對那位老人無不敬畏有加——因為他控制著龐大可怕的殺戮力量,若西域那些小國家裡哪個敢壓制明教、不敬明尊,便立刻派出刺客刺殺該國的國君。

二十多年前,前任回紇可汗原本抵制明教,結果壯年的他就在某個夜裡莫名其妙死去,他的弟弟繼承了王位。新可汗一上任就宣佈立明教為國教,並派最鍾愛的長女梅霓雅前往大光明宮,做明教的三聖女之一。得到回紇支援的明教勢力大增、一時間在西域更為興旺,甚至通過絲綢之路、把勢力滲透到了中原。

那是明教勢力極盛之時,然而不知為何、近十年來明教在西域的活動忽然減少,威懾力也大不如前。既便像公子這樣在敦煌大肆滅教,大光明宮也一直未能採取真正有效凌厲的手段,只是派了一兩位刺客前來行刺,而公子沒有費多少力氣就將其一一化解。

想到這裡,霍青雷不由搖頭喃喃:「大光明宮派出的殺手也不過如此…那些西域國家的武士,定然是個個武學不精,才會被刺客取去了國主人頭。」

「你以為那幾個來敦煌的殺手、便代表了大光明宮的刺殺水準?」公子舒夜忽地笑了,隱約有不屑和傲然的神采,轉過頭看著霍青雷,「要知道,大光明宮總壇裡訓練殺手的地方,叫做修羅場。修羅場裡,那些殺手按照能力高低,被分成‘三界’:六畜界、生死界和光明界——那幾個來敦煌的刺客,如果不是六畜界的廢物、最多也只是生死界的新手罷了!真正達到‘光明界’程度的殺手、只怕他們十年後還沒有培養出來吧?」

霍青雷一驚,卻不敢再問下去:公子對於魔教大光明宮內部、竟然如此熟悉?

彷彿看出了下屬的疑慮,公子舒夜微微笑了笑,不知為何、今夜說起這些隱秘往事來,卻絲毫沒有隱瞞的意思,負手嘆息了一聲:「十五年前我剛到大光明宮時,便是個命如草芥的六畜界殺手——和墨香那小子一樣。」

「墨香?」十年來,已經斷斷續續在公子的自言自語中聽到了這個名字,霍青雷脫口。或許只有心腹如他,才知道那個叫做「墨香」的人,是公子平生唯一的「朋友」。

而一邊的白衣公子憑欄而望,滿目金碧珠光中、眼神卻是如此寂寥,如同他的追憶。

那一場被重重冰雪覆蓋在皚皚崑崙的往事,他從未對人講述過——

第四章極樂天國

十五年前,被送到大光明宮的時候,他才只有十三歲。

命運中第一個大劫猝及不妨地來臨,穿越黃沙瀚海、被帶往崑崙絕頂的途中,嬌生慣養的公子哥兒差點凍斃。那個時候,同行一個穿著破爛、面帶菜色的孩子默不作聲地一路照顧著他,不僅在沙漠裡分出自己的食物飲水來給生病的他、到了雪山上,更是把唯一的一件破棉襖拆了,扯了一半棉絮出來塞在他衣襟裡。

便在那顛沛流離的雪山之行中,他結識了這個一生的刎頸之交。那個孩子沒有名字,據說是回紇可汗獻給教王的三百名少年奴隸之一。

一直到後來,那個孩子成為修羅場第一高手、被教王賜予了「墨魂」之後,才順帶著有了自己的名字:墨香。

他們這兩個新來的孩子,剛到大光明宮時、按例被投入了六畜界。六畜界,那是一些沒有任何武藝的孩子被訓練為殺手的起步之處,人命在此賤如牲畜。雖然裡面一開始人數龐雜,可因為驚人的淘汰率、最後能活下來的卻寥寥可數。學藝的考驗是近乎殘酷的:每兩個月、便有一次正式對決,而每一次對決只有一個人能活下來。因為六畜界裡鼓勵新殺手相互之間的暗殺行為,訓練之餘,每個人都無論在休息、飲食、沐浴的時候,都不敢有絲毫大意。因為只要一個不防備、隨時都有被同伴殺死的危險!

誰都不敢信任旁人、誰都不敢放鬆警惕、誰都不會忘記抓緊一切機會殺死同伴。

每個人都是埋頭苦練,只求儘快提高自己的武藝和暗殺技能,每個人都在孤軍奮鬥。然而,整個六畜界裡面依然有一對殺手成了摯友:那就是他和墨香。——他們一起切磋技藝、輪流提防著外人,他們相互倚靠著、渡過了六畜界最初一年的嚴酷淘汰。

一年後,最初進入六畜界的近千名少年中、只有寥寥二十多位活著進入了生死界。那其中便有他和墨香。

他們以全勝的戰績、一起並肩從修羅場的六畜界殺出。

十四歲時,他開始了在生死界的第一場對決,十招之內便斬下了對手的人頭,獲得了掌管生死界的「五明子」的讚賞,賜予了他護身的天蠶衣,並開始傳授對他聖火令上的武功。儘管一直掙扎在生死之間,在看到那樣精妙武功的時候,少年的他還是驚喜萬分。

在沐浴時,他忍不住向同伴透露了這個喜訊。然而同伴聽了,只是不動聲色地告訴他:他也已經獲賜了天蠶衣,而且早在一個月之前已經開始修習聖火令上武功。

那一刻,第一次輸給別人的挫折感讓他深覺屈辱和憤怒,好勝之心油然而起。

那之後,彷彿就有無形的手在推動著兩個少年不停往前急奔:他們以連自己都驚訝的勤奮來修煉著聖火令上的武功,進境驚人的迅速。那種動力、不僅僅來自在殘酷的殺戮中生存下去的信念,更是為了心中那一點不服輸的少年意氣。那,似乎便是他們在那般惡劣艱苦環境下、掙扎求生的唯一力量。

他們的優秀震動了整個生死界,甚至連高高在上的教王都聽說了兩位少年殺手的名字,以慈父的名義賜下了兩柄劍:「墨魂」賜予那個無名少年,而「承影」則賜給了他。應劍而名,那個無名少年終於有了名字。接受賜劍的兩個少年聯袂向著玉座上的教王單膝下跪,然後彼此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那樣單純溫暖的笑容刺痛了每個明教教徒的眼睛:在修羅場裡,這樣的笑容已經不知道有多久沒有出現過了——

那一瞬間,一邊遙遙望著的三聖女中,最小的一個美麗少女也忍不住微笑了一下。那周身煥發出淡淡柔光的女孩有著漆黑的齊肩長髮,額上勒著絲絛,上面鑲著閃光的石頭。寶石下,她的眼睛亮如星辰,和旁邊兩位聖女的端莊死寂截然不同。

然而,玉座上隨之而來的命令,卻是:生死界的最後一場對決,由舒夜對墨香!

「什麼?那個教王真是瘋子!」聽到這裡,霍青雷忍不住脫口驚呼,「為什麼要你們兩個一決生死?那不是白白折損了一名精英?」

公子舒夜笑起來了,眼裡有冷然的光,吐出一口氣:「是啊,當時我也不明白。直到後來…我知道了一些世情人心,才明白教王的用意:就是我們最後的笑、讓教王起了警惕之心。他不能容得修羅場裡有這樣‘朋友’、不能容得殺人武器有自己的感情。他生怕有朝一日我們兩人會聯手造反,便要提前在我和墨香之間割出一道裂縫來!」

霍青雷悚然不語。許久,才低聲問:「最後…是公子你殺了墨香?」——既然直至今日、公子還活著站在這裡,那麼那一戰的結果是不言而喻的。

公子舒夜揚眉笑了起來,帶著傲然和自豪:「不,我和墨香、聯手殺了監場的長老妙風。」

進入比武場的每一對殺手、只有一個能活著出來——明教建立百年來,修羅場的優勝劣汰規則就是如此,從無例外。然而,十三年前那一對驚世少年改寫了修羅場的歷史。

大門重新開啟的時候,兩個少年殺手居然並肩走出!聯劍攜手,睥睨著大光明宮所有人。墨香把手上提著的人頭扔向玉座,血汙狼藉:地上滾落的,居然是監場的妙風的頭顱!

包括三聖女五明子在內,所有觀戰的大光明宮教徒都發出了低低的驚呼!

「我們可以為教王去刺殺任何人,可絕不殺自己的兄弟!」兩位少年並肩而立,兩把長劍上都滴著血,他們兩人也已經傷痕累累。然而眼睛裡都有戰意和殺氣如烈火燃燒,宛如被逼到了絕境的兩隻小獸,不顧一切地想要開始反撲所有威脅到他們生存的人。所有大光明宮裡的長老和使者長身立起、殺意重重地圍住了這兩位少年。

然而,在這樣一觸即發的殺機中,三聖女中最小的聖女脫口:「不要!」滿座的驚詫中,星聖女轉身跪下:「慈父,請您看在他們的才能上,饒恕他們的不敬吧!」

玉座上那個影子長久地沉默,審視著這兩位已能殺死五明子的新銳殺手,彷彿有些舉棋不定。令人窒息的肅殺氛圍中,兩位少年緊緊握著劍背向而立、隨時隨地準備和所有人拼命。在氣氛緊張到無法忍受的剎那、玉座上的人忽地笑了。教王的手抬起,點向修羅場裡兩個滿身是血的少年:「一起進入光明界吧。」

那一瞬間,他和墨香重重舒了一口氣,感激地看向那名為他們求情的小聖女。

在到了崑崙的第三年上,他和墨香一起進入了光明界。這裡是修羅場裡殺手們的最高境界:超出六畜與生死兩界,得大光明。那是多年苦練終於出頭的象徵,嚴酷的淘汰中,只有極少數殺手能活著進入光明界。而同一批來到大光明宮的三四百名少年裡,只有十個孩子還活著——活著的,都成為了大光明宮頂尖的殺手精英。